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高云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人生的記憶始于1964年冬季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一道細細的水柱，射到陽光照得亮亮的窗戶紙上，一朵圓圓的水花散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手里拿著注射器的老爺爺急切地說：“你看，你看，去把這朵花花摘下來！”這太神奇了！我被這神奇的一幕吸引，立馬停住因為屁股打針殺豬般的嚎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魔術(shù)的源頭是老爺爺手里的注射器，他把打完藥的針管抽入水，使勁一頂便射出水柱，從炕沿射到窗戶，足有三四米遠，射到糊窗戶的麻紙上，太陽映照成橘紅色的窗戶紙上便洇開一朵水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小的土窯洞熱氣氤氳，彌漫著青霉素的濃香，一個頭戴白帽，鼻梁上架著眼鏡，下巴長白胡茬，一副慈眉善目的老人笑瞇瞇地看著我。這一幕刻在我一生的記憶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長大后，我總聽母親說：“你的命是呼子安醫(yī)生救下的?！?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出生于1962年，母親說三歲（虛歲）的時候，得了氣絕病（哮喘），咳嗽、喘息，一呼一吸都能聽到風(fēng)吹枯草發(fā)出的嘯叫，感冒或者天氣突變，臉憋的通紅，隨時都有氣憋過去的危險。哮喘病到夜晚就會加重，母親夜夜揪心，既心焦聽見兒子呼呼嘯叫，又怕忽然聽不見嘯叫。有一天傍晚，母親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兒子小臉憋得黑紫，嘯叫異常，恐怕氣絕就在當夜，母親急忙打發(fā)只有十歲的二哥，去十里外的任念功衛(wèi)生院請呼子安院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呼院長到我家已經(jīng)是上燈時分，顧不上喝口水，甚至顧不上喘口氣，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開始扎針、皮試、注射器消毒，中西醫(yī)雙管齊下，一口氣折騰到半夜。直到我沉沉睡去，才拖著疲憊的雙腿去我們的鄰居家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此后的一個月時間里，呼院長隔三差五來我們家給我治病，中藥、針灸、注射青霉素三管齊下，生生把我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任念功村距離高念文村往返二十華里，六十年前的那個冬天，這條黃土小道上經(jīng)常有一位清瘦的老頭，頭戴衛(wèi)生帽、身背黃帆布包、眼鏡蒙一層白霜在寒風(fēng)中踽踽獨行，為一個命懸一線的小孩，更為一個心如焚膏的母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個人是我的救星，被救的人懵懂無知。那個守在奄奄一息的兒子身旁的母親，心急如焚地等待呼院長的到來，那才是真正的在等救星?。≌f呼院長是母親的救星也許更貼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我步入老年之后，特別愿意回想過往的人和事，想念母親，想念我小時候的母親。想念母親的時候，呼子安這個名字會不由自主地從心頭冒出來。想起他，自然會想象六十年前那個冬天，他對于我的意義，尤其是對于母親的意義。我似乎忽然領(lǐng)悟母親對這個人為什么念念不忘，在那個寒冷的冬夜，是這個人把母親拉出絕望的深淵，他是兒子的救命恩人，更是母親的救命恩人。想到這些，我就特別悔恨在我有能力尋找這個人的時候為什么不找？母親曾告訴過我呼院長是高家堡人，在神木工作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去過高家堡，為什么不探訪這個人？而今，他一定作古，六十年前他就是一個白胡茬老頭，今天我都白胡子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念念不忘，總有回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5年在神木希文書院，我見到一個叫唐三百的年輕人，當我叫他小唐時，熟悉他的朋友告訴我，他叫呼向兵，唐三百是他的網(wǎng)名。聽他口音是高家堡人，又姓呼，我就問他：“高家堡有一個叫呼子安的人你知不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爺爺就叫呼子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醫(yī)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任念功當過醫(yī)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爺爺是我的救命恩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可能是語無倫次地講述了六十年前，向兵還沒有來到人世的那一段往事。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自己特別感慨人與人的緣分，六十年間沒有一點消息，六十年后，上天安排了這樣一個平平淡淡的日子，我與心心念念了一生的這個人的親孫子就這么隨隨便便、輕描淡寫、毫無征兆地相遇了。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這個叫呼向兵的小伙子提了一個要求：把你爺爺?shù)暮啔v給我一份，把他的像片給我一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知道恩人是怎樣的一個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向兵在手機里給我發(fā)來簡歷、照片。我首先看照片，六十年前模糊的記憶清晰起來，一個典型的民國時期知識分子形象，清清瘦瘦，慈眉善目，看上去更像一個教書先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呼子安院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看簡歷，看著看著，百感交集，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看一個人的簡歷流淚，這是第一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出生的時間：1908年，離開人世的時間：1984年，到我尋訪他的時候，離開人世已經(jīng)42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接著看我最關(guān)心的他在任念功衛(wèi)生院工作的時間：1964年6月至1965年7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是看到這個時間，我斷定自己遇見他的時間是1964年冬天。我二哥告訴我，他去任念功請呼院長那天晚上天特別冷，呼院長聽見他冷得牙齒咯噔噔響，就把身上穿的小氅（半大衣，相當于夾克）穿在他的身上，他穿上就成了大衣，走路還有點拌腳。母親也曾經(jīng)告訴我，我是因為冬天“當康差”（出麻疹）受了風(fēng)寒得了哮喘。二哥告訴我，呼院長背的不是藥箱，而是一個黃布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起那個冬日的晚上，搶救完我以后，呼院長住在鄰居單身老爺爺家的情景，光板炕鋪一條毛氈，枕頭被腦油蹭的锃光瓦亮，這樣的枕頭冬天枕上去，又涼又硬，還散發(fā)難聞的味道。被子單薄且不說，虱子少不了。當我熟睡的時候，這個衛(wèi)生院的院長不知怎么輾轉(zhuǎn)反側(cè)熬到天亮。我不敢想，缺吃少穿的母親是否給救命恩人做一碗熱乎的拌疙瘩湯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呼院長是哪里學(xué)得醫(yī)？1926年，18歲的呼子安考入綏德四師，后轉(zhuǎn)入榆林中學(xué)，1929年榆林中學(xué)畢業(yè)回到高家堡完小教書，此間他就向當時高家堡的名醫(yī)何源斌學(xué)會了針灸。1934年他投奔在綏遠省薩拉齊任縣長的同鄉(xiāng)李復(fù)初謀職，到達后原準備給他的職位被別人謀走了，走投無路之際，結(jié)識當?shù)孛嗅t(yī)“老閆先生”，給閆先生當了學(xué)徒。三年學(xué)成后，返回高家堡，自立“長春堂”，開始懸壺濟世。</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呼子安學(xué)生時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時勢造英雄，亂世出良醫(yī)。到1947年高家堡解放前夕，呼子安已經(jīng)成為神木南部赫赫有名的醫(yī)生，正印了“十年磨一劍”的老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50年6月，呼子安任高家堡衛(wèi)生所所長，是高家堡解放后首任衛(wèi)生所所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54年9月調(diào)任花石崖衛(wèi)生所所長，未上任就到陜西省中醫(yī)學(xué)校進修一年，進修回來繼任花石崖衛(wèi)生所所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61年3月調(diào)任高家堡地區(qū)醫(yī)院院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64年6月調(diào)任任念功衛(wèi)生院院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67年調(diào)任花石崖衛(wèi)生院院長，直到1969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1950年到1969年的二十年間，呼院長就在高家堡衛(wèi)生院、花石崖衛(wèi)生院、任念功衛(wèi)生院交替任院長。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是一個拉肚子就可以要人命的時代，生命卑微、脆弱。高家堡、花石崖、任念功這三個地方有一個既懂中醫(yī)、又懂西醫(yī)，還在陜西省中醫(yī)學(xué)校這種正規(guī)學(xué)府進修過的院長護佑著他們的生命，何其有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出生于上世紀五十年代花石崖鄉(xiāng)陽崖溝的人，也許還有人記得，他們村一個后生因為吃糕導(dǎo)致腸梗阻，村里人準備抬到神木縣醫(yī)院救治，恰好遇見從高家堡步走到花石崖路過陽崖溝的呼子安，他摸摸病人臌脹如鼓的肚子，語氣堅定地說：“到神木來不及了，趕緊隨我到花石崖醫(yī)院?！标栄聹系缴衲局辽儆衅呤?，而到花石崖只有十里，關(guān)鍵是村里人也有人認識這位貌不驚人的老頭就是花石崖醫(yī)院的院長，當即調(diào)轉(zhuǎn)擔架抬到花石崖醫(yī)院。呼院長將幾味中藥研成粉讓病人沖服，不到半個小時，病人的肚子就開始嘰里咕嚕作響，然后一通排便，肚子像扎破的氣球癟了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相信高家堡、任念功、花石崖這三個地方不知有多少大人孩子被呼院長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不知有多少救死扶傷的故事掩埋在歲月的塵土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呼子安的命運轉(zhuǎn)折點在1969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47年國民黨高家堡守軍為了抵抗解放軍攻城，組織各界聯(lián)防，為利用呼子安的威信，脅迫他當城防委員、國民黨高家堡區(qū)分部書記。擔這個掛名職務(wù)沒過半年，高家堡就解放了。解放軍進城后對敵審查，呼子安順利過關(guān)，還被委任為解放后的民眾合作社主任兼衛(wèi)生員。如果當時審查有問題，不會有此后二十年所長、院長的任職?？墒?，“歷史反革命”的帽子就是為呼子安這樣的人定制的。一夜之間，一個好醫(yī)生，一個好院長，一個好人，成了歷史反革命分子。好在呼院長當醫(yī)生救人，不分好人壞人都救，所以好人壞人都替他說好話，下放時，照顧到離高家堡三里地的樊莊子，勞改時，子女也可以隨便探視照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蓬蒿掩不住靈芝草，不管戴什么分子的帽子，老百姓心里呼院長頭上永遠是衛(wèi)生帽，有病了還是來找呼醫(yī)生，有太陽的白天不行，沒有月亮的晚上尋。尷尬的是呼院長已經(jīng)被剝奪了行醫(yī)資格，開的藥方要讓別人謄寫一遍，再找有處方權(quán)的醫(yī)生開，開方的醫(yī)生也知道藥方的來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互相心照不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尋訪恩人的生命足跡，我發(fā)現(xiàn)他沒有財產(chǎn)，沒有世俗的名譽，只有《高家堡鎮(zhèn)志》名醫(yī)錄里的一個名字。在勞動改造的十年間，呼院長曾經(jīng)利用農(nóng)閑和晚上的時間，把自己幾十年治病心得和偏方、驗方寫成書稿，上交給政府，希望能夠惠及更多的百姓?？上迨链蠛?，杳無音信。呼子安也有東西留下來，老百姓口口相傳救治生命的感人故事。高家堡爐餅匠魏有福、市民房寶成、李善福，馬渠村人屈秀蓮，喬岔灘賀杏峁村民高華......這樣的名單可以寫成一本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寫到這兒，我想起榆林名醫(yī)張鵬舉一貼草藥治好王震拉肚子而名揚天下的故事。1947年解放高家堡的時候，后來成為解放軍總參謀長的傅全有參加了解放高家堡的戰(zhàn)斗，當時他要是拉肚子就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78年，年屆古稀的呼子安院長平反昭雪，恢復(fù)公職，可惜安靜平安的日子只過了六年，1984年農(nóng)歷10月，這個挽救過無數(shù)普通人生命的人溘然長逝，享年75歲。育有三子二女，17個孫子，30個重孫，29個玄孫，目前身后就留下81位直系血親，也算是上天對他一生救死扶傷的回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前排正中為呼老先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代的一粒塵土壓在一個人身上就是一座山，我不知道恩人呼子安壓在山下的至暗時刻有多么苦悶、無助，也不知道他是否曾經(jīng)為自己的付出有過后悔。我只想說，大仁大義大愛的人，任何時候都閃閃發(fā)光。像我這樣承受過好人恩澤的人，凝聚成的集體記憶就是不可磨滅的墓志銘，感恩的心是恩人永遠的墳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2月12日于阿吉泰健康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