<p class="ql-block"> 夜寂清歡</p><p class="ql-block"> 久坐書齋南窗下，暫擱筆鋒，抬眸漫望時，方覺暮色已悄然鋪滿天地。</p><p class="ql-block"> 今夕何夕？臘月三十，除夕夜。</p><p class="ql-block"> 窗外有雨，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像是夜在輕聲訴說什么。遠(yuǎn)山隱在雨簾之后，只余一抹淡淡的痕，如墨筆在宣紙上輕輕帶過，暈開幾分悠遠(yuǎn)的寂。城市的樓閣褪去白日的明朗，輪廓若有似無，恰是“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意境——只是今夜無山可觀，唯有這一窗雨色，伴此孤影。</p><p class="ql-block"> 側(cè)身，俯視樓下池塘，一泓凝碧，靜臥于樓影之間。雨點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圈細(xì)紋，又隨即被夜色撫平。那池水便如一方未經(jīng)研磨的古墨，沉靜地等著——等什么呢？今夜無月，便只等這一池雨聲來調(diào)。水光幽幽，映著漸沉的暮色，將天邊最后一抹微光收入懷底，便愈發(fā)顯得深邃了。彼時心緒澄澈又輕軟，褪去了白日的浮躁和喧囂，只剩一份安然與疏淡，在這半明半暗的眺望里，與雨夜撞個滿懷，連時光都似慢了下來，浸在這清寂又溫柔的景致中。</p><p class="ql-block"> 小區(qū)里萬家燈火漸次亮起，星星點點，嵌在雨夜織就的深灰紗幕上。那些光，不是尋常日子里的燈火，是團(tuán)圓飯桌上的暖，是守歲時分的溫，是人世間最軟的那種亮。光映在被雨打濕的窗玻璃上，暈成一片朦朧的暖意，又透過雨簾灑向池塘，在水中化作顫顫的倒影。樓上的燈火與水中的光影遙遙相望，仿佛在無聲地訴說：今夜，家家都在，人人皆圓。</p><p class="ql-block">明人陳繼儒《小窗幽記》有言：“凡靜處，便有清歡?！苯褚狗街?，這話說得極是。這萬家燈火里的靜，這雨聲中的寂，何嘗不是人間至深的清歡？白日的喧囂被夜色盡數(shù)吞沒，風(fēng)停了絮語，云斂了行跡，天地間只剩一片澄澈的靜，如冰玉般清冽，不染半分塵囂。</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再過六日便是初六。那時節(jié)，遠(yuǎn)行的游子又將背起行囊，踏上歸途的反方向?？山褚梗麄冞€都在這里，在燈火最暖的那一扇窗后，與親人圍坐。古人云：“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苯褚箙⑸掏谔煨?，團(tuán)圓便成了最奢侈的恩賜。雨聲潺潺，像是在為這份團(tuán)圓作注，又像是在提醒：歡聚有時，離散亦有期。這般想著，心頭便漾起一絲淡淡的悵惘，又隨即被眼前的燈火熨平。</p><p class="ql-block">案頭攤開的書卷，在暮色里漸漸模糊。那些鉛字隱入暗處，只余下紙頁的微白。窗外的雨聲成了唯一的聲響，不疾不徐，像是時光的腳步，又像是夜的呼吸。顧清《寒夜》詩云：“一盞油燈照虛壁。”我今雖無油燈，卻有一窗雨聲，伴此虛壁，伴此孤影，也伴此清歡。</p><p class="ql-block">書桌上，放著一方端硯，我從未用過它。</p><p class="ql-block">它就那么靜靜伏在案角，硯中殘墨油亮，映著窗外的微光，黑得愈發(fā)深沉。這方硯是少時父親所贈，那時他說：“墨要自己磨，字要自己寫，路要自己走?！痹捠菍こＴ?，我卻記了半生。</p><p class="ql-block">父親已去世二十三年了。</p><p class="ql-block">這方硯便成了他留在這世間的、與我最近的東西。我其實不會磨墨，也從未用它寫過一字?？啥嗌賯€除夕雨夜，它就這樣陪著，聽雨聲漸起漸落，看燈火明明滅滅。有時夜深獨坐，我會輕輕撫過那冰涼的石面——說來奇怪，那涼意里，竟似有溫?zé)岬氖裁?，沿著指尖，緩緩淌進(jìn)心底。那一瞬間，仿佛父親就站在這書齋里，就站在我身后，像二十三年前那樣，什么也不說，只是看著我。</p><p class="ql-block">我不敢回頭。</p><p class="ql-block">窗外，夜愈深，靜愈濃。</p><p class="ql-block">雨還在下，只是更細(xì)了，細(xì)到幾乎聽不見聲響，只剩下一種潮潤的涼意，從窗縫里絲絲滲入。那涼意漫過窗欞，漫過書案，漫過心底。萬物皆眠，唯有雨聲與清寂流淌。立于窗前，周身是無邊的清冷。初時有些寒意，久了，便覺這寒意里有一種奇異的溫暖——那是與天地相融的溫暖，是與古人相通的溫暖。</p><p class="ql-block">林清玄說：“清歡是一種生活姿態(tài)，是一種尋找自我的方式。”我今夜的清歡，便在這份寒意里，在這份寂然里，在這份與雨聲相對的默然里。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的閑適，蘇東坡“惟江上之清風(fēng)”的曠達(dá)，張岱“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的蒼?！麄兌荚c這樣的夜色相遇，都在清寂中找到了自己的清歡。而我今夜，有雨聲相伴，有燈火可親，有舊硯在側(cè)，有心念可寄，夫復(fù)何求？</p><p class="ql-block">心便在這份靜里，慢慢沉淀。白日里那些擾人的念頭，那些理還亂的心緒，都被雨聲一一洗凈，被夜色一一收藏。剩下的，只有一個干凈的自己，與一個干凈的夜。</p><p class="ql-block">這夜的靜，從不是死寂，而是一種疏離的美，清冷入骨，又治愈人心。它隔絕了塵世的紛擾，卸下了滿身的疲憊，讓靈魂在寂然中與天地相融。不必言說，不必尋覓，只需靜立其中，感受雨絲的清涼，燈火的溫柔，便知世間至美，從不是熱鬧繁華，而是這夜深人靜時，獨屬于一人的清寂與安然。</p><p class="ql-block">這清歡，不是歡愉，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極淡極深的滿足。如品一盞清茶，初覺無味，細(xì)品方知回甘；如聽一夜雨聲，初覺清冷，靜聽方知情深。它是歲月淘洗后的真味，是繁華落盡后的本真，是一個人能與自己安然相對的自在與從容。</p><p class="ql-block">我輕輕掩上窗，卻不忍拉上窗簾。就讓這窗外的燈火陪著，陪著這個夜晚，陪著這份清寂，陪著這顆漸趨安寧的心。案頭還有未竟的文章，卻不想動筆。只想就這樣坐著，與夜對坐，與己對坐，直到燈火漸稀，直到東方既白。</p><p class="ql-block">彼時，時光將帶走這個夜晚，卻帶不走這一夜的清寂與清歡。它會留在記憶里，留在文字里，留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刻，被重新憶起，被重新品味——就像今夜，我憶起無數(shù)個過去的夜，它們都匯聚于此，凝結(jié)成這一窗雨聲，這一室清輝。</p><p class="ql-block">窗外，雨聲漸疏。窗內(nèi)，人未成眠。只有案頭那方端硯，靜靜地等在那里，等著明日的墨，明日的字，明日的人生。而此刻，它和我一樣，只屬于這個夜，這份清寂，這縷清歡。</p><p class="ql-block">寫罷此文，已是凌晨三時。推窗再看，雨已歇了，東方天際隱隱有微光浮動。夜將盡，而清歡未散。忽憶起白居易《夜雨》中的句子：“我有所念人，隔在遠(yuǎn)遠(yuǎn)鄉(xiāng)。我有所感事，結(jié)在深深腸?！苯褚顾钫哒l？所感者何？竟也說不清。只覺這清寂的夜里，藏著無數(sh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這窗外的雨氣一般，無處不在，卻觸之不及。</p><p class="ql-block">也罷。便讓它們留著罷，留著給下一個這樣的夜，給下一位在這樣的夜里獨坐的人。</p><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16日，除夕雨夜，南窗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