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偶然在相冊里看到那部舊手機(jī)的圖片。那還是按鍵時代，粉白相間折疊款諾基亞，漆面已斑駁了，后蓋的攝像頭小得像一粒豌豆?？粗鋈幌肫鹳I它的那年，工資是八百二十五塊。</p><p class="ql-block"> 八百二十五塊。那時的數(shù)字像刻在什么地方，一提便清清楚楚浮上來。雖然工資很低，換手機(jī)是可以“毫不猶豫”的。新款上市，拍照功能強(qiáng)些，像素高些，便覺得非換不可。一個月的工資，兩個月的工資，花出去像流水。上班第四個月還買了相機(jī)，兩千多塊一臺，沉甸甸地掛在脖子上滿城走，拍梧桐落葉，拍巷口的貓，拍黃昏的光線怎樣一寸一寸地從窗臺退下去。拍下的照片還在相冊里，顏色有些失真，像素也不算高，但那時候的心，是滿滿地漲著風(fēng)的。</p><p class="ql-block"> 還有周杰倫。那些年滿街都在唱他的歌，從隨身聽里，從路邊的音像店門口，從隔壁宿舍的窗口。也不知為什么，那時候時間像用不完的。周末的下午可以一遍一遍地聽《晴天》，聽到前奏一響，心就像被什么輕輕揪住。后來有人送過我一張演唱會的票，那么喜歡他，卻因一場考試沒有去成，票根還夾在日記本里，紙已經(jīng)舊了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樣子。那時總以為，以后還有機(jī)會的，以后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演唱會。那時的“以后”，是那樣遼闊的一個詞。</p><p class="ql-block"> 而如今，真的到了“以后”了。前些日子，忽然瘋了一樣地想去看一場他的演唱會。也說不上為什么，大概是那天在車?yán)铩镀呃锵恪非白嗟匿撉僖豁?，眼眶就熱了。那些年坐在天臺聽歌的自己，坐在教室哼歌的自己，在校園操場上對著夜空唱“從前從前”的自己，一下子都回來了。于是開始搶票。定好鬧鐘，守著時間，發(fā)動親友，手指懸在屏幕上。一次，兩次，三次。每次都瞬時“售罄”，每次都是“稍后再試”。去問黃牛，內(nèi)場票炒到一萬多，外場便宜很多但卻覺得沒意思。</p><p class="ql-block"> 一萬多。這個數(shù)字在腦子里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就想起孩子暑假的夏令營，想起那雙他喜歡的球鞋，想起了他購物車?yán)锸詹氐哪切┫∑婀殴值男⊥嬉鈨?。一萬多能買什么？能買一架不錯的電子琴，能交半年的學(xué)費(fèi)，能全家去一趟海邊。在腦子里這么一盤算，那場演唱會，就忽然遠(yuǎn)了。</p><p class="ql-block"> 也不是買不起。但“舍得”兩個字，不知什么時候分家了。舍是舍了，得呢？得一場演唱會，三個小時，幾萬人的喧囂，散場后打車都打不到，一去一來，兩三萬就沒了。這樣一想覺得不值。便覺得還是把錢用到更恰當(dāng)?shù)牡胤桨?。什么是更恰?dāng)?shù)牡胤侥?？大約是那些看得見、摸得著、能計算、能量化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所以什么是少年心氣呢？少年心氣是拿著八百二十五塊可以換一部一兩千的手機(jī)，不問值不值，只問喜不喜歡。少年心氣是得到一張偶像的演唱會門票，卻因為不是萬不得已的原因不去，總覺得來日方長，有的是機(jī)會。少年心氣是喜歡就是喜歡，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權(quán)衡。那時候的心是輕的，是滿的，是鼓脹著風(fēng)的帆，不知前方有礁石，也不知回頭是岸。</p><p class="ql-block"> 而如今，心是沉的。喜歡一件事，先要想有沒有時間；喜歡一件東西，先要想有沒有用，先要想合不合適。不是不想純粹，是純粹不起。人到中年，身后是一張網(wǎng)，網(wǎng)里有老有小，有房貸車貸有人情往來，有無數(shù)個等著你去填空的格子。在這張網(wǎng)里，一萬多不是一張演唱會的票，是孩子的一整個夏天，是父母的一次體檢，是一年的物業(yè)費(fèi)水電煤氣費(fèi)。在這張網(wǎng)里，喜歡是要排隊的，排在責(zé)任后面，排在現(xiàn)實后面，排在所有“不得不”的后面。</p><p class="ql-block"> 可是啊，可是，忽然又想起那些年的自己。想起那個拿著新手機(jī)到處拍照的自己，想起那個在大型活動中也敢把耳機(jī)線藏在袖子里聽歌的自己，想起那個以為錯過一場演唱會還有下一場的自己。她們都在哪里呢？她們會不會怪現(xiàn)在的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當(dāng)年的我遇見現(xiàn)在的我，大約會有些失望。而現(xiàn)在的我面對當(dāng)年的我，也只能苦笑一下，拍拍她的肩，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安靜下來，遠(yuǎn)遠(yuǎn)的有幾盞燈火，像是誰不小心遺落的星光。我坐在黑暗里，忽然很想聽一首歌。翻出手機(jī)，找到那首《安靜》，戴上耳機(jī)，音量調(diào)到剛好蓋過呼吸?！爸皇Ｏ落撉倥阄艺劻艘惶?，睡著的大提琴，安靜的舊舊的……”</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