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是丙午年正月初九的光，澄澈、溫潤，像一塊被歲月摩挲得極其柔和的琥珀，靜靜地泊在我的書桌上。我望著那道光，心里有個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地對我說：生日快樂。</p><p class="ql-block"> 這聲祝福，是給自己的。傳說中，今天也是玉皇大帝的生日，在玉皇大帝也慶賀誕辰的莊嚴日子，一個凡人偷偷過著自己的生日，心里總不免浮起一絲孩童般的、竊竊的歡欣。仿佛因著這份日期的重合，我這渺小如塵的一生，也被那至高無上的目光，不經意地拂照了一下，沾上了一點遼遠星辰的光輝。</p><p class="ql-block"> 說來真是奇妙的緣分。我出生的那年，1967年，正月初九落在陽歷2月17日。而今年，2026年，新春佳節(jié)竟也是2月17日。生命的年輪與紀年的刻度，在跨越了五十九個春秋后，又一次悄然吻合。這像時間老人開的一個溫柔玩笑，于生辰之日，再度踏入一個全新的春天。生日，這個屬于個人的秘密刻度，便與萬民同慶的佳節(jié)疊印在了一起，讓這份快樂，憑空多出了一重公共的、喧騰的底色。于是，便更想為這重疊的日子，寫下一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說說“快樂”吧。這個詞，跟著我，走了很長的路，也變了很多模樣。</p><p class="ql-block"> 最初的模樣，是甜的，是隱秘的，是只屬于我和奶奶兩個人的。</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家是一個喧鬧的星球。二十幾口人，十幾個滿地亂跑的孩子，我的“生日”被淹沒在過年后依舊濃郁的集體喧嘩里，小到連自己都忘了。但奶奶記得。初九那天，她總會尋一個所有孩子都不注意的晌午或黃昏，用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皴裂的手，輕輕拉住我的胳膊，眼神示意我別出聲。然后，把我?guī)У蕉巡窕鸬奈萁牵蚴悄荷珴u起的后院門邊。她從深藍色的大襟衫懷里，摸索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小包，一層層揭開，里面是一塊完整的、金黃油亮的桃酥，或者兩只圓圓的、鑲滿芝麻的脆餅?！敖癯悄闵眨彼穆曇魤旱煤艿?，氣音呵在我的耳朵上，癢癢的，“快，自家拿去吃，莫讓他們看見。”我一把攥住那帶著她體溫的饋贈，心怦怦跳著，像懷揣一個巨大的寶藏，飛快地溜到無人的鍋灶后面，或是長滿蘆葦的小河邊。世界忽然安靜極了，耳邊只有風穿過草葉的窸窣，和我自己小心咀嚼的、咯吱咯吱的聲響。那桃酥的甜，是貧窮歲月里淬煉出的、極致的甜，酥脆的碎屑在舌尖融化，仿佛把一整年對“好東西”的期盼都兌現了。那甜，是奶奶從幾十口人的大家庭生計里，硬生生為我省出來、摳出來的一份偏心。它不能聲張，無法分享，卻因此顯得格外神圣和珍貴。那份快樂，是攥在手心里、躲起來獨自完成的儀式，是貧瘠土壤里，用沉默的愛澆灌出的，一顆小小的、發(fā)著光的糖。</p><p class="ql-block"> 后來，快樂變了。它變得喧嘩，變得熾熱，帶著粉筆灰的味道和酒氣。</p><p class="ql-block"> 那是1987年，我成了夏岱初中的老師。生命在那里，像一棵樹找到了它生長的土地，一扎就是十五年。青春的快樂，是結伴而行的。巧的是，同事里有一位朱其建兄，竟與我同月同日生。這成了我們一年中最理直氣壯的節(jié)日。生日那天，必定是吆五喝六，大塊切肉，大碗篩酒。劃拳聲、談笑聲，幾乎要掀翻簡陋的屋頂。酒是熱的，話也是熱的。三杯下肚，我們的話題，便無論如何也繞不開那幾十平方米的教室，和教室里那些亮晶晶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那是胸膛里鼓蕩著熱風的年紀。我們談班級管理，談某個學生的進步，談如何把課上得更好。1996年，我接過校長的擔子，生日宴上的醉話，便更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責任。我們決心推行“先學后教，當堂訓練”，要把課堂真正還給學生。我?guī)ь^“推門聽課”，也敞開自己的課堂。我至今記得一位年輕老師，每次見我拎著凳子坐到最后排，他的褲腿就在講臺邊微微地抖。課后，我總走過去，不是批評，只是拍拍他的肩：“沒事，你講得不錯，下次，再多讓學生練練就好?！蔽沂钦Z文老師，卻常抱著聽課本，坐到物理、化學甚至英語課的教室后面。我要聽的是那種聲音——學生埋頭書寫、低聲討論、恍然大悟時發(fā)出的那種生機勃勃的聲音。那聲音，才是課堂該有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的生日酒杯，碰響的是理想的火花。我們?yōu)樵谌珖孟乱坏泉?、保送如皋中學的李維同學干杯，覺得那榮譽的光也映亮了我們自己；我們?yōu)閺母呱惩恋貐^(qū)走出來、一舉奪得如皋市“中考狀元”的農家子弟汪永祥干杯，感嘆知識如何改變了土地的命運；我們也為那個家住搬經木船社、因家庭瀕臨破碎而成績波動的優(yōu)秀女生焦急，酒意未散便說：“我們，明天就去家訪！這孩子，我們一定得讓她考上如中！”那時的快樂，是滾燙的，帶著汗味和泥土氣。它把我個人的生辰，與一所學校的命運、一群孩子的未來，緊緊地焊接在了一起。生日快樂，就是聽校園里書聲瑯瑯，看成績榜上紅紙黑字，就是見證生命在荒蕪中奮力拔節(jié)時，那一聲清脆的響動。</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快樂似乎迷了路。生活的場景換到了城里，生日被記在越來越多的日程本上，淹沒在越來越精致的酒杯里。祝福很多，喧鬧很多，可推杯換盞之后，心里卻常?？章渎涞?，像一場繁華散盡后的冷清舞臺。直到有一年春節(jié)，母親在廚房忙碌的間隙，忽然轉過身，用圍裙擦著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對我說：“伙計，生日，回來過吧?！彼樕蠜]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有些嚴肅。那一刻，像有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心頭的迷霧。是啊，我的生日，我的“快樂日”，恰恰是母親多年前的“受難日”。她想要的快樂，或許再簡單不過——就是在這一天，能看著這個她帶來世間的生命，好好吃一頓她做的飯。</p><p class="ql-block"> 從此，回老家過生日，成了我生命里最莊嚴的儀式。每年正月初九，當我的車拐上通向村子的那條小路，目光總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投向老屋的方向。而每一次，毫無例外，總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早已倚在褪了色的大門邊，向著路的這頭，靜靜地、久久地張望。那是母親。父親則總在廚房里，把過年時腌制好的那塊豬頭肉煮得酥爛，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碼得整整齊齊。飯桌上，氤氳著熟悉的、家的香氣。我總會夾起最肥美油亮的那一片，放到母親碗里，然后端起自己的碗，對她說：“媽，今天我過生日。我很快樂，你也很快樂！”話很簡單，甚至有些笨拙。但母親聽了，臉上的皺紋會慢慢舒展開，像被春風吹過的湖面，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滿足的笑意。那一刻，所有外面的喧囂、煩擾、成就與失意，都褪色遠去。我只是她的兒子，一個回了家的孩子。那種快樂，是安心的，是妥帖的，是根系深扎進泥土里的溫暖與踏實。</p><p class="ql-block"> 今天，又是正月初九了。妻子在耳邊輕聲地反復提議：“今天，就去飯店吧，清靜，省事?！蔽倚χ鴵u了搖頭。年紀愈長，反而愈貪戀這“家”的方寸之地。不邀約，不赴約，只想守著這一屋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我的小外孫，剛滿三歲，像一顆清晨的露珠，純凈、活潑。他最愛仰著小臉，用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語氣說：“爹爹，我們一直玩吧?！庇谑牵业娜粘Ｗ兂闪嗽谒⌒〉淖孕熊嚭竺孀汾s，氣喘吁吁地喊：“慢點！等等爹爹呀！”夜里，他睡在我身邊，小小的身體蜷著，一只手無意識地枕在紅撲撲的臉蛋下，呼吸輕柔得像羽毛。看著他，心里所有的皺褶仿佛都被一只溫柔的手撫平了。今年的生日，我便只想這樣過。我知道，吃飯時，他一定會奮力舉起他的卡通小水杯，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奶聲奶氣卻格外認真地說：“爹爹，干杯！”“我知道的，你可以喝酒，我是小孩兒，我喝水！”我會端起我的酒杯，輕輕地、鄭重地迎上去。兩只杯子碰在一起，發(fā)出“?！钡囊宦曒p響，清越、澄澈。杯壁上，映出他花朵般的小臉，和我已然有了皺紋、卻滿是笑意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生日快樂，濾掉了所有嘈雜的泡沫。它隨心，隨意，像秋日午后穿透玻璃窗，靜靜鋪在地板上的那一片陽光。不耀眼，不灼熱，只是溫暖地存在著，讓你從指尖到心頭，都感到一種蓬松的、慵懶的、無邊無際的安寧。</p><p class="ql-block"> 回望來路，這“快樂”的滋味，竟如一條河流，在不同的人生河段，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p><p class="ql-block"> 在物質緊緊攥著每個人喉嚨的歲月里，它是一塊必須躲起來品嘗的桃酥，是寂靜的、有形狀的甜，是奶奶用目光和體溫傳遞的，一座永不陷落的愛的孤島。</p><p class="ql-block"> 在理想如野火般燃燒的青春里，它是一碗碗碰出火星的烈酒，是喉嚨里迸發(fā)出的響亮聲音，是與志同道合者并肩，試圖用熱情和汗水，將一片土地變得稍許不同的、熾熱的癡狂。</p><p class="ql-block"> 而今，當生命的喧嘩漸漸退潮，露出寧靜的沙岸?？鞓?，便化作了小外孫碰杯時那雙毫無雜質的、映著整個世界的眼眸。它不再需要證明，不再需要吶喊，它就在這一飯一蔬的平常里，在一老一小的對視中，靜靜地流淌著，清澈見底，甘醇悠長。</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我關于“生日快樂”的全部述說了。它從一口必須偷偷咽下的甜開始，途經一場大汗淋漓、聲嘶力竭的醉，最終，抵達了這一杯與未來輕輕相碰的、透明而寧靜的清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