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美篇名號：樂旅 5581680</span></p> <p class="ql-block"> 馬年春節(jié)前夕，我攜老伴自駕出游，專程尋訪廣東四大名園。首站落腳順德清暉園。車未停穩(wěn)，心已悄然入園——清暉路旁，風(fēng)拂樹影，燈籠輕搖，老伴指著路牌莞爾：“山水含清暉，冬陽暖游人?！蔽覀兞嘀貕?，裹著薄外套，踏著年節(jié)將至的暖意，穿過那扇鐫刻“清暉”二字的靜穆牌坊，步入時光溫潤的園門。</p> <p class="ql-block"> 朱紅牌坊靜立如儀，坊門上端懸著兩盞微晃的燈籠，光暈柔軟；石獅踞于青苔石上，不怒而威，卻似故人含笑相迎。石板路蜿蜒向前，兩旁古榕垂須，新芽初綻，綠得沉靜而韌長。我們緩步停駐于飛檐投影之下，仰首凝望“清暉園”三字——筆意清峻，氣韻疏朗，不爭不搶，卻自有千鈞之重。老伴掏出手機(jī)輕拍一張，低聲道：“不為示人，只為把這一刻的澄明，妥帖收進(jìn)歲暮的行囊?！?lt;/p> <p class="ql-block"> 園占地逾兩萬平方米，卻無半分局促。粉墻如素箋，黛瓦似遠(yuǎn)山，曲徑回環(huán)，一步一境。嶺南風(fēng)骨，在磚木間悄然呼吸：木雕簡而不陋，刀鋒所至，神采自生；灰塑淡而不寡，青灰赭白，皆含溫潤情致；墻頭彩繪雖經(jīng)百年風(fēng)雨，色已微褪，卻褪得從容，褪得厚實(shí)，恍若一冊傳世線裝書，頁邊微卷，墨香未散，時光在它身上落筆，從不潦草。</p> <p class="ql-block"> 園本為明末狀元黃士俊府邸，后荒蕪經(jīng)年，至乾隆年間，由大良進(jìn)士龍應(yīng)時購得重修。龍氏數(shù)代人傾心營構(gòu)：疊山理水，栽梅種竹，題匾賦詩，以光陰為線，以匠心為針，一針一線縫補(bǔ)出這方寸清暉。我們靜坐碧溪草堂石階，看幾瓣落花浮于水面，隨波輕旋——忽而徹悟：所謂名園，并非以宏闊稱世，而在于有人肯以一生守候，以數(shù)代相續(xù)，把光陰釀成一園清光。</p> <p class="ql-block"> 園中步移景換，處處藏巧，從不令人倦怠。船廳浮于碧波之上，如一葉待風(fēng)而發(fā)的烏篷；澄漪亭倒映水中，風(fēng)起則碎作滿池銀鱗；花綸亭隱于玉蘭濃蔭，花影簌簌落肩，香亦不喧，只悄然沁入衣襟。穿行斗洞，窄僅容身，俯首而過，豁然開朗——老伴笑出聲來：“這園子，分明在跟人玩捉迷藏！”誠然，它從不將美傾囊相授，偏要你俯一俯身、轉(zhuǎn)一轉(zhuǎn)身，才肯把最潤澤的一隅清光，悄悄推至你眼底眉間。</p> <p class="ql-block"> 最難忘惜陰書屋，其名字寓意"珍惜光陰"，是龍家子弟昔日讀書求學(xué)的地方，體現(xiàn)了龍氏家族"一門三進(jìn)士"的書香底蘊(yùn)。書屋門楣低矮，門檻微高，我們躬身而入，室內(nèi)幽光浮動，案頭一方舊硯，墨痕已干，卻似猶帶松煙余韻。我輕撫窗欞上斑駁木紋，對老伴低語：“讀書人惜陰，造園人惜景，而我輩行至老年，所當(dāng)惜者，唯眼前人、當(dāng)下光?！彼h首不言，只將保溫壺遞來。我啜一口熱茶，呵出的白氣，在斜照而入的光柱里裊裊升騰，如一段未寫完的、溫?zé)岬臅r光。</p> <p class="ql-block"> 園中古木近百種，古榕虬枝撐開濃蔭如蓋，玉棠春正盛，粉白花瓣簌簌鋪滿青磚小徑。偶遇一株百年沙柳，垂枝拂水，風(fēng)過處，水影與柳影交疊搖曳，虛實(shí)難分，恍若光陰在鏡中低語。老伴忽指樹干上一道刻痕：“你看，‘1957’——怕是當(dāng)年護(hù)園人留下的。”我俯身細(xì)看，刻痕深穩(wěn)如契，像一句未曾落款的諾言。原來時間從不獨(dú)行，總有人默默挽住它的袖角，陪它一寸寸，走成青苔，走成年輪，走成我們指尖尚存的微溫。</p> <p class="ql-block"> 鳳來峰為園中制高點(diǎn)，太湖石疊壘成勢，宛若鳳凰振翅欲飛。本擬登臨遠(yuǎn)眺，卻見峰前立一木牌，上書“禁止登攀”四字，墨跡端然。我們駐足仰望，峰影蒼然，石紋如羽，雖不可攀，卻更覺其靜穆之氣直貫云霄——有些高度，原不必親履，仰望本身，已是致敬。</p> <p class="ql-block"> 獅山之前，我們久久佇立。三只石獅踞于苔痕斑駁的青石之上：猛獅昂首，目光如炬；二小獅依偎膝前，憨態(tài)可掬，眉宇間竟透出幾分未染塵的天真。老伴蹲下身，仰面凝望獅眼，輕聲道：“這石頭，摸著還溫的?！蔽疑焓州p觸，果然——冬陽曬了一上午，石面微暖，如活物的體溫。原來所謂“神韻不減”，并非泥古復(fù)舊，而是讓石頭記得風(fēng)過之痕，讓青苔記得雨落之重，讓百年之后的我們，仍能伸手一觸，便接住那一脈未冷的生氣。</p> <p class="ql-block"> 臨出園時，我和老伴在園門內(nèi)狀元里亭前合影。鏡頭定格剎那，恰有一縷斜陽穿過飛檐，輕輕披落肩頭——我倆銀發(fā)老人悄悄掬起這一捧清暉，揣進(jìn)衣袋，也揣進(jìn)歸途的行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車行平穩(wěn)，窗外嶺南綠意綿延不絕。我握著方向盤，忽憶起園中那方八角壁裂石池：水波不興，卻將天光云影、飛檐花影、人影笑語，盡數(shù)攬入澄澈懷中。原來所謂清暉，并非遠(yuǎn)在嶺南的舊園題額；它就在你肯慢下來的一瞬，在你牽著老伴的手、數(shù)著石階向上走的每一步里——清光自照，暉映人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