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親初九又住院了，這是商量好的事情，雖然她很心疼錢，但她必須聽兒子的，兒子說什么她就做什么，因為她知道不管說什么都動搖不了兒子的決定。母親去年大年初六心肌梗塞住院治療做了支架手術(shù)，之后一個月、三個月、六個月都是門診復(fù)查，這次醫(yī)生建議住院復(fù)查，弟弟說給母親，母親覺得多此一舉，好好的人，能吃能喝能走動，住啥院，花這錢干啥？弟弟用不容反駁的口氣說：“就住院檢查，能花多錢！吃了一年藥了全面檢查看一下恢復(fù)情況，看各項指標(biāo)是否正常！”就這樣住院這件大事決定了。年后我也沒事可做，醫(yī)院陪護這件事我義不容辭。母親知道住三五天的醫(yī)院，可拿的東西一件不少：保溫杯、一次性杯子、飯盒、勺子、衛(wèi)生紙、抽紙、餅干、柿餅、肥皂、香皂、兩個毛巾塞滿了幾個袋子，兩個臉盆、折疊床、兩個毯子、棉拖鞋、手機和充電線，準(zhǔn)備很齊全。她說收拾了一整天，導(dǎo)致半夜都睡不著。我開始還笑話她沒必要這么麻煩，醫(yī)院樓下有商店買東西很方便的，母親立刻說到：“屋里啥都有，花這錢干啥，去年是沒想到住院啥都沒拿，今年何必要買！”提到花錢，母親就像欠了兒女很多債一樣，她不舍得兒女再多花一分錢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就是先空腹抽血，再做心電圖，做彩超，做CT，化驗大小便，一切化驗結(jié)束，醫(yī)生說是小問題，接著醫(yī)生開了藥，每天掛一瓶針。每天只掛一瓶針，剩下的時間除了吃飯就是樓道走走，感覺一天好漫長。說到吃飯，每天都要商量半天，用母親的話說就是貴的不買，量大的不買，終究花錢家里平常吃的不買，好不容易商量好吃完飯，母親就是和我說話，說她小時候的事，說村里的事，說親戚的事，感覺每個人都說了一遍可這才住了一天。第二天依舊聊天，內(nèi)容有重復(fù)的，也有第一次聽說的，有時順著她的話問幾個問題，母親興致就更高了?？傊f到子孫就是“好”，大外甥女給她買的東西她一樣一樣說給我，包括時間、樣式和顏色說的很詳細(xì)；二外甥女給的紅包也記在心里，包括時間和金額，說今年的紅包上還印著娃的祝福語和照片，一遍遍說著娃的名字，難以置信的表情；說起我的女兒就夸女婿，說嫁了個好人家。當(dāng)然還有兩個外甥及他們的孩子，臉上滿是笑容，那是自豪與欣喜。又提起了舅舅，自從去年住院后總是給她送雞蛋，多的根本吃不完，村里人都說她有福氣；也心疼我姨在家里的辛苦，接送孫子、做飯洗衣，可不缺錢花……說著說著話鋒一轉(zhuǎn)，又說到過去的“窮”，但我聽出來了，窮和窮不一樣，母親在那物質(zhì)極度匱乏、重男輕女的年代里外公還能讓她上學(xué)識字是多么幸運的事，而和她一樣的孩子只能下地干活，替母親做家務(wù)，因此文盲居多，這樣看來母親在那吃不飽穿不暖的年代一直被外公外婆寵愛著是多么幸福，母親說著陳年舊事，但沒有悲傷?，F(xiàn)在兒女在能力范圍內(nèi)總是盡可能多照顧她，讓她過衣食無憂的生活，她的晚年在村里也是令人羨慕的。我們經(jīng)常擔(dān)憂老年生活，兒女在外地工作誰來養(yǎng)老，可母親的兒女就在身邊，節(jié)日期間更是歡聚一堂，這也是她的底氣。母親又說到村里人經(jīng)常坐到一堆閑聊，家長里短的。這個我知道，不管是早上、中午還是下午，村口都有人，有人進村就盯著看，熟人進村經(jīng)常是邊走邊打招呼，如果是陌生人進村，都要猜想是哪家親戚，目送著進了哪家門。村里人的親戚都能翻個底朝天，誰家女子嫁到哪里，家里的人口，女婿的工作，公婆的為人都能知道。抖音上叫“情報隊”，我懷疑母親也是其中一員，知道不少消息，只是平時我來去匆匆，她沒有機會說給我聽，這次我是忠實的聽眾，但我只是聽，不插嘴，不反駁，讓她說個盡興?？赡赣H和別人不一樣，有是非觀念的，對說長道短的事很排斥，避開村里婆媳矛盾，有選擇的參與別人的話題，很理智也很明智。</p><p class="ql-block"> 母親除了和我聊天，興致最高的是和同病房的兩個老太太聊天，她們年齡相當(dāng)，經(jīng)歷相似，她們的話題更多，更能感同身受。但兩個老太太似乎要比母親好很多，她們的子女有在外地工作的，話題就聚焦在此處，那是我和母親都不了解的遠(yuǎn)方。一個老太太的孫子在海南有房，每年冬天兒子兒媳都去海南過冬……；一個老太太的女兒在蘇州有心理咨詢室，老人去過蘇州，聽她說在那里治病時都是深圳的兒子聯(lián)系的好醫(yī)生，喝過熊膽粉，吃過冬蟲夏草，……她們說得很高興，洋溢著喜悅。這些地方我向往了很久只能羨慕，母親更不知道這些地方，不知道大城市意味著什么，她語氣很平淡，言語之間沒有羨慕，更沒有遺憾。她對現(xiàn)在的生活很知足，對兒女很滿意，她嘴里的兒女就是打工的，看孫子的；她的孫子輩們就是上班的，辛苦掙錢的。后來我笑著給弟弟說：“人家夸孫子哩，咱媽咋不說自己外孫子外孫女也有名校畢業(yè)的，也有日子相當(dāng)好的，家族中都是人才呢！”弟弟笑了：“可能娃們的情況她不想對外人細(xì)說！”后來我想了，或許在母親眼里所有的子孫都是一樣的，不管在哪里，不管干什么，她都是毫無保留的愛他們，孩子們也不管身處何方，總是惦記著外婆，在壓力重重的生活中總有外婆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四，母親回家了，院子里陽光暖暖的，我和她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吃著點心，弟弟在屋里生爐子，給母親開了電暖氣，開了電褥子，說房間里溫度升高了就讓母親回屋躺著，又仔細(xì)說著每種藥的用量。怪不得母親從不羨慕別人，生活雖然平淡，但她活在最知足的幸福里。她有報恩的兒子，最尋常的日子便是最安穩(wěn)最厚重的福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