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片是自拍的，心聲是AI的。）</p> <p class="ql-block">一根羽毛躺在水泥地上，灰白，細長，尖端微彎，像誰不小心遺落的一句輕嘆。我蹲下身，沒去撿它——它本就不屬于掌心，而屬于風、屬于檐角、屬于珞珈山某處未被命名的枝頭。</p> <p class="ql-block">大學的門就在眼前?；▔?，“UNIVERSITY”由青翠的冬青拼成，像一句被園丁種下的英文詩；身后是灰墻飛檐的老齋舍，紅燈籠垂在檐下，不晃，卻把整座門框染得溫潤。陰云壓著天，可花壇的綠、燈籠的紅、石階的灰，反而更亮了——原來莊重，未必需要晴光來加冕。</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一座拱門靜立，綠植盤繞成“RSITU”三個大字，枝葉間還藏著未謝的嫩芽。幾個學生從底下穿過，背包帶子滑到手肘，笑聲輕得像風撥動灌木。我駐足，忽然想起：RSITU，是“Rising Sun in Tongji”？不，是“Rising Sun in Wuhan”——我們念它時，舌尖抵住上顎，像托起一小片初升的太陽。</p> <p class="ql-block">我攤開手掌，把一根羽毛擱在掌心。身后花壇里，“SIN”二字由修剪齊整的綠植寫就——不是“罪”，是“Sinology”？是“Science”？抑或只是“Sin”這個音節(jié)本身，在珞珈山的空氣里輕輕回彈？白墻、紅燈、陰天，而羽毛在掌中微微顫，仿佛它記得自己曾屬于哪只飛過櫻頂?shù)镍B。</p> <p class="ql-block">“國立武漢大學”六個字刻在牌坊正中，漆色沉靜，不張揚，卻讓所有腳步不自覺放輕。燈籠在風里微晃，光暈在青石廣場上浮沉。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只是站著，看樹影斜斜地爬過牌坊的橫梁——那一刻，牌坊不是入口，是界碑：碑這邊是塵世步履，碑那邊，是書聲、鐘聲、還有梧桐葉落進《楚辭》頁碼的聲響。</p> <p class="ql-block">石碑立在櫻園小徑旁，“自強弘毅 求是拓新”八個字被雨水洗過，墨色沉入石紋。我伸手拂過碑面，指尖觸到微涼與粗糲。石碑前，步道延伸向遠處，兩旁的樹影在風里輕輕搖，幾個學生騎車掠過，車輪壓過落葉，沙沙聲里，仿佛有誰在低聲念著校訓的尾音。</p> <p class="ql-block">櫻頂?shù)臉溟_了。不是盛放，是初綻——粉白的花苞半開未開，像攥緊又松開的拳頭?；野椎奶炷幌拢脴涓≈粚尤峁?，風一吹，細枝輕顫，花瓣便簌簌地落，在青石階上鋪出薄薄一層春意。我站在樹下，抬頭時，一朵花正巧墜入衣領，涼，軟，帶著微香。</p> <p class="ql-block">廣場上，灌木叢被修剪成“WHU”字樣，紅磚墻邊，幾只麻雀跳著啄食落櫻。一只小鳥忽然從枝頭俯沖而下，掠過我的耳際，翅膀扇起的氣流拂得耳后微癢。我抬頭，只見它停在對面教學樓的飛檐上，歪著頭，像在打量這座把課堂開在春天里的大學。</p> <p class="ql-block">公園里，櫻花樹下，老人坐在長椅上讀報，孩子蹲著數(shù)花瓣，情侶并肩走過，影子被拉得很長。我坐在不遠處的石階上，看陽光終于從云縫里漏下來，一束，兩束，斜斜地打在粉白的花簇上，也打在“國立武漢大學”牌坊的檐角上。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大學，未必只在樓宇之間；它也在落花里，在石階上，在某個人抬頭時，眼睛里映出的整片春天。</p> <p class="ql-block">騎馬雕像立在櫻園深處，銅綠斑駁，馬蹄下壓著半片落櫻。石碑上字跡已有些模糊，但“珞珈山”三字仍清晰可辨。我繞著它走了一圈，沒讀完碑文，只看見樹影在銅像上緩緩移動，像時光在它身上踱步。</p> <p class="ql-block">一條筆直的路通向遠方，兩旁是高大的懸鈴木，樹干雪白，枝椏光禿卻挺拔。路盡頭，拱門懸著紅燈籠，像一盞不滅的燈。我慢慢走過去，沒數(shù)步數(shù)，只記得風從樹隙間穿過，把衣角吹得微微鼓起——原來最莊重的路，也可以走得這樣輕。</p> <p class="ql-block">樹干上掛著一塊紅牌：“二球懸鈴木（英桐）”。我伸手摸了摸它皸裂的皮，粗糙，溫厚。旁邊走過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手里攥著半張打印紙，邊走邊念：“……懸鈴木，別名法國梧桐，實為英桐，1929年植于珞珈山……”他聲音不大，卻像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整座山的年輪。</p> <p class="ql-block">枯葉鋪滿小徑，踩上去沙沙作響。可就在葉堆縫隙里，幾叢小灌木正頂出新芽，嫩綠得近乎透明。我蹲下來，看那一點綠如何從腐葉的暗色里突圍——原來生命從不等春天頒詔，它只管在自己的節(jié)氣里，一寸寸，把光，頂出來。</p>
<p class="ql-block">歸途上，我又看見那根羽毛。它被風卷起，掠過櫻枝，掠過牌坊，掠過騎馬雕像的銅耳，最后停在圖書館的玻璃幕墻上，像一個未落筆的句點。</p>
<p class="ql-block">我笑了。</p>
<p class="ql-block">原來珞珈山的春天，從來不是被看見的，而是被觸到的——</p>
<p class="ql-block">在掌心，在衣領，在石碑的涼意里，在一句校訓的余韻中，</p>
<p class="ql-block">在所有不肯落地的羽毛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