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月初五的太陽真好，暖融融的，像母親的手撫在背上。我和妻子從陽西月亮灣出發(fā)，驅(qū)車去海陵島給旅居在海陵島十里銀灘邊的小姨媽、姨父拜年。路兩旁的田野里，已經(jīng)有零星的油菜花開著，黃燦燦的，在風(fēng)里輕輕搖曳，像是大地伸出的歡迎的手臂。</p> <p class="ql-block">姨父家熱鬧得很，兄弟子侄聚了十八口人，笑語喧嘩，滿屋子都是過年的喜氣。姨父的二弟夫妻倆也是今天專程從珠海趕過來相聚，我們是初中、高中的老同學(xué)，有些年沒見了，乍一見面，彼此都很興奮，繼而便是說不完的話。我們談起了少年時候的事，談起那些早已模糊了面目的同窗，談起各自這些年的趣事。話頭像春水一樣，不知不覺間就漫過了許多堤岸。正說著，姨父過來招呼：“下午沒事，咱們?nèi)值芘隳銈內(nèi)ツ虾Ｒ惶柌┪镳^看看?！蔽倚廊粦?yīng)允。</p> <p class="ql-block">博物館建在海陵島的十里銀灘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五個橢圓形的建筑連在一起，像波浪，又像海鷗的翅膀，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走近了，才覺出它的龐大，卻又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龐大，而是柔和地伏在海邊，仿佛原本就是這片海灘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進(jìn)得館內(nèi)，最先去看的便是“水晶宮”。這是個巨大的玻璃展廳，里面是深達(dá)十二米的海水，模擬著海底的環(huán)境。燈光幽幽地照著，水色漾漾的，像一塊巨大的、流動的翡翠。就在這水的深處，靜靜地臥著“南海一號”沉船。船身只剩下半截，長約二十多米，橫在特制的鋼架上，像一位沉睡的老人，在夢里還保持著航行的姿態(tài)。透過澄澈的海水，可以看見船艙里層層疊疊的瓷器，青的如遠(yuǎn)山，白的如凝脂，在幽幽的水光里，泛著溫潤的光。</p> <p class="ql-block">我就站在玻璃幕墻前，定定地望著?；秀遍g，仿佛看見了八百年前的某個清晨，這艘船滿載著貨物，從某個南方的港口出發(fā)。海風(fēng)吹著，帆張著，船工們赤著腳在甲板上忙碌。船艙里，那些龍泉青瓷、德化白瓷，一件件都用稻草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它們是運(yùn)往南洋，還是更遠(yuǎn)的波斯灣？沒有人知道。船上的商人也許正在盤算著這一趟的利潤，船工也許在想著家里的妻兒。他們都不會想到，這一次出海，竟成了永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考古學(xué)家說，這船是在南宋中晚期沉沒的，大約是公元1183年。那是個什么年代呢？辛棄疾正在江南做著知府，寫他的“醉里挑燈看劍”；陸游還健在，念念不忘“王師北定中原日”。而在北方，金國的鐵騎正踏著中原的土地。這個偏安的王朝，卻依然有如此繁盛的海外貿(mào)易?？粗切┏鏊拇笈奈铩f件瓷器，還有金飾、銀鋌、銅錢，可以想見當(dāng)日海上絲綢之路的盛況。這些物件，本是要去裝點(diǎn)異國人的生活，卻在這海底，等了八百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展廳里用了很多聲光電的技術(shù)，藍(lán)色的光波在腳下流淌，模擬的海浪聲在耳邊回蕩，頭頂是投影出的星空，讓人恍如真的潛入了海底。燈光打在那些出水的文物上，金器越發(fā)璀璨，瓷器愈發(fā)瑩潤。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那些樸素的物件：一只小小的瓷碗，碗底還沾著海泥；一枚生銹的銅錢，隱約可見“淳熙元寶”的字樣；還有那些漆木器的殘片，紋理已模糊了，卻還在訴說著當(dāng)年的精致。它們不耀眼，卻更真實，更親近，讓人能觸摸到那個時代的生活。</p><p class="ql-block">老同學(xué)回頭招呼我：“看看咱們老祖宗的手藝，那時候就能造這么大的船，遠(yuǎn)航萬里，真了不起！”是啊，看著那些復(fù)雜的船體結(jié)構(gòu)，那些精美的瓷器，誰不佩服呢？可我又想，那些造船的工匠，那些燒瓷的窯工，他們可曾想過，自己的手藝會在八百年后，被這么多人贊嘆？他們只是默默地勞作，為了生計，或許也為了那么一點(diǎn)對完美的執(zhí)著。這執(zhí)著，穿越了時光，在今天依然閃閃發(fā)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覺，兩個小時就過去了。出館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偏西，海風(fēng)吹來，帶著淡淡的腥味。遠(yuǎn)處，真正的海浪正一波一波地涌上沙灘，發(fā)出均勻的、催眠似的聲響。這聲音，和八百年前的海浪，大概沒有什么不同吧。</p> <p class="ql-block">告別姨父一家，驅(qū)車回月亮灣。一路上，那沉船的影子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一小時后回到住處，站在陽臺上看海，夕陽正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我想，此刻的海底，那艘船還在那里，靜靜地，做著八百年的夢。而我們這些人，在岸上來來去去，不過是時光里的幾粒塵埃罷了。但能在這短短的塵世里，與八百年前的沉船相遇，也算是一種緣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