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十七年前的風(fēng)，還在耳畔呼嘯。</p><p class="ql-block">那是關(guān)中平原的麥苗在為我們送行。周至的柳，高陵的塬，乾縣的陵闕在晨霧中默立。三個縣名，三種地貌，卻托舉起同一顆滾燙的心。我們在古城咸陽集合，像三條支流匯入黃河——不，是匯入那列鐵皮悶罐車，匯入一場關(guān)于遠(yuǎn)方的秘密。</p><p class="ql-block">光當(dāng)，光當(dāng)。</p><p class="ql-block">這聲音從此鑿進(jìn)骨髓。那是鋼輪與鐵軌的撞擊，是青春與命運(yùn)的咬合。車廂里沒有窗，只有縫隙漏進(jìn)的光斑，在年輕的臉上游移，像未來的預(yù)言在閃爍。我們數(shù)著節(jié)拍，從黃土高原數(shù)到天府之國，從渭河的濁浪數(shù)到錦江的柔波。然后在成都換乘，軍綠色的長龍?jiān)俅螁⒊?，向著云霧深處，向著那個被雨水浸泡的名字——雅安。</p><p class="ql-block">雅安。</p><p class="ql-block">雨城。不是故鄉(xiāng)，卻勝似故鄉(xiāng)。青衣江的霧漫過營房，蒙頂山的茶浸潤歲月。我們在這里褪去稚氣，在這里把 civilian 的柔軟鍛成軍人的剛毅。而真正的熔爐，是那條蜿蜒向西的線——川藏線。</p><p class="ql-block">啊，川藏線！這不是地圖上的虛線，是血肉筑成的實(shí)線。二郎山的霧能擰出水，折多山的風(fēng)能割破臉，通麥的險能咬碎膽。我們握著方向盤，在懸崖與激流之間尋找生路。每一次出車都是出征，每一次歸隊(duì)都是凱旋，而每一次點(diǎn)名，都可能成為永訣。</p><p class="ql-block">青春？是的，青春。</p><p class="ql-block">十七八歲的肩膀，扛起了國家的動脈。那些軍用物資，那些急需的藥品，那些修筑公路的器材，在我們的車輪上流向西藏。我們的車轍是寫在雪山上的詩行，我們的引擎是唱給高原的頌歌。汽車二十團(tuán)——這五個字，是烙印，是勛章，是今生無法卸載的榮耀。</p><p class="ql-block">可是，總有車輪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總有戰(zhàn)友倒在海拔四千米的某個彎道，倒在雪崩的怒吼里，倒在塌方的瞬間。他們的名字刻在瀘定的橋頭，刻在林芝的陵園，刻在我們每次路過時低垂的眼簾。他們永遠(yuǎn)二十歲了，永遠(yuǎn)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軍裝，永遠(yuǎn)望著我們駛過的方向。而我們，帶著他們的那份，繼續(xù)活著，繼續(xù)老去，繼續(xù)在某個上元節(jié)的深夜，被思念淹沒。</p><p class="ql-block">癸卯歲首，上元節(jié)。</p><p class="ql-block">西安的燈海在窗外流淌。大唐不夜城的霓虹比當(dāng)年?duì)I房的馬燈亮一萬倍，卻照不亮我記憶的隧道。我七十三歲了，古稀之年，在故鄉(xiāng)的懷抱里，心卻飛回了雅安，飛回了那些鐵皮悶罐車"光當(dāng)光當(dāng)"的歲月。</p><p class="ql-block">戰(zhàn)友們，你們在哪里？</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周至的戰(zhàn)友，你是否還記得富仁的蘋果甜？乾縣的戰(zhàn)友，你是否還在打聽昭陵六駿的故事？高傻的戰(zhàn)友，你是還想著家鄉(xiāng)的豬蹄？</b><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當(dāng)年同車廂的兄弟，你的腰板還直嗎？當(dāng)年同吃一鍋飯的伙伴，你的酒量還像當(dāng)年那樣豪嗎？而那些永遠(yuǎn)留在川藏線上的名字——今夜，長安的月光能否照見你們的墓碑？我燃一盞孔明燈，看它晃晃悠悠升向夜空，像當(dāng)年我們放飛的信號彈，像一封沒有地址的家書。</span></p><p class="ql-block">五十六年。半個多世紀(jì)。</p><p class="ql-block">足夠讓青絲成雪，讓鐵馬入庫，讓雅安的老營房變成高樓林立。但有些東西是時間無法風(fēng)化的——是悶罐車?yán)锝粨Q的半塊壓縮餅干，是折多山頂分享的一支劣質(zhì)煙，是翻車事故后緊緊相握的手，是追悼會上憋不住的淚。這些碎片，在記憶的暗房里顯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鋒利，割得人心頭發(fā)顫。</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我們這代人算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們是過渡的橋墩，是鋪路的石子，是歷史書上不會留名卻必須存在的逗號。但當(dāng)我在大雁塔下看見年輕人嬉戲，在城墻上聽見孩童歡笑，我知道——那里面有我們的貢獻(xiàn)。西藏的安定，邊疆的鞏固，那些我們當(dāng)年用生命運(yùn)輸?shù)奈镔Y，早已化作這盛世的基石。這認(rèn)知讓衰老變得莊嚴(yán)，讓孤獨(dú)變得豐盈。</p><p class="ql-block">今夜，我以古稀之身，向遠(yuǎn)方致敬。</p><p class="ql-block">向咸陽站臺上揮手的青春致敬，向鐵皮悶罐車的顛簸致敬，向川藏線上的每一道車轍、每一座兵站、每一聲汽笛致敬。向活著的戰(zhàn)友致敬——愿你們兒孫繞膝，頤養(yǎng)天年；向逝去的戰(zhàn)友致敬——愿你們化作雪山，永遠(yuǎn)守望這條用熱血澆灌的天路。</p><p class="ql-block">上元節(jié)的月亮升起來了。</p><p class="ql-block">它也曾照耀過雅安的雨，照耀過二郎山的雪，照耀過我們年輕而堅(jiān)毅的臉龐。此刻，它照耀著西安，照耀著一個老人的白發(fā)，像一場跨越五十六年的團(tuán)圓。我知道，在月光無法抵達(dá)的遠(yuǎn)方，有我的第二故鄉(xiāng)，有我永生難忘的番號，有我生死與共的兄弟。</p><p class="ql-block">汽車二十團(tuán)——</p><p class="ql-block">這四個字，是我余生最溫柔的疼痛，最驕傲的傷疤，最永恒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癸卯年正月十五</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于西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本文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簡介: 牧童，畢業(yè)于南京理工大學(xué)社會科學(xué)系 ， 少年從軍，后轉(zhuǎn)業(yè)至西安，退休后熱心于公益事業(yè)，</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