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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sup id="6duzo"></su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嘉陵江水泛著微光，我們沿著江岸慢慢往上走，山勢漸陡，水聲漸遠(yuǎn)。轉(zhuǎn)過一道彎，千佛崖就那樣靜默地立在眼前——不是突兀地闖入，而是像一位老友，早已在崖壁上等了千年。右側(cè)的巖壁層層疊疊，石窟如蜂巢般嵌在赭紅色的砂巖里，有的佛龕還殘留著斑駁的彩繪，青灰的石色里透出一點(diǎn)朱砂紅，像時間悄悄漏下的胭脂。幾個游客正沿著石階往上，有人駐足仰頭，有人輕聲念著什么，我也不由放慢腳步，仿佛怕驚擾了那些低眉垂目的佛影。</p> <p class="ql-block">步道是新修的木棧道，踩上去有輕微的回響，一側(cè)是陡坡，稀疏的灌木在風(fēng)里輕輕搖，另一側(cè)就是嘉陵江，水色清淺，映著天光云影。再往前，巖壁愈發(fā)陡峭，石窟也愈發(fā)密集，而就在崖腰處，一座飛檐翹角的古亭悄然探出頭來，灰瓦木柱，檐角微翹，像一只欲飛未飛的鳥。亭子不大，卻恰好為整面崖壁做了個溫柔的注腳——佛在山中，人在亭下，山、佛、人，就這么被一條江、一道崖、一座亭，輕輕攏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真正走近千佛崖，才懂得什么叫“千佛”。不是虛指，是實(shí)打?qū)嵉拿苊苈槁椋捍蠓鸲俗》鸷?，立佛垂手，臥佛斂目，有的已風(fēng)化得只剩輪廓，有的卻連衣褶里的紋路都清晰可辨。最叫人屏息的是左下角那方石碑，“千佛崖摩崖造像”六個字被風(fēng)雨磨得溫潤，卻愈發(fā)沉實(shí)。我伸手想觸又收回——不是不敢，是不忍。指尖懸在半空，仿佛怕一碰，就驚醒了這沉睡千年的寂靜。</p> <p class="ql-block">站在觀景臺回望，整面崖壁如一幅徐徐展開的長卷：石窟層層疊疊，從江面一直鋪到山腰，像大地寫給天空的一封長信，字字是佛，句句是愿。崖下有拱形的保護(hù)廊，白墻灰瓦，與古崖渾然一體；廊下三三兩兩的游人仰頭細(xì)看，身影微小，卻并不突?！藖砹?，又走了，而佛始終在那里，不悲不喜，不迎不送。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文化遺產(chǎn)，不是鎖在玻璃柜里的標(biāo)本，而是這樣活在風(fēng)里、水里、人眼里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午后陽光斜斜地切過崖壁，把石窟的陰影拉得又細(xì)又長。幾株野樹從石縫里鉆出來，枝葉輕拂著佛龕邊緣，像在替古人拂去浮塵。一位穿藍(lán)布衫的老師傅坐在廊下小凳上，正用軟刷蘸清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清理一尊小佛耳后的青苔。他動作很慢，水珠順著石面滑落，像佛在流淚，又像山在呼吸。我站在不遠(yuǎn)處沒說話，只看著那水痕慢慢洇開，又慢慢干去——原來守護(hù)，從來不是驚天動地，而是這樣日復(fù)一日，以水為墨，以石為紙，寫一封沒有落款的信。</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已近黃昏，肚子咕咕叫起來。拐進(jìn)山腳一家老茶館，老板娘端來一鍋熱騰騰的鴛鴦鍋：一邊紅油翻滾，浮著花椒辣椒，像崖壁上未褪盡的朱砂；一邊清湯澄澈，浮著幾片嫩綠的豌豆尖，像江上剛飄過的云影。我們涮著毛肚、豆皮、手搟面，辣得直吸氣，又忍不住再下筷。鄰桌幾位本地老人邊喝茶邊擺龍門陣：“老祖宗鑿的佛，咱們涮的鍋，都是熱的嘛?！睗M屋蒸汽氤氳，笑聲撞在木梁上，嗡嗡作響——原來千年香火，未必只在龕中；它也在這一筷一勺的煙火里，在這一笑一嘆的人間里。</p>
<p class="ql-block">千佛崖不說話，可它什么都說了。</p>
<p class="ql-block">它說山記得水，水記得人，人記得佛，而佛，只記得慈悲。</p>
<p class="ql-block">我?guī)ё叩牟皇钦掌墙L(fēng)里一粒微塵，崖壁上一縷光，和火鍋里一滴滾燙的、活著的紅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