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絲斜斜地織著，草地濕漉漉的，幾朵白蘑菇悄然頂開枯黃與青綠交疊的草葉，像被水洇開的云絮，軟軟地浮在微涼的空氣里。我蹲下身，指尖沒敢碰——怕一觸，那點清冽的生機(jī)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其中一朵尤其顯眼，菌蓋上浮著細(xì)密的絨，仿佛剛被雨水洗過，又像被風(fēng)輕輕呵過一口暖氣。莖子結(jié)實，撐得起整片薄云似的蓋子。草色是秋末的調(diào)子，黃綠參半，有些草尖還凝著水珠，在灰白的天光下，亮得小心翼翼。這地方，離海滄灣公園的木棧橋不過百步，雨一落，連蘑菇都染上了水岸的靜氣。</p> <p class="ql-block">遠(yuǎn)處河面浮著一艘渡輪，藍(lán)白相間的船身靜泊在微瀾里，像一頁被風(fēng)遺忘的信紙。兩岸綠意濃得化不開，倒映在水面，被雨點揉成晃動的碎影。電線桿斜斜地立著，遠(yuǎn)處幾棟樓宇輪廓模糊，仿佛被水汽輕輕抹了一筆。這河，是海滄灣的支脈，雨天里，它不聲不響，把整座公園的呼吸都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我走上那座伸向水面的木棧橋，欄桿被雨水打濕，泛著溫潤的白，橋身是沉靜的藍(lán)，像被水浸透的舊布。風(fēng)從海的方向來，帶著微咸的涼意，吹得衣角輕揚(yáng)。橋那頭，一個人背對而立，格子襯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是唯一暖著的色塊。他沒動，只是望著水——水也望著他，平平的，亮亮的，把云、橋、樹，還有這整場不急不緩的雨，都收進(jìn)懷里。</p> <p class="ql-block">再往灘涂走幾步，水淺了，泥沙溫順地鋪開，幾塊青灰?guī)r石半埋其中。一只白鷺單腳立在淺水里，頸子彎成一道靜默的弧，忽然一啄，漣漪輕散。它不驚，也不趕，仿佛雨是它翅膀落下的另一層羽毛。</p> <p class="ql-block">灘涂更深處，泥濘松軟，腳踩下去，微微下陷，又緩緩回彈。有人彎著腰，在濕泥里翻找，粉紅的連帽衫在灰天里像一小簇沒被澆滅的火苗。她手里的小鏟輕巧地撬開泥層，旁邊黃籃子靜候著，盛的不是收獲，是雨天里人與土地之間那點不言不語的默契。</p> <p class="ql-block">巖石邊上，斗笠壓得低，檐角滴著水。那人蹲著，水桶擱在石縫間，桶里晃著半截天光。他沒急著起身，只是把網(wǎng)兜在水里緩緩?fù)线^——水不動，人也不動，只有雨，一滴、兩滴，敲在桶沿，像在打拍子。</p> <p class="ql-block">風(fēng)忽然大了些，吹得岸邊幾株棕櫚葉嘩啦作響，葉尖甩出細(xì)碎水星。抬頭，一架飛機(jī)正斜斜穿過低垂的云層，銀亮的機(jī)身一閃，便隱進(jìn)灰白深處。它飛得不高，仿佛不是去遠(yuǎn)方，只是替我們，把這雨中的海滄灣，多看了一遍。</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回公園入口，石階微滑，燈籠紅得含蓄，在雨里暈開一小團(tuán)暖光。樹影下，一人牽狗緩步，狗耳朵被雨水打濕，貼著腦袋，卻仍搖著尾巴，把水珠甩成小弧線。沙地吸了水，顏色深了，腳印淺淺，走著走著，就融進(jìn)雨聲里。</p>
<p class="ql-block">雨沒停，但傘漸漸少了。有人把傘收了，仰臉接幾滴；有人坐在長椅上，看水珠從榕樹葉尖墜落，數(shù)著節(jié)奏；還有孩子蹲在棧橋縫隙邊，看雨水匯成細(xì)流，蜿蜒著，奔向那片越來越亮的水面。</p>
<p class="ql-block">海滄灣的雨，不潦草，不喧嘩，它只是來，把樹洗得更青，把水調(diào)得更柔，把人走得更慢，把日子，下得剛剛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