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舊火車票上有一群雞——寶雞，便是這“雞群”里最雄渾的一只。車票上印著它的名字，墨色沉穩(wěn)，仿佛一聲清越的晨啼，自渭水之濱破曉而起。</p> <p class="ql-block">寶雞之名，源于“雞鳴岐山”的典故。周朝興起前，鳳凰集于岐山，鳴聲如歌，而岐山之陽(yáng)，有石如雞，昂首向天，人謂“石雞引鳳”。后周人感其祥瑞，筑城立邑，遂名“寶雞”——一只銜著王朝曙光的靈雞，早已在千年鐵軌未鋪之時(shí)，便立于歷史站臺(tái)之上。</p> <p class="ql-block">雞西，是另一只振翅于東北雪原的“鐵羽之雞”。我的舊票根里，它靜臥在牡丹江畔，站名如印章，蓋在泛黃紙面，仿佛一聲穿越林海的嘹亮啼鳴，把北大荒的晨光，一寸寸啄亮。</p> <p class="ql-block">有雞西，便有雞東——它們并非以某只活雞為界，而是以雞陵山為軸，山以西為雞西，山以東為雞東。山勢(shì)如脊，恰似一只伏臥的巨雞伸展雙翼，將兩座城輕輕攏在羽翼之下。車票上“雞東”二字，筆畫微鈍卻篤定，像雪地上一行堅(jiān)定的爪印，踏向更東的黎明。</p> <p class="ql-block">鶴壁，名字里無(wú)雞，卻有鶴?？生Q與雞，本是同門——同屬鳥(niǎo)綱，一為仙羽，一為家禽，皆以長(zhǎng)腿立世、清唳傳聲。我的一張舊票，從鶴壁站出發(fā)，窗外白鷺掠過(guò)麥田，恍惚間，鶴影與雞鳴在鐵道旁悄然相認(rèn)。</p> <p class="ql-block">“鶴立雞群”，原是形容卓然超拔；可細(xì)想，鶴若離群，亦不過(guò)一只高腳之雞。人們愛(ài)鶴，因它清癯不群、翩然遠(yuǎn)舉，又因它壽逾數(shù)十載，羽白如雪，頸長(zhǎng)似松枝——松鶴延年，是把時(shí)間雕成松紋、把生命譜作鶴唳；而我的火車票，正是一枚移動(dòng)的松枝，載著鶴影與雞聲，緩緩駛向歲月深處。</p> <p class="ql-block">丹鳳，藏在秦嶺腹地，名字如畫：丹是朱砂色，鳳是祥瑞形。它不單是地名，更是一枚朱砂印，蓋在群山褶皺里。我的一張泛青的慢車票，印著“丹鳳”二字，仿佛鳳羽未展，已攜著商於古道的風(fēng)，掠過(guò)車廂窗欞。</p> <p class="ql-block">丹鳳縣隸屬陜西商洛，得名于城南鳳冠山形如丹鳳朝陽(yáng)，山色赭紅，云氣氤氳，真似一只斂翅棲于蒼翠間的赤羽神鳥(niǎo)。舊票上的站名，墨跡微洇，卻把那山、那鳳、那光，一并封存于方寸紙背。</p> <p class="ql-block">“落配的鳳凰不如雞”——語(yǔ)出《增廣賢文》，道盡世情冷暖?？稍谖夷切┡f火車票里，鳳凰未落配，雞亦未失群：丹鳳站旁有雞冠嶺，寶雞站外有雞峰山，鶴壁東有雞山……它們?cè)阼F軌經(jīng)緯間彼此守望，一只雞的尊嚴(yán)，從不因站臺(tái)冷清而減分毫。</p> <p class="ql-block">我收集舊火車票，不為升值，只為湊齊一群“雞”：寶雞、雞西、雞東、雞冠山、雞峰山；再尋幾枚帶“鶴”“鳳”的——鶴壁、丹鳳、鳳縣、鶴崗……票面斑駁，字跡微褪，卻愈發(fā)鮮活：它們是移動(dòng)的山河印章，是鋼鐵脈搏里跳動(dòng)的禽鳥(niǎo)心跳。把玩之間，鐵路知識(shí)悄然入心，生活便如一趟慢車，在站站?？恐?，載滿生趣與回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