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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峰知青的美篇

東山峰知青

<p class="ql-block">江南行記:于煙雨中辨歸人,于塵路上識過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以筆墨為舟,渡入江南千年的煙嵐里,做這煙雨間無聲的執(zhí)筆人。煙雨纏上青瓦白墻,烏篷船搖碎一河波光,江南便在我鋪展的宣紙間緩緩醒來。</p><p class="ql-block">可我這第一筆墨,卻先蘸滿了湘江水。</p><p class="ql-block">我是湘江邊長大的孩子。童年的記憶里,那條奔流不息的江水便是整個世界。江水渾黃,船只往來如梭,傍晚時分,對岸的岳麓山巒隱在薄霧里,像極了一幅未干的水墨——那是我見過的,最初的江南。母親常說,咱們湖南也有好水。說這話時,她正就著江水淘米,指縫間漏下的米粒,驚起幾尾游魚??晌倚睦锟偰钪硪粋€水做的夢,那個在唐詩宋詞里濕了又濕、在文人墨客筆下氤氳了千年的江南。</p><p class="ql-block">那個暮春,我終于踏雨入了這場長夢。</p><p class="ql-block">烏篷船欸乃一聲,搖碎滿河碧水。我蹲在船頭,像兒時在湘江邊那樣,伸手去觸那水——湘江的水是渾厚的,帶著泥土的腥味,是那種被歲月淘洗過無數(shù)遍的、沉甸甸的渾厚;而這里的水,從指縫間滑過時,清冽得像能照見時光的紋理,每一道漣漪里都藏著前朝的故事。船娘搖著櫓,吳儂軟語輕輕柔柔地飄過來,我聽不大懂,卻莫名心安。</p><p class="ql-block">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潤了千年,泛著溫潤的光。一腳踩上去,仿佛能聽見歷史的回音。白墻黛瓦間漫出的炊煙,與漫天煙雨纏繞成詩,分不清哪是人間煙火,哪是天上的云。行在這水墨里,忽然懂了——歷代文人墨客寫江南,寫的何嘗只是風景?他們寫的是無數(shù)歸人與過客的心事。那些平仄的詩句里,藏著羈絆,也藏著疏離,都在江南的煙雨里,被暈染得恰到好處。</p><p class="ql-block">“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辟R知章的嘆息,在周莊的一條小巷里,化作一位白發(fā)老者的身影。</p><p class="ql-block">那是個微雨的午后。老者拄著拐杖,走得很慢,卻每一步都走得篤定。他走過每一扇門,都要停下來看一看;撫過每一堵墻,手掌貼著青苔,像貼著故人的臉龐。巷子深處有扇斑駁的木門,門軸早已磨損,推起來該吱呀作響的——可他抬手推開時,指尖熟練地避開了門框上那處凸起的木刺,動作自然得仿佛從未離開過。</p><p class="ql-block">“走了五十年,還是記得?!彼p聲說,聲音里裹著江南的軟糯,也裹著歲月的重量。</p><p class="ql-block">進門后,他沒有開燈。黑暗里,他準確無誤地摸到了灶邊的舊瓷壺,指腹摩挲著壺身的纏枝紋,像在觸碰一段遙遠卻清晰的時光。那壺上該有多少細密的裂紋,只有他的手知道。</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巷口,望著那扇虛掩的門,忽然想起湘江邊老屋的木門,想起門框上那道被我刻下的身高線。那時候,母親總說,長高了,門框也要跟著長??砷T框不會長,只有我在長,一年年地,把那條線越刻越高。</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分不清自己是歸人還是過客。對湘江而言,我是離鄉(xiāng)的游子;對江南而言,我是初來的旅人。原來歸人與過客,從來不在身份,而在人心。</p><p class="ql-block">這便是江南的歸人了。他們的歸來,從不需要刻意宣告。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熟稔——哪塊青石板有些松動,哪扇窗在風里會響,哪棵老槐樹下曾埋過童年的彈珠——都是最好的證明。王維說“君自故鄉(xiāng)來,應知故鄉(xiāng)事”,可真正的歸人,不必問,故鄉(xiāng)的事早已刻在血脈里。就像那位老者,他的歸處,不是周莊的盛名,是巷陌間的煙火,是灶臺上的余溫,是老槐樹下外婆講過的那些家長里短。</p><p class="ql-block">江南的雨落在他的發(fā)間,卻淋不透他眼底的踏實。這份“心有歸處”的篤定,是歸人最動人的模樣。陶淵明“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釋然,崔顥“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牽掛,都在歸來的那一刻,化作心底最柔軟的安然。</p><p class="ql-block">與歸人的篤定不同,江南的過客,總帶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疏淡。</p><p class="ql-block">在蘇州的一座老茶館里,我遇見了他。臨窗的位子,素色長衫,一杯碧螺春。茶香裊裊間,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窗外的雨巷,沒有聚焦,沒有留戀,仿佛眼前的水墨江南,不過是他漫漫旅途中的尋常一站。他不與旁人閑談,不舉起相機定格風景,只是靜靜地坐著,看雨絲落在青瓦上,聽檐下風鈴偶爾作響。神色淡然,無悲無喜。</p><p class="ql-block">茶涼了。他起身結(jié)賬,沒有回頭,撐一把油紙傘,消失在煙雨巷陌的拐角,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p><p class="ql-block">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李白“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的悠遠,想起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的悵惘——他們途經(jīng)江南,偶然駐足,卻從未真正融入。蘇軾說“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過客的痕跡,便如飛鴻踏雪,偶然留爪,轉(zhuǎn)瞬即逝。他們與江南的交集,是短暫的,是淡然的,沒有羈絆,沒有牽掛,唯有一份置身事外的疏離,像江南煙雨中的一抹薄霧,朦朧而遙遠。</p><p class="ql-block">看著那背影遠去,我想起初到江南時的自己——帶著湘江賦予的直爽與熱烈,想要擁抱這里的一切,卻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像那杯碧螺春,我喝得出它的清雅,卻品不出它背后的故事,品不出它和這片水土之間千絲萬縷的牽連。</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才明白,過客與歸人的區(qū)別,不在停留的長短,而在心有沒有生根。</p><p class="ql-block">江南的煙雨,最能辨別人心。</p><p class="ql-block">歸人在煙雨中尋得歸宿,過客在煙雨中匆匆前行;歸人把江南釀成了故鄉(xiāng),過客把江南當作驛站。我站在楓橋上,望著遠處的寒山寺,暮色里鐘聲隱約傳來。想起張繼的“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當年的張繼,是江南的過客,滿心愁緒,借江南的煙雨訴說漂泊的孤寂。而我呢?我踏雨而來,既帶著過客的淡然,又藏著對這份溫潤的眷戀。我是歸人,還是過客?</p><p class="ql-block">其實,歸人與過客,哪里有那么明確的界限?像江南的雨,時而纏綿,時而疏淡;像那些傳世的詩句,時而寫盡歸鄉(xiāng)的安然,時而訴盡漂泊的悵惘?!按猴L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王安石的疑問里,藏著過客對歸處的向往;“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張繼的愁緒里,藏著過客對歸宿的期許。江南的歸人,曾是他鄉(xiāng)的過客;江南的過客,或許終會成為某處的歸人。</p><p class="ql-block">夜?jié)u深了。我回到借宿的臨水客棧,推開木窗,江南的夜雨依舊細細密密地落著,像誰在輕聲訴說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取出隨身帶著的那個布袋——離家時母親塞進我行囊的,說水土不服時,就著茶喝下這湘江邊的泥土,便能解思鄉(xiāng)之苦。布袋不大,紅布縫的,針腳細細密密,是母親的手藝。</p><p class="ql-block">我捏起一撮土,灑進窗外的河水里??此従徬鲁?,像一場無聲的告別,又像一場鄭重的相認。湘江的泥,入了江南的水。渾濁與清冽,厚重與溫潤,在這一刻交融。</p><p class="ql-block">就如我這個湘江邊長大的孩子,在江南的煙雨里,找到了另一種歸屬。</p><p class="ql-block">雨漸漸停了。</p><p class="ql-block">清晨醒來,推開窗,烏篷船依舊在水面輕輕搖曳,青石板上的水漬漸漸干涸,白墻黛瓦間的炊煙又裊裊地升起來了。新的一天,和千百年來的每一天,沒什么不同。</p><p class="ql-block">我踏著濕潤的青石板,繼續(xù)前行。巷子深處傳來評彈聲,咿咿呀呀的,聽不大懂,卻莫名覺得親切。忽然懂得,江南的美,不僅在風景,更在這煙雨中的歸人與過客,在那些藏著心事的詩文里。歸人有歸人的羈絆,過客有過客的從容。他們在江南的時光里相遇又別離,留下一段段細碎的故事,被歲月銘記,被詩文傳頌。</p><p class="ql-block">而我呢?</p><p class="ql-block">我依然是湘江邊長大的那個孩子。只是從此,心里住進了一個江南。</p><p class="ql-block">往后余生,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是江南的歸人——因為有一份懂得,早已在煙雨里生了根;我也是湘江的歸人——因為有一條江水,永遠在血脈里奔流。心若安處,處處是故鄉(xiāng)。情之所系,歸人即過客,過客亦歸人。</p><p class="ql-block">湘江給了我渾厚的底色,江南給了我溫潤的筆觸。我將帶著這份懂得,繼續(xù)行走在塵路上,于每一場煙雨里辨認歸人,于每一次相遇中識得過客,于每一段歲月里,安放心底的牽掛與安然。</p><p class="ql-block">煙雨會散,過客會走,歸人也會再次遠行。但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p><p class="ql-block">江南還在。湘江還在。</p><p class="ql-block">筆墨還在。</p><p class="ql-block">(完)</p><p class="ql-block">2010年寫于烏篷船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