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丙午馬年踏春而來，在鏗鏘的鑼鼓聲里，突然想與諸君聊聊長武與馬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長武的馬，最早并非戰(zhàn)騎，亦非耕畜，而是與這片黃土共生的遠古精靈。1972年，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的手鏟在二溝遺址（堯頭溝與鴉兒溝流域）輕輕拂去八萬年的塵沙，幾具野馬化石靜靜臥于深處。那是第四更新世晚期的生靈，它們未曾見過這塬上的旌旗，未聽過那沖天的戰(zhàn)鼓，卻用這樣的方式，為長武與馬的緣分寫下第一行無字的序言。</p> <p class="ql-block"> 鴉兒溝流域</p> <p class="ql-block"> 時光流轉(zhuǎn)至3300年前，悠悠豳風里，先周人早已跨上馬背，于涇黑二水之畔騏驥馳騁。他們用馬祭祀、開荒、耕種、放牧、遷徙。亭口的碾子坡遺址下，27件由馬下顎骨制成的鏟形骨刀整齊排列，宛若無聲的儀仗?；铱永镉型暾鸟R骨架、殉葬坑中也有這個俯首的生靈，那是馬作為周禮孕育時最雄健的注腳。先民們指尖磨制骨器的溫度、掌心駕馭韁繩的力度，將馬的筋骨熔進了長武最初的文化基因。</p> <p class="ql-block"> 碾子坡遺址出土馬骨架</p> <p class="ql-block"> 張騫鑿通絲綢之路后，長武成為這條文明通道上的咽喉要地。經(jīng)年累月，噠噠的馬蹄聲在此踏破晨昏，馬兒馱著絲綢、茶葉去往西域，又將苜蓿、石榴、香料馱回長安。</p> <p class="ql-block"> 因為重要的戰(zhàn)略地位，長武自古便是戰(zhàn)馬蹄下的疆場，歷史上發(fā)生過2000余場戰(zhàn)爭。東晉十六國，后秦姚泓率步騎五萬與匈奴大夏王赫連勃勃對壘宜祿川（今長武黑河川），姚軍潰敗時，遺落的馬鞍堆積如山，繩鐙遍地。后人便將此地喚作馬鞍山、繩鐙河，上山的坡喚作馬鞍坂。</p> <p class="ql-block"> 長武黑河川</p> <p class="ql-block"> 而長武歷史上最激越的蹄聲，當屬唐初淺水原的風煙。李世民胯下的白蹄烏，通體如墨，四蹄如雪，于長武的原野上追風逐電、一往無前。那是大唐一統(tǒng)天下的首戰(zhàn)，少年秦王帥銳士、揮戰(zhàn)旗，一舉擊潰薛舉父子的兵陣，奠定王朝基業(yè)。白蹄烏載著山河一統(tǒng)的壯志，化作昭陵六駿里不朽的英姿。馬蹄踏開的盛唐氣象，讓長武成為改寫天下格局、扭轉(zhuǎn)中華國運的關(guān)鍵之地。</p><p class="ql-block"> 為固守西北疆防，唐王朝在長武設(shè)立第七馬坊，開辟規(guī)模浩大的養(yǎng)馬場。駿馬的氣息自此浸透這片土地的肌理，馬寨、馬坊、馬場、馬屋、馬成寺……一個個帶“馬”字的地名，如散落的蹄印鑲嵌在長武的版圖之上。這并非簡單的命名，而是文明的烙印，是人與馬相守千年的憑證。</p> <p class="ql-block"> 淺水原產(chǎn)業(yè)園秦王破陣雕塑</p> <p class="ql-block"> 馬蹄聲里，不止殺伐，更有風骨。唐代宗永泰元年，吐蕃回紇壓境，長安危殆。郭子儀單騎于宜祿（今長武西）不帶一兵一卒，只憑一身忠勇直面回紇鐵騎。老將軍白發(fā)飄飄，立馬陣前，陳詞大義，化干戈為玉帛，兵不血刃化解國之危機，在這片塬畔上寫下了中國軍事史上最溫柔亦最雄奇的一頁。那一刻，長武的風銘記下單騎的偉岸，馬蹄的從容。馬不再是征戰(zhàn)工具，而是君子氣節(jié)、家國擔當?shù)木裣笳鳌?lt;/p> <p class="ql-block"> 長武國防教育公園郭子儀單騎退回紇雕塑</p> <p class="ql-block"> 馬蹄聲里，更流淌著千古相傳的信義。唐高宗儀鳳年間，書生柳毅在長武涇河岸邊，偶遇遭涇河小龍凌虐的洞庭龍女后，毅然策馬千里為其傳書。行至一山時，駿馬揚蹄，清泉噴涌，馬飲泉水后，竟騰云駕霧奔向洞庭。柳毅面見龍君后，龍君立即派兵趕赴涇河降伏孽龍，救出龍女。從此涇水安瀾，百姓安居。</p> <p class="ql-block"> 馬蹄聲里，亦有為生民立命的擔當。1926年11月4日，冬日的涇水寒風刺骨，長武縣城卻涌動著熾熱的期待。當于右任騎著一匹棗紅馬，在共產(chǎn)黨員馬文彥陪同下抵達時，人群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歡呼。在長武的三日里，于右任下榻宜山書院，遍訪昭仁寺、泰山廟、藥王洞古跡，他贊揚了長武人民的抗暴斗爭精神，還專程探望同盟會摯友魚兆蓮，在其院內(nèi)揮毫題字百余幅。其中贈予魚兆蓮的“君知我心，我知君志”，既是知己間的肝膽相照，更暗含對革命理想的共鳴。</p> <p class="ql-block"> 于右任與長武政軍界人士在泰山廟前合影</p> <p class="ql-block"> 千年流轉(zhuǎn)，戰(zhàn)鼓沉寂，然馬之精魂未散。民間社火“馬故事”是長武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百余年來，鶉觚兒女把“忠孝節(jié)義”搬上馬背，以靈動表演講述歷史故事，成為長武一代代人童年里最難忘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 長武馬故事（照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 除了這地上演繹的鮮活傳奇，地下沉睡的國寶也驚艷了時光。1996年，棗園鄉(xiāng)郭村張臣合墓中，一尊彩繪貼金舞馬破土而出，身姿矯健，神采飛揚。它曾是大唐盛世的舞者，曾于宮宴間踏樂而舞，今靜立于陜西歷史博物館，將長武的盛唐榮光定格成永恒藝術(shù)。這不是冰冷文物，是馬魂于泥土沉睡千年后的蘇醒，是長武文脈未曾斷裂的明證。</p> <p class="ql-block"> 彩繪貼金舞馬</p> <p class="ql-block"> 丙午新春，長武的廣場大街上馬形彩燈流光溢彩。這光影，一頭連著歷史深處金戈鐵馬的鏗鏘回響，一頭映照著現(xiàn)代城市的車水馬龍、繁華萬象。這片高天厚土之上，文脈賡續(xù)如江河奔涌，公路縱橫似脈絡(luò)延伸、產(chǎn)業(yè)興旺若旭日東升。每一步跨越，都承載著千年馬魂的不朽基因。</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站在這片臺塬上，聽風吹過古今。馬的蹄音從遠古踏來，越過戰(zhàn)爭與和平，穿透滄桑與繁華，終融進土地血脈。長武因馬而厚重，馬因長武而不朽。這段人、馬、土地共生的萬年長卷，在黃土高原之上，永遠蹄聲鏗鏘，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撰稿：白曙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