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四、童年踏山，一山裝盡少年愁</p><p class="ql-block"> 我對八岐山最初的記憶，不是史書，不是傳說，不是將軍，而是山野間奔跑的童年，是饑餓年代里山的饋贈，是苦難歲月中鄉(xiāng)人的堅韌。</p><p class="ql-block"> 生于斯，長于斯，我的身心，從一開始就融入了這片山。</p><p class="ql-block"> 年少時的八岐山，是我們的樂園，也是我們的糧倉，更是我們的課堂。放學之后，假日之間，我們最常做的事，便是背上簍子，扎進山里。拾柴、割草、采野菜、捉山蝎、撿柿子、尋野果……山路崎嶇，坡陡石滑，我們卻跑得飛快，像一群山野里長大的小鹿，不知疲倦，不畏艱險。</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的，是捉山蝎。八岐山的山蝎，個大體肥，色青質堅，自古便是良藥，亦是山珍，《聊齋志異》中亦有記載，歷來為客商爭相采購。于我們這些山里孩子而言，捉山蝎，是童年最正經的“營生”。供銷社收購站按只計價，雖不值大錢，卻是我們唯一能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零花錢。可以買鉛筆、買本子、買橡皮，懂事的孩子，還會把錢攥得緊緊的，回家交給母親，貼補拮據(jù)的家用。</p><p class="ql-block"> 初學捉蝎，不得要領，翻遍巖石，也尋不到幾只。跑得多了，便摸出竅門：石下陰涼處，蝎多；巖縫濕潤處，蝎藏；向陽避風處，蝎聚。技巧在手，收獲漸豐?？缮揭爸校恢挥猩叫?，更有蚰蜒、蜈蚣，甚至偶有蛇蟲出沒。每一次翻石，都是一次小小的冒險；每一次捉蝎，都在悄悄歷練孩子的膽量與細心。可以說，山里孩子的勇敢、堅韌、觀察力，大半都是在八岐山上練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我也曾吃過山蝎的苦頭。/一次捉蝎，不慎被一只大母蝎蟄中手掌，瞬間劇痛鉆心，紅腫發(fā)燙。那一夜，我疼得無法入眠，手掌拍墻，啪啪作響，真正領教了大山的“脾氣”。也正是那一夜，我在疼痛中懵懂懂得：人要敬畏自然，敬畏大山，敬畏腳下每一塊巖石、每一條生命。山可以養(yǎng)人，亦可傷人；人可以取之于山，不可貪之于山。取之有度，敬之有心，方能與山長久相依。</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六十年代，饑荒歲月，山河艱難，許多地方水土難養(yǎng)一方人，而八岐山，卻以它博愛的胸懷，敞開懷抱，救急救難，養(yǎng)活了這一方百姓。</p><p class="ql-block"> 那時節(jié)，山中野菜被采擷一空，樹葉、草根、藤蔓，凡能入口者，皆成充饑之物。羊角蔓、戚戚菜、茅根草，漫山遍野，隨處可見，成了鄉(xiāng)人活命的依靠。就連山坡上那種名叫“羊毛氈”的野草，因其根系發(fā)達、易采易收，也被我們一遍遍收刨，燒火，用盡最后一絲價值。一時間，山坡滿目瘡痍，草木零落，可大山依舊默默承受，從不抱怨。</p><p class="ql-block"> 山中的柿子、軟棗，更是救命糧。饑饉之年，柿餅、軟棗伴以米糠，做成“軟棗面”，雖難咽難消化，卻是最珍貴的救命食糧。山民們靠著大山的饋贈，靠著一口野果、一把野菜、一根草根，硬生生熬過了最艱難的歲月。八岐山，用它貧瘠卻慷慨的胸膛，托起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那段歲月很苦，苦得讓人不愿回想；那段歲月也很真，真得刻進骨髓。八岐山，記載著我們的苦樂、榮辱、艱難與掙扎，也藏著我們最樸素、最頑強的生命力。</p> <p class="ql-block">五、山中三寶，一謠唱盡歲月情</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流傳著一首古老民謠，口口相傳，代代不息：“八岐山，三件寶，戚戚菜，茅根草，牛角火石不用找。”短短一句，道盡了舊時山民的生活，也道盡了八岐山最樸素、最珍貴的饋贈。戚戚菜，葉有毛刺，花開清麗，食藥兩用。幼時我常流鼻血，母親便教我摘一片戚戚菜葉，揉軟塞入鼻腔，流血立止。小小一株野菜，藏著大山最溫柔的治愈。茅根草，即白茅之根，白嫩甘甜，長于青石山區(qū)的薄土之下，深可數(shù)尺。夏日勞作口渴，拔幾根茅根，入口咀嚼，清甜生津，暑氣頓消。那是大山賜予的天然飲料，無添加，無污染，滿口都是山野的清香。牛角火石，更是舊時生活的必需。八岐山亂石之中，有一種薄石片、形似牛角的火石，含磷量高，與鋼鐮相擊，火星四濺，可點燃秸稈穰，完成最原始的取火。在那個火柴都要憑票供應的年代，火石就是百姓家中的“光明之源”。老人常說，取一次火，惜一份福，日子再難，也不能丟了希望。</p><p class="ql-block"> 三件寶，不值錢，卻救命、救急、救窮。</p><p class="ql-block"> 它們是純粹農耕時代的印記，是鄉(xiāng)人自力更生的見證，是“生出地面不嫌苦”的生活態(tài)度。山民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怨天，不尤人，不乞憐，不放棄，把最普通的山野之物，當成手中至寶。這種在苦難面前不屈不撓、熱情樂觀、勤勞堅韌的品格，正是八岐山賦予這片土地最珍貴的精神財富。</p><p class="ql-block"> 除了三件寶，八岐山的物產，更是遠近聞名。這里盛產小米、柿餅、山楂、櫻桃、黃煙，每一樣，都是大地的精華，都是鄉(xiāng)人的心血。小米金黃噴香，攤成煎餅，香飄十里。戰(zhàn)爭年代，沂蒙兒女用小米供養(yǎng)革命，用小車推出勝利。陳毅元帥曾說：“我就是躺在棺材里，也忘不了沂蒙山人。他們用小米供養(yǎng)了革命，用小車把革命推過了長江?！?947年，臨朐戰(zhàn)役打響，解放軍部隊駐扎八岐山下，鄉(xiāng)人晝夜不停，攤煎餅、籌軍糧、做軍鞋、送物資，把最后一粒米送去做軍糧，把最后一塊布送去做軍裝。八岐山的小米，養(yǎng)過兵，護過國，藏著沂蒙老區(qū)最赤誠的忠誠與奉獻。</p><p class="ql-block"> 八岐山柿餅，更是齊魯一絕。以天井、石峪、隱士、花園河等村為核心產地，果肉軟糯，霜白如雪，香甜可口，歷代為朝廷貢品，如今更是出口日本、韓國，享譽海內外，成為山東農產品的金字招牌。</p><p class="ql-block"> 八岐山山楂，亦名聞天下。以離山二十里地的上下坪為核心產區(qū)，酸甜適中，品質上乘，曾在全省良種鑒定會上獲評第一。果肉可食，核可入藥，深加工成山楂片、山楂糕、山楂罐頭，香飄四方，富了鄉(xiāng)民。</p><p class="ql-block"> 春日大棚櫻桃，更是如今八岐山下的“紅色黃金”。臨朐櫻桃占全國三分之一產量，五井櫻桃又占臨朐三分之一，大棚連片，花果飄香，春來櫻紅滿坡，“春來第一枝”的佳果收入鼓起了鄉(xiāng)民的腰包。秋至柿掛枝頭，一年四季，瓜果不斷，真正把綠水青山，變成了金山銀山。</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為什么小米、柿餅、黃煙沒能寫入民謠？后來漸漸明白：民謠記的是苦，是難，是活命之本；而后來的豐饒，是苦盡甘來，是山的回饋，是人的奮斗?？嗯c甜，都在八岐山的懷抱里，都在鄉(xiāng)人的生命里。</p> <p class="ql-block">六、開山造田，一肩扛起人間辛</p><p class="ql-block"> 八岐山一帶，山多地少，土薄石硬。鄉(xiāng)人常說：“打開八岐山，一斗石頭二斗沙?！蓖恋刎汃?，生存不易，可山里人從不向命運低頭。祖祖輩輩，開山、壘堰、造田、墾荒，用雙手，用肩膀，用一雙雙磨破的腳，把荒山變成梯田，把薄地變成良田。</p><p class="ql-block"> 我認識一位孫姓老人，他從小便跟著父輩開山造田。他說，山里人穿鞋最費，山下人一雙布鞋能穿幾年，山里人在山上攀爬勞作，一雙千層底，不到兩個月便磨穿鞋底，還要反復“砸掌”修補。一步一坎坷，一步一艱辛，每一塊梯田，都浸滿汗水；每一寸土地，都藏著血淚。</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糧食短缺，只能向山要地。山地貧瘠，只能種谷子、地瓜。地瓜產量高，能頂半年糧，可栽種起來，異常辛苦。春雨貴如油，天干地旱，便只能肩挑手推，從遠處水源地一桶桶運水澆灌。社員們起早貪黑，累死累活，面朝黃土背朝天，汗滴禾下土。山區(qū)農民的勤勞、吃苦、任勞任怨，世間少有，天地可鑒。</p><p class="ql-block"> 戰(zhàn)爭年代，沂蒙山人傾其所有支援革命；和平年代，沂蒙山人默默耕耘，奉獻糧食，奉獻物資，奉獻力量。他們不聲張，不炫耀，不索取，不抱怨，像八岐山一樣，沉默、踏實、厚重、無私。</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故鄉(xiāng)的山，故鄉(xiāng)的人。</p><p class="ql-block"> 山以厚德載物，人以勤勞立身。人與山相依相存，休戚與共，在艱難中堅守，在困苦中前行，在平凡中書寫著最了不起的生命力量。</p> <p class="ql-block">七、詩吟故山，一筆寫盡心中丘壑</p><p class="ql-block"> 半生漂泊，半生吟詠，我為八岐山寫下詩詞多篇，每一字，皆出肺腑；每一句，皆為心聲。晚秋時節(jié)，霜染群山，柿紅滿坡，我曾作《七律·故鄉(xiāng)晚秋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風拂云紗籠碧岑，秋光遍灑故園深。</p><p class="ql-block"> 葉霜石谷燃丹焰，柿實岐山綴絳琛。</p><p class="ql-block"> 紅果垂枝堆暖色，綠桃壓樹煥霞金。</p><p class="ql-block"> 檐前明月牽歸思，一屏勝篇慰我心。</p><p class="ql-block"> 寫的是秋光，抒的是歸思；繪的是山景，藏的是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 又作《七律·八岐山詠》，直抒山之雄魂：</p><p class="ql-block"> 屏風九疊接蒼穹，八柱參差列碧空。</p><p class="ql-block"> 澗抱櫻珠春釀露，霞扶柿火夜燃楓。</p><p class="ql-block"> 月涵石竅千年氣，勢壘云臺萬仞雄。</p><p class="ql-block"> 最愛煙巒浮黛處，一山青在夢魂中。</p><p class="ql-block"> 詩中“月涵石竅”寫明光洞千古靈氣，“勢壘云臺”詠太平崮點將雄風，一山一石，一楓一露，皆入我詩，皆入我魂。</p><p class="ql-block"> 而最寄深情者，莫過于長調《蘭陵王·八岐山吟》：</p><p class="ql-block"> 倚天立。誰削崚嶒岱色？排空處、霜鍔嘯風，鳳葆紗冠障云日。明光射月隙。曾識。蒼龍戰(zhàn)戟。天門啟、雙闕撼星，青簡橫霄紫霞濕。</p><p class="ql-block"> 嶙峋鑄巖魄?？淳暖B屏寒，千仞苔碧。春深榴火秋楓赤。任虎澗雷走，麥泉珠濺，龍溝幽咽太古力。更鐘乳垂白。</p><p class="ql-block"> 行跡?；腥鐨v。對閣老孤峰，烽堠荒荻?；▓@墟落炊煙寂。正果玉垂絳，赤星攢密。歸鴉啼徹，問故嶺，可重憶？</p><p class="ql-block"> 這首詞，分三片，如長卷舒展：上片寫山形之雄，倚天而立，霜鍔嘯風；中片寫山景之秀，四季流彩，泉石含情；下片寫鄉(xiāng)愁之深，炊煙寂寂，故嶺依依。我以鳳葆、紗冠、明光、天門、青簡（筆架山）嵌入詞中，嚴守格律，不堆砌，不生硬，讓山之名、山之形、山之魂，皆在聲韻之間?！肮瘛笔菣烟遥俺嘈恰笔巧介?，一紅一紫，是山之饋贈；“虎澗雷走”“麥泉珠濺”，是山之聲響；“龍溝幽咽太古力”，是山之歲月，億萬年蒼茫。末句“問故嶺，可重憶？”一問，問山，問歲月，也問自己：漂泊半生，山河萬里，最難忘，依舊是故鄉(xiāng)八岐山。</p> <p class="ql-block">八、舊貌新顏，一山迎來盛世春</p><p class="ql-block"> 斗轉星移，歲月如歌。新時代的春風，吹遍沂蒙大地，也吹綠了八岐山的每一道山嶺、每一條溝壑。曾經荒山禿嶺的八岐山，如今已是峰青嶺翠，林木繁茂；曾經貧瘠困苦的山村，如今已是樓房林立，道路暢通；曾經靠天吃飯的鄉(xiāng)人，如今已是產業(yè)興旺，生活小康。昔日的“關財山”，關不住貧窮，卻在今天，真正把財富“關”進百姓的腰包。</p><p class="ql-block"> 大棚櫻桃漫山遍野，春來紅果壓枝；柿樹萬畝連片，秋至金果飄香；山楂成林，花果滿山；槐花飄香，蜜溢四方。鄉(xiāng)村旅游如火如荼，花園河、隱士村等成為全國鄉(xiāng)村旅游重點村，古村修復、民宿集群、口袋公園、研學基地，一幅產業(yè)興旺、生態(tài)宜居、鄉(xiāng)風文明、生活富裕的美麗鄉(xiāng)村新畫卷，在八岐山下徐徐展開。山路修平了，轎車開進村了；網(wǎng)絡通了，特產賣向全國了；孩子上學近了，老人看病方便了；昔日的泥墻草屋，變成了磚房小院；昔日的肩挑背扛，變成了機械作業(yè)；昔日的饑寒交迫，變成了衣食無憂。</p><p class="ql-block"> 每次回到故鄉(xiāng)，站在八岐山下，仰望八峰依舊，青山不老，我都忍不住熱淚盈眶。大山還是那座大山，峰還是那八座峰，可人間已換了新天。</p><p class="ql-block"> 是黨的惠民政策，是改革開放的春風，是鄉(xiāng)人勤勞的雙手，是永不放棄的奮斗，讓這片土地舊貌換新顏。苦日子過去了，好日子來了，可八岐山教給我們的品格，從未遠去：勤勞、堅韌、忠誠、擔當、感恩、守護。</p> <p class="ql-block">九、山是家園，一情牽盡一生心</p><p class="ql-block"> 人這一生，走得再遠，也走不出故鄉(xiāng)的視線；飛得再高，也飛不出心中的那座青山。我離開家鄉(xiāng)多年，走過南北東西，見過名山川，可心中最柔軟、最牽掛、最溫暖的地方，依舊是八岐山下的小小村落。八岐山看著我從懵懂孩童，長成少年；看著我走出大山，奔赴遠方；看著我歷經風雨，步入中年。而它，依舊八峰聳立，沉默無言，穩(wěn)穩(wěn)鎮(zhèn)守在那里，成為我童年的憑據(jù)，鄉(xiāng)愁的方向，心靈的歸宿。</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告誡自己，也告誡所有從大山走出的兒女：不要因為走得太遠，就忘記為何出發(fā)；不要因為過上好日子，就忘記曾經的苦難；不要因為見過繁華，就忘記故鄉(xiāng)的山水。我們身上的每一份品格，每一份堅韌，每一份善良，都來自這座山，來自這片土，來自這些人。</p><p class="ql-block"> 八岐山不曾教我如何成為將軍，卻早早在我心里埋下了山的品格：守護、堅韌、沉默、擔當。它不曾教我如何寫詩作文，卻給了我最厚重的生命篇章：苦難、奮斗、感恩、家園。</p><p class="ql-block">它不曾教我如何做人，卻用千年屹立，告訴我什么是忠誠，什么是堅守，什么是永不言棄。</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的八岐山，是地理之山，是歷史之山，是人文之山，更是精神之山。</p><p class="ql-block"> 它巖骨錚錚，是忠魂；它草木情深，是鄉(xiāng)愁；它瓜果飄香，是希望；它千年守望，是家園。</p><p class="ql-block"> 風過八峰，松濤陣陣，那是大山在低語；</p><p class="ql-block">云漫青山，霞光滿天，那是歲月在祝福。八岐山，我永遠的故鄉(xiāng)山。你在，根就在；你在，魂就在；你在，我的一生，便永遠有歸途。</p> <p class="ql-block"> 后記</p><p class="ql-block"> 山高水遠，不忘來處；歲月流轉，不改初心。此文記故鄉(xiāng)八岐山，記童年舊事，記家風文脈，記故土深情。一草一木，皆入心懷；一吟一詠，盡是鄉(xiāng)音。愿此山常青，愿此風長存，愿此情長久。</p><p class="ql-block"> 歲在丙午，來鳳山 謹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