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與黃土

芮永華

寫完《最后的囑托》，意猶未盡。先烈們的英雄形象，以及叛徒的卑劣行徑總在腦海中縈繞徘徊，揮之不去，于是決定再續(xù)一篇，以此作為結(jié)尾。 （一）英烈譜 上世紀40年代的重慶是國民黨反動派的大本營，政治力量對比敵強我弱。 山城的春光秋色是怡人的，璀璨夜景是迷人的，卻從沒留給他們美好記憶，革命志士們在地下斗爭與集中營監(jiān)獄里，不知道勝利和死亡哪一個會首先到來。 但是他們堅信解放的曙光終會來臨。 江竹筠 又名江志煒，1920 年 8 月 20 日出生于四川自貢一個貧苦農(nóng)民家庭，10歲時當童工，19歲入黨，當時負責《挺進報》的組織發(fā)行，同時承擔黨內(nèi)事務處理與內(nèi)外聯(lián)絡(luò)工作。1948 年 6 月 14 日，因叛徒涂孝文出賣被捕，關(guān)押于重慶渣滓洞監(jiān)獄。 特務們對她實施了慘無人道的酷刑，包括老虎凳、吊索、帶刺的鋼鞭、撬杠、電刑...... 　　 國民黨軍統(tǒng)局少將處長沈醉在他的回憶錄里供述了一幅鮮為人知的場景： 【那天，沈醉去重慶找徐遠舉（保密局西南特區(qū)少校處長），徐正在審案，被審訊的正是江姐(江竹筠)。對于徐遠舉提出的一個個問題，江姐漠然處之概不回答。這時，性情暴躁的徐遠舉氣急敗壞，大吼一聲：“給我把她的衣褲都剝下來!”我知道他又要施展他那套審訊女人的最野蠻的方法了：先是剝了衣褲來羞辱，然后是用針刺奶頭，接著用小藤條抽打陰戶等最敏感最疼痛的地方。說話間，幾個行刑的特務嘻皮笑臉地朝江姐走去.... “不許你們亂來!”這時，一直不講話的江姐突然大喝一聲?！澳愫ε铝?那就趕快說吧!” 徐遠舉得意地說。 江姐怒目而視“我是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怕你們用剝掉衣褲的卑劣手段來侮辱我嗎?不過，我要告訴你，你不要忘記，你是女人養(yǎng)出來的，你媽媽是女人，你老婆、女兒，姐妹都是女人，你用這種段來侮辱我，你侮辱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連你媽媽也在內(nèi)，也被你侮辱!你不害怕對不起你媽媽、姐妹和所有的女人，那你就叫人來脫吧!” 一連串連珠炮似的斥責，使徐遠舉十分尬尷。沈醉小聲說：“你不會用別的辦法來對付她嗎?”徐遠舉這才命令特務用竹簽插入她的十個手指指甲內(nèi)，但江姐還是沒有招供。】 ?沈醉回憶錄截圖 　　江姐受刑昏死過3次，右手受重傷。她說:“毒刑拷打是太小的考驗?！?lt;/p> 江竹筠身軀嬌小，身高僅 1.45 米，然而內(nèi)心卻蘊含強大的精神意志，憑借著對黨的赤膽忠誠和對敵人刻骨仇恨（愛人彭詠梧犧牲后，頭顱被敵人割下懸掛示眾），成為敵特分子不可撼動的“紅巖”！ 據(jù)與江姐同住女牢上下鋪的難友盛國玉回憶：每次江姐被送回來后都氣息微弱，雙手血肉模糊無法活動，只能靠手腕勾住床沿挪動身體，連床都上不去。盛國玉時常攙扶照料她，流著淚地為她擦洗包扎、用雙手將江姐舉托到上鋪。 1949年8月26日，江姐偷偷地將吃飯時藏起的筷子磨成竹簽，沾著用燒焦的棉絮與水調(diào)和制成的“墨水”，在如廁用的毛邊紙上，艱難地寫下一封信，后由獄友曾紫霞出獄帶出，轉(zhuǎn)交給表弟譚竹安。信中既有對親人的牽掛，也有對革命勝利的堅定信念和對兒子的殷切期望。 ?江姐給表弟譚竹安的書信手跡 托孤遺書全文：【竹安弟： 友人告知我你的近況，我感到非常難受。幺姐及兩個孩子給你的負擔的確是太重了，尤其是現(xiàn)在的物價情況下，以你僅有的收入，不知把你拖成什么樣子。除了傷心而外，就只有恨了…… 我想你決不會抱怨孩子的爸爸和我吧？苦難的日子快完了，除了希望這日子快點到來而外，我什么都不能兌現(xiàn)。安弟！的確太辛苦你了。 我有必勝和必活的信心，自入獄日起，我就下了兩年坐牢的決心，現(xiàn)在時局變化的情況，年底有出牢的可能。蔣王八的來渝，固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不管他如何頑固，現(xiàn)在戰(zhàn)場形勢已迫他處于被動，他吹牛的時期已過，失敗只是時間問題。 這點我們當然及不上外面的朋友。話又得說回來，我們到底還是虎口里的人，生死未定。萬一他作破壞到底的孤注一擲，一個炸彈兩三百人的看守所就完了。這可能我們估計的確很少，但是并不等于沒有。假若不幸的話，云兒就送你了，盼教以踏著父母之足跡，以建設(shè)新中國為志，為共產(chǎn)主義革命事業(yè)奮斗到底。 孩子們決不要嬌養(yǎng)，粗服淡飯足矣。幺姐是否仍在重慶？若在，云兒可以不必送托兒所，可節(jié)省一筆費用。你以為如何？就這樣吧。愿我們早日見面。緊握你的手！ 竹姐八月二十六日 】 1949年11月14日，重慶解放前夕，國民黨反動派在歌樂山電臺嵐埡刑場對江竹筠、李青林、齊亮、唐虛谷、雷震、楊虞裳、陳以文等 30名革命者實施秘密屠殺。臨刑前，江竹筠從容不迫地脫下囚衣，換上被捕時穿的旗袍，梳理好頭發(fā)，與難友們一一告別，然后高呼 “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打倒國民黨反動派！”的口號，昂首走向刑場，是年29歲。 許曉軒 1916年生，江蘇江都人，原名許永安（小說《紅巖》齊曉軒原型）。1938年入黨，負責中共川東特委青委刊物《青年生活》的編輯和發(fā)行，中共重慶新市區(qū)區(qū)委書記。1940年4月因叛徒出賣被捕，先后囚于望龍門看守所、貴州息烽集中營、重慶白公館。在獄中建立臨時黨支部，任支部書記，領(lǐng)導難友開展地下斗爭。 ?重慶白公館看守所 他的家人四方打聽，通過各種關(guān)系營救他。為了使家人了解他革命到底的決心，他用鉛筆在包香煙的紙上寫了“寧關(guān)不屈安”五個字，“安”是他讀書時常用的簽名，托人帶出給哥哥許瘦峰。 ?許曉軒在1947年關(guān)押在白公館看守所時，寫的《致妻子姜綺華》家書。 原文謄錄：【綺華： 七年了！從二十九年清明節(jié)，我們抱著馨兒送你回娘家，直到現(xiàn)在，七年多了！在這七年中，我不怕死，不怕苦，不怕單調(diào)的生活，可是，我不忍想你，想馨兒，想到你們，我就非常難受。不是我不勇敢，不是我不堅強，是因為我太愛你們了。 你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還穿著小學生的裙子，你站在沈家的院子里，我站在月洞門口，我們只彼此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后來，你在怡和銀行當職員，我在銀行公會，每天見面，卻很少談話。有一次，我在辦公室里看《鐵流》，你走過來，看了看書名，說：“這本書我也看過。” 就這一句，我們開始了交往。 你送我的那張照片，我一直帶在身邊，在息烽時，我把它藏在墻壁的縫里，在白公館，我把它藏在枕頭里。我每天都要看一看，看你那微笑的臉，看馨兒那可愛的樣子。 綺華，你是個好妻子，好母親。我對不起你，七年多來，讓你一個人帶著馨兒，受盡了苦，擔盡了心。我知道，你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可是，你從來沒有抱怨過。我謝謝你！ 馨兒現(xiàn)在該有十歲了吧？她長得什么樣了？是胖還是瘦？是高還是矮？她會不會唱歌？會不會跳舞？她知道她的爸爸在什么地方嗎？她會不會想我？ 我在這里很好，你不要擔心。我每天除了學習（學英語、俄語），就是和難友們聊天，我們在這里也能聽到外面的消息。我相信，我們的革命一定會勝利，我們一定會團聚的。 但是，我也知道，革命的道路是漫長的，是曲折的，我們可能還要經(jīng)受很多考驗。如果我有什么不測，請你不要難過，不要悲傷，要好好地撫養(yǎng)馨兒，讓她長大成人，讓她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最后，我還要請你少記掛我，多關(guān)心孩子，把希望多放在孩子身上。那么還是上面的話：多關(guān)心孩子，少記掛我吧！愿我們早日團聚！你的丈夫曉軒1947 年于白公館 】 1949年11月27日深夜，重慶解放前夕，國民黨特務在白公館進行最后瘋狂屠殺。臨刑前，許曉軒高舉雙手，向每間牢房的戰(zhàn)友道別，平靜地說： “勝利以后，請轉(zhuǎn)告黨，我做到了黨教導我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后幾分鐘，仍將這樣……”然后高呼 “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等口號，英勇就義于白公館松林坡刑場。 許曉軒的詩詞二首 《贈別》 1 相逢獄里倍相親， 共話雄圖嘆未成。 臨別無言唯翹首， 聯(lián)軍已薄沈陽城。2 《吊許建業(yè)烈士》 3 噩耗傳來入禁宮， 悲傷切齒眾心同。 文山大節(jié)垂青史，4 葉挺孤忠有古風。 十次苦刑猶罵賊， 從容就義氣如虹。 臨?？犊吒枞?， 爭睹英雄萬巷空。5 (注釋)1.這首詩，是曉軒同志1947年底在白公館集中營中寫的。當時他常與李子伯同志等籌劃集體越獄，后李子伯等同志被移走，曉軒同志乃作此詩贈別。李子伯烈士，四川營山人。1939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曾在抗大晉南分校學習，畢業(yè)后回蔣管區(qū)從事軍運工作。1947年計劃發(fā)動川東農(nóng)民武裝起義，不幸被捕。犧牲于重慶“11.27大屠殺”。2.聯(lián)軍：指東北民主聯(lián)軍。?。号R近。3.許建業(yè)烈士，四川鄰水人，共產(chǎn)黨員，曾任中共重慶市委委員、工運書記。1948年4月被國民黨反動派逮捕。同年7月21日，犧牲于重慶大坪。4.文山：文天祥。5.許建業(yè)同志被捕以后，多次遭受酷刑，始終堅貞不屈。臨難時，沿街高呼口號，慷慨激昂，沿途群眾對烈士的英雄氣概，無不崇敬感動。 許曉軒烈士用 9 年鐵窗生涯和寶貴生命，詮釋了共產(chǎn)黨人對信仰的絕對忠誠和寧死不屈的革命氣節(jié)，永遠值得后人銘記。 李青林 女，原名方瓊，1913年出生于瀘縣一個商人家庭，在兄弟姊妹7人中排行第六，被稱為“六妹”。1939年入黨。1940年秋轉(zhuǎn)移至重慶，在全國慰勞總會工作。其后，在瀘州、重慶、鄰水等地，以教師身份為掩護從事革命活動。1947年任中共萬縣縣委副書記，1948年6月，因叛徒涂孝文出賣在萬縣被捕。在萬縣監(jiān)獄，無論敵人如何威逼利誘，李青林只是坦然答道：“我在學校教書，備課、上課。整天都很忙，很少和外人來往...”面對敵人的逼問和逐漸加高的磚塊，李青林強忍著鉆心的劇痛，始終拒絕承認自己的黨員身份，直至右腿被生生折斷，人痛得昏迷不醒…… ?李青林(左一)1946年在重慶南岸馬家店小學任教時與朋友合影 關(guān)押在渣滓洞期間，由于李青林是獄中職務最高的女黨員，敵人為了獲取有用的信息和情報，又對她多次施以重刑拷問，卻依然毫無“收獲”。李青林是整個監(jiān)獄中受刑最重的一個女共產(chǎn)黨員，親密戰(zhàn)友江竹筠十分佩服和尊敬長她七歲的大姐，多次說：“我算不了什么，李青林受刑更重”（在小說《紅巖》中，李青林的許多事跡都融入到了“江姐”的人物形象之中）。 長期的酷刑折磨，使得李青林在獄中常常因傷病臥床不起，加之腿骨被折斷，皮肉潰爛，無法治療，行動十分困難，但她仍然以常人無法忍受的頑強毅力，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來往于女牢室與刑訊室之間，參加獄中斗爭，她那堅貞不屈、英勇無畏的精神深深鼓舞著難友們。由于她政治立場堅定、工作經(jīng)驗豐富，雖冷靜寡言，說話卻很有分量，大家都尊稱她為“大姐”，有事也愿意向她請教或征求她的意見。在李青林等人的帶領(lǐng)組織下，女牢室先后關(guān)押的二十多名女革命者，相互扶持、關(guān)心鼓勵，都勇敢頑強地經(jīng)受住了嚴酷刑罰和獄中生活的考驗，個個意志堅定，人人寧死不屈，讓人們無不欽佩地得出了“女人無叛徒”的結(jié)論。 由于行動不便，李青林常常坐在室中，為獄友們縫縫補補，照看傷者與嬰兒。有時，她還拄著拐杖去為傷重的獄友洗衣服。一些男室的獄友入獄后沒有冬衣，她就用舊衣服為他們做了5件棉背心，還繡制了許多枕頭，將組織的關(guān)愛與溫暖傳遞到獄友之中。左紹英生下了“監(jiān)獄之花”（卓婭），李青林便把五姐送來的罐頭給她吃，以增加營養(yǎng)。 李青林對革命充滿了必勝的信心。她托人帶話給五姐：“黑暗將要過去了，曙光快要來到。”并要求五姐給獄友們籌集準備路費。同時，她也做好了犧牲的思想準備。她曾帶出紙條給表弟說：“這個醫(yī)院很不好，腳的關(guān)節(jié)痛得厲害。將要轉(zhuǎn)移到別的醫(yī)院去。” 1949年11月14日，監(jiān)獄通知李青林、江竹筠等革命者“轉(zhuǎn)移”，李青林和女牢室的戰(zhàn)友們一一握手告別。她在江竹筠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女牢室時，微笑著向樓上樓下的獄友們頻頻揮手告別。 “同志們再見了！再見！” “再見了同志！替我們報仇吧——” 在上囚車時，一個特務說：“來，你這個跛子，我拉你一把?！眳s被李青林一把推開，說：“別碰我，我自己走！”在江竹筠的幫助下，她才艱難地爬上了囚車。 傍晚，李青林、江竹筠等30名革命者一起壯烈犧牲于電臺嵐埡刑場。 半個月后，重慶解放了。作為重慶接管干部的邵子南（后任新華社西南分社副社長、中共西南局宣傳部文藝處處長）四處打聽尋找分別已久的愛人，不想得到的通知卻是在電臺嵐埡挖掘出了愛人的遺體。邵子南悲痛欲絕，在烈士追悼大會上，他為李青林撰寫了一副挽聯(lián)： 求自由慘遭屠殺可歌可泣可稱民族英雄，為主義壯烈犧牲不屈不撓不愧女中豪杰。 藍蒂裕 1916年生，重慶墊江人，1938 年在萬縣入黨。1939 年到重慶海員工會，任《新華日報》發(fā)行員，秘密從事黨內(nèi)交通聯(lián)絡(luò)。1947年參與籌建梁（平）墊（江）游擊區(qū)，任梁墊特支書記。 ?藍蒂裕全家1946年在梁平縣神農(nóng)池小學，左為藍蒂裕。 兩次被捕身陷牢獄，先關(guān)梁平縣府大牢，敵人對藍蒂裕動用了種種酷刑，其中有一種刑罰叫“燒八團花”。就是用特制的繩子盤成“小餅子”，點燃一端，貼在背上慢慢燒烤，烤得脊背吱吱冒油、皮焦肉爛，藍蒂裕被折磨得幾度昏厥，醒后卻毫不屈服，始終只承認 “我就是共產(chǎn)黨員，除此之外你們別想得到半個字。” 敵人見無法達到目的，就安排其母來監(jiān)獄送飯。當年邁的母親蹣跚走進獄中，透過冰冷的鐵欄桿，看到遍體鱗傷的藍蒂裕時，肝腸寸斷，悲痛欲絕。他看到母親后，強忍內(nèi)心的哀傷和歉疚，以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來寬慰母親：“自己是為天下勞苦人民翻身解放坐牢，就是為此而死，也是值得的。”在母親準備離開時，他堅定地說：“媽媽，您要堅強些，如果我死了，今后會有更多的人來照顧您，他們?nèi)际悄愕膬鹤印?lt;/b>” 然后他把在獄中穿的一件夾衣交給了母親：“媽媽，您還記得這件襖子嗎？過去家里窮得沒錢做新棉襖，這是您在舊貨鋪里買的舊襖子改的，我一直舍不得穿?，F(xiàn)在我入獄了，恐怕出去的可能性很小，您就把這件夾襖帶給我兒子吧！讓他以后也有個念想！” 親情與酷刑都沒有讓藍蒂裕松口。幾天后，他被轉(zhuǎn)移到渣滓洞看守所關(guān)押。 ?渣滓洞集中營分內(nèi)外兩院，外院為特務辦公室、刑訊室等，內(nèi)院左側(cè)兩間平房是女牢，右側(cè)一排上下十六間是男牢。 ?渣滓洞監(jiān)獄大門 獄中因胡子長，獄友們便親切地稱其為“藍胡子”。這就是現(xiàn)在大家熟知的小說《紅巖》、電影《烈火中永生》中“藍胡子”的人物原型。 藍蒂裕擅長寫詩唱曲，成為“鐵窗詩社”的骨干，寫下了許多詩詞和歌詞，其中—— “子彈穿身身方貴， 血染紅旗旗更紅?！?lt;/p> 是當年渣滓洞監(jiān)獄中流傳最廣的革命詩句之一。 1949 年 10 月 28 日，在重慶大坪刑場英勇就義，年僅 33 歲。 臨刑前他在煙盒紙上寫下絕筆詩《示兒》，托付獄友轉(zhuǎn)交 5 歲兒子藍耕荒： 你 —— 耕荒， 我親愛的孩子； 從荒沙中來， 到荒沙中去。 今夜， 我要與你永別了。 滿街狼犬， 遍地荊棘， 給你什么遺囑呢？ 我的孩子！ 今后 —— 愿你用變秋天為春天的精神， 把祖國的荒沙， 耕種成為美麗的園林！ 《示兒》成為紅巖精神經(jīng)典，激勵后人接續(xù)奮斗。 ?兒子藍耕荒 1961 年參軍，后轉(zhuǎn)業(yè)從事綠化工作，踐行 “耕荒” 遺志。 劉國鋕 四川瀘州人，1921年出生于當?shù)孛T望族，排行第七，是大家庭中倍受嬌寵的幺兒（小說《紅巖》中劉思揚的原型）。1939年高中畢業(yè)后就讀西南聯(lián)合大學經(jīng)濟系，1940年在學校入黨。1947年協(xié)助《挺進報》的出版發(fā)行；積極推動成立“六一事件后援會”，領(lǐng)導抗暴游行、營救“六一”大逮捕被捕師生。不久擔任中共重慶沙磁區(qū)學運特支書記。 ?少年時代的劉國鋕。 <div> </div>?學生時代劉國鋕 1948年4月，由于叛徒出賣，劉國鋕在榮昌被捕。徐遠舉認為這個細皮嫩肉、文質(zhì)彬彬的少爺，不可能堅持多久。然而在酷刑面前，劉國鋕牙關(guān)緊咬，大汗淋漓，一言不發(fā)，沒有屈服。 　劉國鋕的五哥，香港富商劉國錤第一次來重慶營救，在豐厚的利誘下徐遠舉同意放人，但提出必須在報紙上發(fā)表聲明退出中共組織。劉國鋕毫不猶豫地說：“不行。我死了，有共產(chǎn)黨，我等于沒有死；如果出賣組織，我活著也沒有什么意義。” 此后，在被關(guān)押的一年多時間里，特務不斷對劉國鋕進行刑訊逼供，但他不止一次作出回答，“我自愿背叛我的家庭，我不是受任何人指使而是自覺自愿參加共產(chǎn)黨的”，“殺不殺我，你們有權(quán)；交不交組織，我有權(quán)。要殺是可以的，要我交出組織永遠辦不到”。 　一九四九年九月，我人民解放軍在全國各戰(zhàn)場的勝利巳成定局。五哥劉國錤再一次來到徐遠舉辦公室為劉國鋕奔走。這一次，劉國錤送給徐遠舉的是空白支票，要多少錢自己填。 　徐遠舉同意劉國鋕可以不聲明退黨，但要在悔過書上簽字，才能將其釋放。然而，劉國鋕仍十分堅定地表示：釋放必須是無條件的。這樣，第二次營救也失敗了。 　 1949年11月27日，劉國鋕在國民黨特務的大屠殺中殉難，就義時，他怒斥特務：“你們有今天，我們有明天！”赴歌樂山松林坡刑場路上，他高聲吟誦《就義詩》： “同志們，聽吧！ 像春雷爆炸的，是人民解放軍的炮聲！ 人民解放了，人民勝利了！ 我們—— 沒有玷污黨的榮譽！我們死而無愧！” 時年28歲。 劉國鋕以生命踐行信仰，其事跡是紅巖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人堅守理想、忠誠于黨。 制紅旗 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升起第一面五星紅旗，向全世界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一特大喜訊，通過關(guān)押在樓二室牢房的黃顯聲將軍傳給獄中難友。 大家喜極而泣，互相緊緊地擁抱，激動地耳語低聲歡呼：“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意猶未盡，又互擁著倒在地上連連打滾，在失去自由的國民黨監(jiān)獄里，他們只能用這種獨特的方式來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 　他們是多么地高興?。『诎狄呀?jīng)走到了盡頭，紅日已經(jīng)照耀在中國大地上，他們的奮斗獲得了勝利的成果，牢底就要坐穿了！是啊，多少革命先輩的流血犧牲，不就是為了實現(xiàn)新中國的建立嗎？ 夜已很深了，可難友們都仍然為新中國的誕生而激動得不能入睡。他們圍坐在一起，悄聲交換著各自的心得，議論著國徽、國旗的形狀和式樣等應該是怎樣的。平二室的羅廣斌、陳然、劉國鋕、丁地平、王樸等同志當即決定：自制一面五星紅旗，待期解放那天，打著紅旗沖出去。 羅廣斌拿出自己的紅色繡花被面作旗面（他被捕時帶進監(jiān)獄的），大家動手，用一把鐵片磨成的小刻刀將黃色草紙做成五角星，沒有漿糊，就用剩飯粒把五星粘到了紅綢被面上。根據(jù)想象，將一顆大星放在中間，四顆小星放在四角，象征全國人民團結(jié)在黨的周圍。紅旗做好后，把牢房墻角邊的地板撬起一小塊，將紅旗疊起來，小心地藏進地板下面。 羅廣斌在制作好紅旗后，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一氣呵成寫詩一首《我們也有一面五星紅旗》： “我們有床紅色的繡花被面， 把花拆掉吧，這里有剪刀。 拿黃紙剪成五顆明亮的星，貼在角上， 再找根竹竿，就是帳竿也罷！ 瞧呀，這是我們的旗幟！ 鮮明的旗幟，猩紅的旗幟， 我們用血換來的旗幟！ 美麗嗎?看我揮舞它吧！ 別要性急，把它藏起來呀！ 等解放大軍來了那天， 從敵人的集中營里， 我們舉起大紅旗， 灑著自由的眼淚， 一齊出去！ ” “11.27大屠殺”當晚，羅廣斌策反獄卒楊欽典，砸開鎖鏈、打開牢門，組織大家越獄，19名難友從白公館后側(cè)山林突圍，連夜翻山成功脫險。 ?1949.11.30解放軍開進重慶城，橫幅“化悲憤為力量” ?《11.27蒙難烈士登記簿》劉國鋕烈士登記頁 <div> </div>?楊虎城暨被難烈士追悼大會 <div> </div>?1954年11月27日“11·27”死難烈士墓落成。 　　 重慶解放后，羅廣斌回到牢房，取出了這面紅旗。 ?這樣的紅旗當然無法長期保存，所以現(xiàn)在展出的是復制品。 　　 而陳然、劉國鋕、丁地平、王樸……卻沒能等到五星紅旗勝利飄揚在山城上空的那一天。 （二）叛徒像 說俗話說，有多少被謳歌的英雄先烈，就有多少被唾棄的內(nèi)奸叛徒。 劉國定 又叫劉仲逸，1918年生，四川新都人，1938年3月入黨，先后任巴縣宣傳部長兼縣委書記、川東臨委委員，重慶市工委書記，成為重慶地下黨最高負責人之一。此人工于心計，城府甚深，能言善辯，在抗日救亡運動中鋒頭頗健，在建立和發(fā)展黨的組織工作中也發(fā)揮過積極作用，但骨子里是個人至上主義者。 隨著地位提升，思想蛻變，居功自傲、私欲膨脹，追求城市舒適生活，不服從上級調(diào)他到農(nóng)村工作的決定。 劉國定平時收人有限而追求享受。他想“養(yǎng)情婦做生意”，便向川東臨委管經(jīng)濟的干部何忠發(fā)借錢。何忠發(fā)說：“組織上有錢不能借；私人沒有錢可借?！?劉國定因此懷恨在心，何忠發(fā)后因劉定國出賣被捕遇害。 劉定國因“挺進報事件”被捕，初期尚存僥幸，化名偽裝成普通新黨員，試圖蒙混過關(guān)。在被冉益智當場指認后心理防線徹底垮掉，轉(zhuǎn)而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全部招供。 此時的劉國定已成為一個無恥賭徒，反正都叛了，不如賣個好價錢，直接與特務頭子徐遠舉討價還價：“我是市委書記，價值比他（冉益智）大，我要少將處長?！弊罱K被授予中校參謀、偵防處專員職務。 為了邀功求賞，劉定國將重慶市地下黨的組織、武裝、經(jīng)費、聯(lián)絡(luò)地點等核心機密盡數(shù)出賣；并跨省危及云南、川康地區(qū)黨組織，導致更多黨員在成都等地被捕；甚至提供中共上海局領(lǐng)導人錢瑛的住址，親自帶特務到上海抓捕錢瑛，因錢瑛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香港而撲空。但又出賣了他所知道的寧滬杭地區(qū)的共產(chǎn)黨員8人。 與此同時為特務機關(guān)編寫《防止中共入川之對策》《中共在川活動概況》，成為特務破壞地下黨組織的指導材料。 因此，劉國定在南京受到了國民黨軍統(tǒng)特務頭子毛人鳳的接見和嘉獎，并正式升為上校。 重慶解放前夕，劉國定哀求保密局頭子毛人鳳帶他去臺灣，被拒絕；籌措路費想逃往香港，因借不到錢未果。 冉益智 又名冉啟熙，四川酉陽人，1910年出生于一個地主家庭，早年曾加入國民黨，1938年隱瞞歷史，加入中共，歷任合川縣委、北碚、萬縣縣委宣傳、組織部長、縣委書記，1947年10月，任重慶市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長。 1948年4月16日被捕，在特務的威逼下，當天即叛變，招供了自己的身份，承認自己是中共重市委副書記冉益智，指認劉國定是市委書記，許建業(yè)是市委委員分管工人運動的書記，供出沙磁、北碚、南巖學運和川東、川西以及成都等地黨組織大批黨員名單，親自帶特務四處抓捕地下黨員，致使江竹筠、陳然、羅廣斌、成善謀、劉國鋕、李文祥等共計62名同志相繼被捕，是《挺進報》案中最無恥最兇狠的角色。被軍統(tǒng)視為有功，授予西南特區(qū)中校專員。 冉益智骨子里是個十足的投機分子，毫無信仰氣節(jié)可言，被捕的前一天，破壞已經(jīng)開始，陸續(xù)有人被捕，他與學運特支書記胡有猶談話，特別強調(diào)：如果出事，一定要堅持革命氣節(jié)。令人想不到的是，冉被捕后經(jīng)不住特務的突擊刑訊，第一個出賣的就是胡有猶。 冉益智在私底下曾經(jīng)對人說：“共產(chǎn)黨員在群眾中起領(lǐng)導作用，以身作則的態(tài)度是裝出來給群眾看的?！?lt;/p> 根據(jù)叛徒冉益智的交待，抓捕行動從重慶到川東，由川東到川西，全面開展起來。特務們奔赴川東和川西后，在冉益智的親自帶領(lǐng)和指認下，又抓到了涂孝文、茍明善等人。涂孝文作為下川東地委書記，引起徐遠舉的極大興趣。他叫來冉益智，命令他去做利誘勸降工作。 冉益智就去牢里和涂孝文談，希望他認清形勢，現(xiàn)在身不由己了，人嘛, 得現(xiàn)實一些，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冉益智還現(xiàn)身說法：說他跟徐處長合作，現(xiàn)在已準予晉升為二處中校專員呢。要穿有穿，要吃有吃，哪點不好？涂孝文被這個大叛徒慢慢說活了心思，就答應和二處合作，就這樣，涂孝文也叛變了。 ?叛徒劉國定、冉益智腐化叛變的視頻（聲音有點輕，請放大音量觀看） 李文祥 地下黨城區(qū)區(qū)委書記李文祥的叛變十分令人深思。1948年4月被劉國定出賣被捕關(guān)在白公館，與陳然同囚一室。開始還比較好，在特務酷刑折磨之下表現(xiàn)得非常堅定，徐遠舉用上級劉國定、冉益智的叛變來說服他時，他大義凜然地嘲笑他們的可憐。 但是李文祥卻過不了家庭兒女情長關(guān)，他始終放心不下新婚不久與他一起被捕關(guān)押在渣滓洞監(jiān)獄的妻子熊泳暉。當特務帶他到渣滓洞去見妻子時，他突然哭了，感情一下子變得非常的脆弱。徐遠舉掌握了李文祥的弱點，不僅仍然定期派特務押他到渣滓洞與熊詠暉見面，而且有意地安排他倆過夫妻生活?；氐嚼畏?，他開始傷心落淚，對陳然講：“我入黨巳經(jīng)十年，當書記負責地下工作苦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革命就要勝利了，萬萬沒有想到這樣的時候自己會被捕，還連累妻子一起蹲大牢。不談情況，不交待，我能做到，從被捕的那一刻起，我就巳經(jīng)做好了迎接死亡的精神準備?？墒牵f不定我太太哪一天就會被拉出去殺掉了……命運為什么對我這么殘酷??？” 陳然見李文祥的情緒悲傷消沉，多次幫助他、開導他，鼓勵他，希望他堅定革命信念。但是陳然的苦口婆心一點也沒有打動意志消沉的李文祥。 在坐牢8個月之后，于12月李文祥趁放風機會跑到特務辦公室要求坦白情況，徹底叛變了革命，出賣了他領(lǐng)導的何柏梁、程謙謀等16個同志(6人殉難)，主動要求“參加工作”(當特務)，并宣布了叛變的“三大理由”：“一、我被捕不該自己負責(是上級出賣)，而且堅持了8個月，與我有關(guān)的朋友應該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如果不走，不能怪我。二、苦了這么多年(他常說，早年就做過縣委書記)，眼看勝利了，自己卻見不到。我死了對革命也沒有幫助；參加工作(當特務)也不會影響勝利的到來。組織己經(jīng)完了，我只能為自己打算。三、我太太身體太壞，會拖死在牢里，為她著想我只有‘工作’?！?lt;/p> 劉國鋕針對李文祥的辯解不由感慨道：“這種人連叛變也能講出一大套道理!” 李文祥也因功被特務機關(guān)授予上尉軍銜，加入軍統(tǒng)，成了一名特務，并向特務提交《關(guān)于策反計劃的報告》，死心塌地為敵效力。 李忠良 化名李莊，1927年生，重慶南坪鄉(xiāng)人，青年學生出身，1947年入黨。 他入黨動機不純，并非真正信仰革命，而是一個投機分子：為追求進步潮流、積累政治資本，到華鎣山地區(qū)參加群眾工作，表現(xiàn)積極、能言善辯，被發(fā)展為黨員并擔任聯(lián)絡(luò)員。 1948年初，他參與梁山、大竹、達縣（梁大達）地區(qū)的武裝起義，起義失敗后逃回重慶。4月，被劉國定出賣并被捕。 被捕受刑后，思想防線徹底崩潰，他盤算著：我家富裕，有三十多石租子，城內(nèi)有百多方丈地皮，有吃有穿，何必受此苦頭......（在他看來，革命是買賣，事事計算得失盈虧，活脫脫一個精致的私利主義者！） 于是便寫下了《自白書》，瘋狂出賣同志：供出領(lǐng)導上川東武裝起義的鄧興豐（烈士）及其在重慶的聯(lián)系人余永安。供出王敏、鄧照明等 30多名參與“梁大達”起義的人員，帶特務四處抓人，直接導致大批同志被捕。 在審訊時，他不僅作紀錄，還充當說客，現(xiàn)身說法：“你們趕快招供吧，我以前也是共黨分子，坦白了就可以得到政府的寬大?！?lt;/p> 李忠良成了死心塌地充當國民黨特務鷹犬，為虎作倀，獲得自由，被授予軍統(tǒng)中尉 / 偵防大隊上尉諜報組員軍銜。 由于叛徒的出賣，重慶地下黨遭到極大破壞，一度處于癱瘓狀態(tài)。據(jù)統(tǒng)計，因《挺進報》被敵人破獲而受到的重創(chuàng)中，有133人被捕，55人被殺害；1948年至解放前夕，總共在白公館、渣滓洞、松林坡等地被國民黨屠殺的烈士共有285人，其中包括5位隨父母犧牲的孩子。 然而，天道有輪回，蒼天饒過誰？ 4個叛徒都沒有好下場，解放后紛紛落網(wǎng)，1951年全部被公審判處死刑，執(zhí)行槍決，以慰死難烈士在天之靈。 （三）小結(jié) 因為篇幅關(guān)系，當年重慶及川東地區(qū)地下黨員中慷慨赴死、從容就義者無數(shù)，在“英烈譜”中只選了5位烈士，卻足已表現(xiàn)出革命先輩在酷刑和死亡面前的鋼鐵般意志和令人震撼的不屈精神。 英烈們是長夜中綻放的生命之花，他們是高山，千秋萬代受人景仰！ 在“叛徒像”中只選四人，從市委書記、副書記、區(qū)委書記到基層聯(lián)絡(luò)員，形成了從上到下的叛變鏈，他們是1948 年重慶地下黨大破壞中最具代表性的四名叛徒。 其共同點是思想蛻變和極端個人主義。從腐化墮落—>貪生怕死—>投降叛變，演繹了一條合乎邏輯的人生軌跡。 叛徒的無恥理念和卑劣行徑，被釘入歷史的恥辱柱上，他們是黃土，被世人不齒、遭萬眾唾棄！ （完） 20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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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與黃土

芮永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