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曾祖母

靜觀山海

我時常想起曾祖母(后文稱太太）訓(xùn)斥我和弟弟的那個上午。那時候我們住在山城薛塬村的北渠塬上，黃土漫漫，溝壑縱橫。我和弟弟給犁地的父親送饃，貪玩心重，竟讓一塊烙饃從四爺家對面山梁滾下了溝底。饃蹦跳著，一路滾向不太深的溝壑，揚起細(xì)碎的塵土。我倆嚇壞了，慌忙追下去撿起，饃上沾滿草屑和塵土。太太看見了。她站在院畔，瘦小的身子微微發(fā)抖，渾濁的眼睛里有著我從沒見過的嚴(yán)厲。她罵了我們，罵得很兇。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太太發(fā)那么大的火。三十多年后，當(dāng)我坐在三爺家的熱炕上，聽他一點一點拼湊起太太的一生，我才終于明白，那天上午太太看見的不是一塊滾落的烙饃。她看見的是饑餓本身。1927年，太太出生在南湫鄉(xiāng)的一戶萬姓人家。那是什么樣的年月呢？三爺說，兵荒馬亂，饑饉相仍。兄弟姊妹五人，太太排行老二。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孩子的哭聲像刀子一樣割著父母的心。實在沒有辦法了，只能把孩子送出去——送出去，興許還能活；留下來，都得餓死。先送的是姐姐。洪德一呂姓人家要童養(yǎng)媳，姐姐被帶走了，走的時候有沒有回頭，有沒有哭，沒人記得了。那時候太太三歲。三歲的孩子還不懂得什么叫離別，她只是被抱起來，交給了一個徐姓人家。據(jù)說，她的養(yǎng)父叫徐生榮(音），后來給國民黨干事，成了土匪。這些大人世界里的是非，三歲的孩子哪里知道呢？她只知道養(yǎng)母的手是暖的，養(yǎng)父的臉是模糊的。可是連這點溫暖也沒能留住。太太七歲那年，紅軍到處抓她的養(yǎng)父。徐生榮跑了，跑得無影無蹤，是死是活，再沒人知道。太太和養(yǎng)母被抓了起來，關(guān)在一個什么地方，七歲的孩子說不清楚，后來也沒人能說得清楚。只記得那天夜里，月黑風(fēng)高，大雨如注。養(yǎng)母帶著她逃跑，還有一個女人，也是被關(guān)著的。三個人在雨夜里跌跌撞撞，后面有火把在追，有人聲在喊。泥濘的山路像抹了油，深一腳，淺一腳。忽然，養(yǎng)母腳下一滑——太太后來說，她聽見一聲悶響，然后就什么都聽不見了。只有雨聲，只有喊聲，只有那個女人抱起她時的喘息聲。“媽，媽，我要去找我媽……” “快跑，別管你媽了，你媽滾溝摔死了！”七歲的孩子，或許不懂什么是死。她只知道媽媽不見了，漫山遍野的火把照著雨夜，照著溝底那看不見的黑暗。后來，那些人追上來，把她們又捉了回去。再后來，太太才知道，那一夜，養(yǎng)母真的死了。和養(yǎng)母一起逃跑的那個女人，后來怎樣了，沒人知道。太太成了孤兒。洪德的一李姓人家領(lǐng)養(yǎng)了她。三爺講到這里的時候，頓了一頓，說：“這個李老漢，外號叫“狗屎”，人倒是善的?？墒撬莻€老婆——”李老婆的狠毒，刻在太太一生的記憶里。有一回，李老婆讓太太去推磨。七歲的孩子，哪里推過磨呢？她把驢套上了，折騰了半天，驢就是不走。實在沒辦法，只好去找李老婆。李老婆來了，一看，驢套反了。她沒有幫太太把繩索正過來，而是抄起掃帚，劈頭蓋臉一頓打。打完了，太太自己把驢套正，一個人推完了磨。還有一回，太太餓極了。李老婆出門了，她看見家里有干炒面，就偷偷盛了一點，用水拌了，正在吃——李老婆返回了。太太驚慌失措，把剩下的干炒面趕緊倒進(jìn)墻角，用土埋上?？墒呛髞黼u把土刨開了，面露了出來。李老婆看到后，對太太一頓拳打腳踢。據(jù)太太回憶，那時候，她即便是餓極了掐一小塊饃吃，也會遭到毒打，饃饃沒有她的份兒。還有一回，太太晚上洗鍋，洗了大鍋，小鍋忘了洗，上炕睡了。李老婆發(fā)現(xiàn)了，扒光了她的衣服打她。手打疼了，就撿起地上的鞋接著打。打累了，才住手。太太哭了好一陣，等他們都睡了，自己爬起來，摸黑把小鍋洗了。那時候，太太七八歲。我聽三爺講這些的時候，窗外是北渠塬的春天，陽光白晃晃的，照在黃土上。我忽然覺得冷。我的高祖長清公，排行老大，人窮志不短，為人仗義，名望在外，李老漢吸煙，聞名找到他，高祖買了點煙膏給他，自此相識。有一回，李老漢對他說：“我家領(lǐng)養(yǎng)了個丫頭，老婆天天打，實在可憐。你要不要領(lǐng)回去？算是童養(yǎng)媳。”高祖同意了。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是在洪德區(qū)委辦的，要16個保人，還要兩個銀元。兩個銀元，在那時候不是小數(shù)目。但高祖還是辦了。太太九歲那年，到了蘇家。三爺說，那時候蘇家也窮，缺衣少食?？墒翘髞沓Ｕf，到了蘇家，再也沒有挨過打，待她好。太太十五六歲，和太爺成了親。李老漢后來來過幾次，言辭懇切，想認(rèn)太太做女兒。蘇家人都同意了，覺得太太也沒個娘家。但太太哭著說，這個爹她可以認(rèn)，可是那個李老婆，她至死不認(rèn)。太太的生父是誰，生母是誰，娘家在哪里，很長時間都無從得知。1958年，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到洪德境內(nèi)做義務(wù)工。太太的生父也到了工地上。他打聽到，當(dāng)年送出去的女兒還活著，就在洪德蘇長溝一蘇姓人家里。他托人帶口信說，當(dāng)年因為家太窮，我沒本事，無奈把女兒送人，生死未卜。如今打聽到女兒在蘇長溝，我沒臉見她。你幫我把口信帶去，她若還認(rèn)我，就約個時間在工地上見一面。若不認(rèn)我，我也認(rèn)命，就當(dāng)我啥話沒說。信帶到的那天，太太喜出望外。第二天就一路小跑到工地上，父女相認(rèn)了。當(dāng)時，太太的生母，早已去世多年。太太三歲離家，對生母沒有什么印象。那個給了她生命、卻沒能護(hù)她長大的女人，在女兒的記憶里，永遠(yuǎn)是一片空白。那時候，交通不便，信息閉塞，饑饉年間，人人口里缺糧，身上沒勁，生產(chǎn)隊的任務(wù)又重，出行還要開介紹信。太太雖然知道了娘家姓萬，但一時卻難以回娘家看望。后來，太爺把家從洪德蘇長溝搬到了薛塬生產(chǎn)隊北渠塬小隊(當(dāng)時仍屬洪德公社轄）。那時候的苦，三爺說起來還嘆氣。剛搬來的時候，連一副水桶都湊不齊，一面是桶，一面是筐子里放個盆。大半年，一家人靠融雪水過日子。雪水渾黃，有一股土腥味，可是能活命。有一年冬天的一個傍晚，三爺和姑奶奶在家，忽然來了兩個陌生人，拉著騾子，說要借宿。那兩人說是到縣城開會，天黑了走不了。那時候家里哪有余糧供客？三爺不讓住?？赡莾扇朔且?，最后只好留下了。閑聊中，那兩人就問三爺：你家大人叫啥？三爺那年十歲，心眼多，怕是壞人，不肯說。姑奶奶還小，嘴快，一股腦全說了。或許是天意，或許是巧合，通過聊天得知，其中一人居然就是太太的親弟弟——爺爺?shù)木司恕?lt;/span>時隔多年，舅太爺也終于以這種方式見到了那個從未謀面的親姐姐。后來才知道，舅太爺?shù)拇_是去縣城開會的。會開了十多天，三爺他們就幫著喂騾子。到了臘月，爺爺、二爺、三爺?shù)谝淮稳ソo他的舅舅拜了年。自此，太太的娘家，才真正續(xù)上了。三爺講到這里，停下來抽煙。煙霧繚繞里，我看見他嘴唇顫抖。太太去世那年，我八歲。太太在世的時候，留給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她從不浪費一粒糧食。面袋子抖了又抖，掉在桌上的饃渣，一定要撿起來吃了。那時候我不懂。直到那個下午，因為一塊滾下溝的饃，她狠狠罵了我一頓，我才隱約覺得，那些糧食，在太太眼里，非同尋常。現(xiàn)在，我終于懂了。太太的一生，是被饑餓追趕著的一生。三歲被送人，是因為饑餓；七歲成孤兒，還是因為饑餓；在李家受盡折磨，是因為饑餓；到蘇家活下來，是因為饑餓讓她學(xué)會了勤勞和堅韌。她或許見過餓死的人，見過為了吃一口飯賣兒鬻女的人，見過被饑餓逼出所有人性之惡的人。所以她怕，怕糧食從眼前消失，怕孩子不知道糧食的珍貴。可是太太又是幸運的。她在蘇家，遇見了善良的人。高祖高祖母沒有讓她挨餓受凍，沒有讓她跪著求饒。她終于有了一個家，一個不再有打罵的家。那些年在李家的傷痕，慢慢結(jié)痂，慢慢變成她生命里最深的底色。她從不提起，可是那些傷痕長在她身上，長成她對糧食的敬畏，長成她對苦難的沉默，長成她離開人世時，眼角那道深深的皺紋。那個月黑風(fēng)高的雨夜，那個滾下深溝再也沒能上來的養(yǎng)母，那個手打疼了就換鞋接著打的李老婆，那些饑餓、恐懼、孤獨的日日夜夜，最后都化成了什么呢？化成了她在太平盛世看見一塊饃滾下溝時，渾濁眼里的怒火與心疼。化成了我們這些后人，在過年時圍坐在一起，聽三爺一點點講起這些往事時的沉默。太太走了三十多年了。她的墳，靜靜地坐落在北渠塬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墳頭的荒草在風(fēng)中搖曳，漫天的風(fēng)沙將歲月蝕刻成斑駁的印記，卻讓周圍的蒼松翠柏愈發(fā)蔥蘢——仿佛那些沉默的生命，正用另一種方式訴說著不朽與永恒。她這一生，像一粒被風(fēng)吹散的草籽，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南湫、洪德、山城——這些地名串起來，就是一個女人的命運。她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活著就要吃苦，吃苦就要忍著，忍著就能等到明天。三爺講完了。窗外的日頭已經(jīng)偏西，黃土塬上起了風(fēng)。我坐在那里，很久沒有說話。我的曾祖母，那些年您吃過的苦，受過的罪，我記得了。那塊滾下溝的饃，我也記得了。您教給我們的，不僅是節(jié)儉，更是敬畏——對糧食的敬畏，對活著的敬畏。您的故事我會講給我的孩子聽。讓他們知道，一個平凡的女人，是怎樣活過這不平凡的一生。讓一粒草籽，長成一片土地。讓一片土地，記住一個女人。

亚拍区欧拍区自拍区|日本强奸久久天堂色网站|午夜羞羞福利视频|你懂得福利影院|国产超级Avav无码成人|超碰免费人人成人色综合|欧美岛国一二三区|黄片欧美亚洲第一|人妻精品免费成人片在线|免费黄色片不日本

我的曾祖母

靜觀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