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年的大年初一，天剛放亮，鞭炮聲還在小城里的大街小巷繞著圈兒，我便懷著滿腔的思鄉(xiāng)情，從州城踏上了回圪嶗村的路。此行一來想瞧瞧老家的新模樣，二來跟鄉(xiāng)親們嘮嘮貼心家常，把攢了一年的鄉(xiāng)愁，好好安放在這秦嶺深處的小村里。</p><p class="ql-block"> 圪嶗村，坐落在丹江北岸的腰山上，三百多戶人家，散落在笸籃狀的山坳里，四面青山像溫柔的臂膀，把小村輕輕環(huán)住。村西頭淌著一條小河，河水清凌凌的，滿盈盈的，清波晃著陽光，一路唱著歡歌匯入丹江。村后是望不到邊的核桃林，枝椏舒展；村前連著丹鳳葡萄酒廠的百畝葡萄園。這實打?qū)嵉那貛X腹地，天是透亮的瓦藍，云是綿軟的雪白，山清水秀，風(fēng)都帶著甜潤的草木香。站在村后的帽子嶺上遠眺，四下安安靜靜、清清爽爽，這方山野，藏著最自在的人間煙火。</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的天氣特別好。暖烘烘的太陽照在身上，像揣了個小暖爐，瓦藍的天幕上，白云慢悠悠地飄，一會兒細如銀絲，一會兒壯若奔馬，一會兒又湊成一團，像湊在一塊兒說悄悄話的鄉(xiāng)親，看著就讓人心里舒坦。在家放完迎新的鞭炮，貼好紅彤彤的對聯(lián)，我便揣著歡喜，出門串門去了。</p><p class="ql-block"> 頭一家，便去了發(fā)小建勝家——我倆同歲，打小就廝跟著在山坳里瘋跑。剛進院門，就見他坐在灑滿陽光的院子里，面前擺著茶壺茶杯，正慢悠悠品著茶，日子過得閑適又愜意。見我進門，他立馬笑著起身，忙不迭讓座倒茶。我端起那只白瓷搪瓷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湯是溫潤的紫紅色，香甜里裹著一絲暖辣，原來是紅茶里加了生姜和紅糖，這山里人的養(yǎng)生法子，樸素又暖心。</p><p class="ql-block"> 聊起今年的收成和收入，建勝立馬來了興致，掰著手指頭跟我細細數(shù)：包谷收了兩千多斤，紅薯挖了十一背籠，山茱萸賣了七百多斤，一斤能賣二十四塊；地里還種滿了扁豆、黃豆、綠豆這些雜糧，老兩口閑時去村前的香菇廠、酒廠打零工，一年也能掙三四萬。兒子在咸陽干修車手藝，一年掙七八萬，女兒在西安酒店上班，年年往家拿四五萬。</p><p class="ql-block"> “一家子攏共算下來，一年能掙十幾萬哩！”建勝得意地抿了口姜糖茶，伸手摸了摸頭發(fā)稀疏的頭頂，笑得眉眼彎彎，“想過去過年，臘月三十中午就一盤豆腐、一盤豆芽、一盤蓮菜、一碗白米飯，連肉星子、粉條絲都見不著。再看現(xiàn)在，豬肉割了二十多斤，粉條買了兩大蛇皮袋，娃們還捎回來雞、鴨、魚、鮮雞蛋，這日子，是真的往蜂糖罐里鉆嘍！”說著，他得意地抬起腳，讓我看女兒新買的棉皮鞋，鞋幫露著棕褐色的駝毛，樣式好看，穿在腳上又軟和又暖和。</p><p class="ql-block"> 抬眼望去，建勝家新蓋的四間兩層小樓氣派又敞亮，門口掛著一對紅彤彤的大燈籠，棗紅色的大鐵門兩側(cè)，貼著黑字金邊的喜慶對聯(lián)，中間“五福臨門”“吉祥如意”的條幅隨風(fēng)輕晃，滿院都是過年的紅火勁兒。廚房里，他媳婦菊花正忙著炒菜，鐵鍋下的火苗舔著鍋底，油花“嗞嗞”作響，濃郁的菜香飄滿了整個院子，聞著人心里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 正喝著茶，嘮著嗑，建勝的兒子博博開著一輛乳白色的小轎車回來了，剛下車就脆生生喊我“伯伯”，隨手掏出一盒硬中華遞我煙。我擺擺手說不抽，他便自己點上一根，往板凳上一坐，就低頭刷起了手機。我笑著問建勝，博博今年多大了，有沒有定下親事？</p><p class="ql-block"> 這話一出，建勝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眉頭皺起，連連搖頭嘆氣：“好哥哩，愁死人嘍！這娃性子犟，話少得像鋸了嘴的葫蘆，不會跟女娃打交道，今年都三十歲了，還沒個對象，自己倒不急，天天就知道抱著手機刷抖音。村里的女娃們都外出打工闖天地了，剩下的沒幾個，眼頭高，合適的更難找。咱村三十多歲沒娶上媳婦的男娃，足足三十多個，一想起這事兒，我整夜整夜合不上眼啊！”說著，他掏出旱煙袋，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煙圈緩緩飄上頭頂，慢慢散在風(fēng)里，像他化不開的愁緒。</p><p class="ql-block"> 這時，菊花從廚房跑出來，滿臉懇切地拉著我：“好哥哩，你在城里見多識廣，人脈廣，可得給博博留心尋個好媳婦，要是說成了，我給你包兩萬塊的大紅包！”我笑著沒敢應(yīng)聲，這紅包，可不是好拿的。博博長得周正，高個子，模樣精神，就是臉上有幾個青春痘，性子靦腆不愛說話，看著實在又憨厚。我不忍心掃了老兩口的興，便含糊答應(yīng)著幫忙留意，夫妻倆立馬喜上眉梢，拽著我的胳膊非要留我吃飯喝酒，我推說還要去看別的鄉(xiāng)親，再三推辭才告辭離開。</p><p class="ql-block"> 離開建勝家，我順著村里平整寬敞的水泥路往東走，去尋小時候最要好的玩伴喜山。他家在村子最東頭，寬敞的大院落氣派極了，五間敞亮的大樓房，搭配四間紅磚青瓦的偏房，收拾得干干凈凈。去年喜山開了農(nóng)家樂，院里種滿了花草，砌了精致的魚池假山，一條小黃狗乖乖趴在門口，搖著尾巴迎客。不遠處就是他的土雞場，幾百只雞鴨“咯咯嘎嘎”地叫著，熱鬧非凡，滿是生機。</p><p class="ql-block"> 我剛喊了一聲，喜山就快步跑出來，攔住撒歡的小黃狗，麻利地搬來小桌板凳，又讓兒媳婦端來瓜子、花生、桔子、柿餅和各式糖果，滿滿擺了一桌子。我們倆嗑著香脆的瓜子，嚼著甜糯的柿餅，聊著兒時的舊事，說起過去的苦日子：那時候全家一年吃不到二斤油，口糧也就一兩百斤，每到過年，大人們都愁得睡不著覺。再看看如今，吃穿不愁，花銷不愁，望著彼此鬢角悄悄爬上的白發(fā)，倆人都忍不住感慨萬千，歲月匆匆，日子總算熬出了甜頭。</p><p class="ql-block"> 告別喜山往回走，帽子嶺上的白云輕輕飄拂，村里的炊煙緩緩升起，飯菜的香氣混著山野的清風(fēng)，飄得到處都是。我心里熱乎乎的，蹲在村邊的場院里，望著眼前的好光景，隨手寫下幾句心里話：</p><p class="ql-block">初一回家鄉(xiāng)</p><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變了樣</p><p class="ql-block">山村灑陽光</p><p class="ql-block">道路寬又敞</p><p class="ql-block">家家住新房</p><p class="ql-block">戶戶酒飄香</p><p class="ql-block">就是娶媳難</p><p class="ql-block">盼娃當新郎</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中，滿桌飯菜香氣撲鼻，我坐在桌前，心里久久不能平靜。一方山水養(yǎng)一方人，這世間的日子，有甜甜蜜蜜的歡喜，也有牽牽絆絆的期盼。而老家圪嶗這濃濃的煙火氣，最能撫平我這漂泊在外游子的心，讓所有的鄉(xiāng)愁，都有了歸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