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抗日英烈廖海濤的母親、妻子和女兒</p> <p class="ql-block">楊杭鶴 美篇號：11212869</p> <p class="ql-block">我的外祖父廖海濤，福建省上杭縣溪口鎮(zhèn)大嶺下村人。1909 年 3 月出生，1929 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同年領導當?shù)剞r(nóng)民武裝暴動，歷任鄉(xiāng)、區(qū)、縣蘇維埃政府主席、縣委書記等職務。1934 年主力紅軍長征后，他堅守閩西南，任閩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杭代縣軍政委員會主席、紅七支隊政委，帶領當?shù)剀娒癜具^了艱苦卓絕的三年游擊戰(zhàn)爭。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后，外祖父率部編入新四軍第二支隊，一路南征北戰(zhàn)，歷任團政治部主任、團政委、第二支隊副司令員、江南指揮部副指揮，皖南事變后擔任新四軍六師十六旅政治委員兼蘇南抗日根據(jù)地軍政委員會主任，為蘇南抗日根據(jù)地的締造與堅守，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外祖父的忠烈，并非偶然。在他的身后，是三位同樣心懷家國、堅守信仰的至親女性 —— 我的外太祖母、外祖母和母親。她們用一生踐行初心，讓 “紅心” 在三代人中代代相傳。</p> <p class="ql-block">一、英雄母親江細妹</p><p class="ql-block">我佇立在王家莊的田埂上，耳畔仿佛還能聽見 1941 年 11 月 28 日塘馬血戰(zhàn)的槍炮聲。近 4000 名日偽軍三路包抄，妄圖殲滅蘇南黨政軍機關。面對絕境，外祖父三次拒絕先行撤離，親臨一線指揮作戰(zhàn)，直至流盡最后一滴血。后來我才漸漸明白，支撐外祖父作出這般抉擇的，除了對黨的絕對忠誠、軍人的天職與責任感，更有外太祖母江細妹言傳身教的家風力量，那是他偉大人格的根基。</p><p class="ql-block">外太祖母出生于溪口的一個普通農(nóng)民家庭，丈夫英年早逝后，她獨自含辛茹苦撫養(yǎng)外祖父長大，全力支持他上學。當外祖父走上革命道路，年逾花甲的她沒有絲毫猶豫，帶頭加入農(nóng)會、婦救會、洗衣隊、慰勞隊等紅色組織，領著村里的婦女為紅軍洗衣、做草鞋，幫紅軍家屬干農(nóng)活，把對兒子的牽掛，化作了對革命事業(yè)的默默支持。第三次反 “圍剿” 期間，閩西紅軍兵工廠和紅軍醫(yī)院遷至大嶺下村，外太祖母二話不說，將自己的房子騰出來給兵工廠使用，一家人卻搬進了臨時搭建的茅草房。她還發(fā)動鄉(xiāng)親們?yōu)楸S和醫(yī)院籌措糧食、蔬菜，主動上山采藥，從人力到物力，毫無保留地為紅軍筑牢后盾。</p><p class="ql-block">主力紅軍長征后，閩西陷入三年游擊戰(zhàn)爭的艱難歲月。雙髻山地區(qū)的紅七支隊被敵人嚴密封鎖，給養(yǎng)徹底斷絕。為了給游擊隊解圍，外太祖母利用自己年長、不易引人懷疑的身份，經(jīng)?；瘖y成 “討飯婆” 下山，與各村的革命群眾聯(lián)絡接頭，打探敵情、收集情報、籌集物資，一次次在敵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任務，為游擊隊送去生存的希望。</p><p class="ql-block">可命運卻對這位可敬的老人降下了殘酷的考驗。在一次敵人的突然圍剿中，外太祖母、我的外祖母張菊秀（外祖父第一任妻子）、舅舅廖順文以及幾名游擊隊員不幸被捕。敵人如獲至寶，立刻寫信給外祖父，威逼利誘：只要他率部投降，就保一家平安，還許以高官厚祿。外祖父早已將個人生死、家庭安危置之度外，他提筆寫下鏗鏘誓言：“只有鐵骨錚錚的共產(chǎn)黨員，沒有屈膝投降的布爾什維克！” 這便是外祖父 “鐵石人” 稱號的由來。</p><p class="ql-block">敵人沒能從外祖父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轉而對獄中眾人施以酷刑，妄圖從他們口中套取游擊隊的情報。但外太祖母和戰(zhàn)友們堅貞不屈，始終守口如瓶。審訊時，外太祖母看到墻角放著一支鐵矛，又注意到同獄中有個 7 歲的游擊隊員家屬（大嶺下人，是我們的親戚），因哭鬧不止被允許在牢房內走動。一個越獄的計劃在她心中悄然成形。她趁看守不注意，悄悄囑咐孩子將鐵矛傳進牢房。夜里，她與游擊隊員們輪流用鐵矛挖墻，遇到看守巡房，就拉著兒媳抱著孩子堵住洞口。整整三個夜晚的苦戰(zhàn)，終于挖通了一道逃生的墻洞。</p><p class="ql-block">子夜時分，敵人在二層炮樓熟睡。外太祖母掀開洞口的稻草，先探出頭觀察動靜，確認安全后，示意三名游擊隊員先行撤離，并叮囑了逃生方向?？申爢T們都不肯先走，一致請求外太祖母婆媳帶著孩子先逃。“你們年輕，手腳快，逃出去的希望大；我年紀大了，死了也無所謂，你們一定要先出去，別管我們！” 外太祖母語氣堅決，將隊員們推出洞口，最后才領著兒媳和孫子往洞外爬?？删驮谶@時，遠處一名游擊隊員因天色昏暗不慎摔倒，驚動了崗樓的哨兵。哨兵開槍示警，槍聲驚醒了年幼的舅舅，哇哇的哭聲瞬間吸引了敵人的注意力。外太祖母心里清楚，自己一家再也跑不掉了。為了掩護游擊隊員安全脫險，她毅然帶著兒媳，朝著與隊員們相反的方向跑去。探照燈、子彈紛紛朝著她們襲來，一顆子彈擊中了外太祖母，她不幸負傷，一家三口再次被敵人抓獲。隨后，敵人對她進行了更殘酷的折磨，讓她身心遭受重創(chuàng)。在押解至縣城的途中，外太祖母已奄奄一息，無法行走，最終被敵人殘酷殺害。當?shù)厝罕姷弥橇魏哪赣H，自發(fā)將她的遺體安葬在路邊的山坡上。1954 年，外太祖母與外祖父一起被評為 “革命烈士”，成為聞名的 “母子烈士”，“英雄母親” 的稱號也從此代代相傳。</p> <p class="ql-block">二、紅心向黨——妻子張招巴</p> <p class="ql-block">我的外祖母張招巴，是外祖父的第二任妻子。1935 年，在范樂春的介紹下，她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在雙髻山一帶參與游擊戰(zhàn)爭。外祖父第一任妻子張菊秀被反動派逮捕后慘死他鄉(xiāng)，外祖母對他充滿同情，更敬佩他的革命信仰，毅然與他組建了新的家庭。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外祖父率部編入新四軍北上抗日，外祖母因懷有身孕，留在雙髻山繼續(xù)堅持游擊斗爭。孩子出生后，她遵照外祖父的囑咐，將孩子寄養(yǎng)在群眾家中，自己則義無反顧地重返革命戰(zhàn)場。</p><p class="ql-block">皖南事變后，國民黨反動派在閩西大肆清算共產(chǎn)黨和游擊隊，外祖母不幸被捕入獄。在獄中，她遭受了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上雷公尖等非人酷刑，卻始終嚴守黨和游擊隊的秘密，只堅稱自己是抗日家屬，從未暴露共產(chǎn)黨員的身份。最終，在黨組織的營救和大嶺下人民的聯(lián)保下，外祖母得以出獄。出獄后，她絲毫沒有動搖革命意志，很快又滿懷激情地投入到新的戰(zhàn)斗中，一直堅持到全國解放。在雙髻山一帶，曾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找到了張招巴，就是找到了游擊隊！” 這便是對她革命工作最崇高的贊譽。</p><p class="ql-block">新中國成立后，外祖母歷任星太區(qū)區(qū)長、縣婦聯(lián)主任、副縣長等職，為上杭縣的革命和建設事業(yè)傾盡心力。1950 年，她作為三十二位革命老區(qū)代表之一，列席了全國政協(xié)會議，受到了毛主席等中央領導的親切接見，這是她一生的榮耀，也是對她革命貢獻的最好肯定。</p><p class="ql-block">1958 年大躍進時期，上杭縣部分領導違背客觀規(guī)律，采取了一些損害群眾利益的錯誤措施。時任副縣長的外祖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經(jīng)過大量調研后，她不顧個人得失，大膽提出了不同意見。可在隨后的反右傾斗爭中，她被錯誤認定為 “右傾”，遭到停職反省和批判，但外祖母始終堅守初心，堅持自己的正確觀點，始終說實話、辦實事，這頂 “右派” 帽子，也伴隨了她的余生。</p><p class="ql-block">三年困難時期，縣領導有時會享受一些額外的物資供應。外祖母卻認為，這不符合與群眾同甘共苦、共渡難關的原則，堅決拒絕領取，即使工作人員送來，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退回。</p><p class="ql-block">十年動亂時期，外祖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原本的 “右傾” 帽子還沒摘掉，又被強加了 “叛徒”“反革命”“走資派” 等莫須有的罪名，甚至被造反派關進了監(jiān)獄。外祖母氣憤不已，怒斥道：“進國民黨的監(jiān)獄我心甘情愿，進我們自己的監(jiān)獄，我死不瞑目！” 即便遭受如此不公，她始終堅信黨、相信組織，從未說過一句違心話，從未做過一件違心事，始終與造反派作堅決斗爭。彌留之際，她在昏迷中留給我們后代的最后遺言仍是：“要相信黨！” 直到 1981 年，也就是她辭世五年后，冤案才得以徹底平反，名譽得以恢復。</p><p class="ql-block">解放后，形勢逐漸穩(wěn)定，外祖母深知建設國家需要有文化的人才，便將寄養(yǎng)在群眾家中的女兒（我的母親）接回身邊，送她去上學。為了讓子孫后代永遠銘記歷史、勿忘國恥，她特意將 5 月出生的母親的出生日期登記為 “9 月 18 日”。作為未成年烈士子女，母親本可以享受烈屬補貼，但外祖母認為國家剛成立，百廢待興，還有很多困難，便耐心說服母親，主動放棄了這份補貼。外祖母工作繁忙，家里雖請了保姆，但她能自己做的事絕不麻煩別人，還反復叮囑保姆，不能溺愛孩子，要培養(yǎng)他們的動手能力，不能依賴他人。她常常教育我們后代，做任何事都要有計劃、要精打細算，能用的東西都要充分利用。年老時，她還經(jīng)常自己縫補衣服，始終保持著艱苦樸素的好家風，這個家風也深深影響著我們每一代人。</p> <p class="ql-block">三、紅色傳承——女兒廖明娥</p> <p class="ql-block">我的母親廖明娥，是外祖父廖海濤烈士唯一的血脈。她出生僅 83 天，外祖母便遵照外祖父的囑咐，將她寄養(yǎng)在雙髻山下溪口鎮(zhèn)石銘村的革命家屬羅三妹（解放后被評為烈屬）家中。羅三妹奶奶家境貧寒，卻給了母親全部的愛，含辛茹苦將她撫養(yǎng)成人。</p><p class="ql-block">1951 年，閩西烈軍屬子弟學校成立，外祖母將 13 歲的母親送入學校讀書。13 歲的一年級新生，成了班里名副其實的 “大姐姐”。在學校里，母親不僅刻苦學習，還主動照顧比自己小的同學，在同學中贏得了極好的口碑。憑借著不懈的努力，母親成績優(yōu)異，接連跳級，用三年時間學完了小學五年的課程，兩年時間學完了初中三年的課程，終于趕上了同齡人的進度，順利考入上杭一中高中。可不幸的是，1958 年大躍進期間，母親響應號召積極參與大煉鋼鐵運動，因吃了大量夾生米飯，再加上學習和勞動的雙重壓力，身體徹底垮了，患上了嚴重的胃病，還出現(xiàn)了胃部大出血，體重降到了 65 斤，醫(yī)院甚至下達了病危通知書。幸運的是，在外公老戰(zhàn)友的關心下，母親被送往省立醫(yī)院精心治療，經(jīng)過長時間的休養(yǎng)，病情才逐漸好轉，但由于身體原因，母親沒能繼續(xù)完成學業(yè)，休養(yǎng)幾年后，便步入了工作崗位。</p><p class="ql-block">選擇工作時，龍巖專區(qū)的領導為了照顧烈士后代，給母親提供了政府機關、國有企業(yè)、烈軍屬養(yǎng)老院等多個單位供她選擇。母親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烈軍屬養(yǎng)老院，她說：“那里的老人，為了國家和民族的獨立解放失去了親人，我最了解她們的心情，也對她們最有感情，我愿意去照顧她們。” 樸實無華的話語，折射出母親內心的善良與感恩；而一生的堅守與操勞，更彰顯了她的堅韌與奉獻。</p><p class="ql-block">羅三妹奶奶收養(yǎng)母親時，街坊鄰里曾勸她：“要收養(yǎng)就收養(yǎng)個男孩，女孩將來誰給你養(yǎng)老送終？” 可奶奶卻不求回報，毅然收養(yǎng)了母親，盡己所能保障母親的溫飽。母親也從未辜負奶奶的養(yǎng)育之恩，從小就懂事能干，主動幫奶奶做力所能及的農(nóng)活。經(jīng)濟獨立后，她第一時間將奶奶接到身邊一起生活，讓我們兄弟姐妹都叫她 “奶奶”。奶奶晚年患上類風濕關節(jié)炎，癱瘓在床，母親更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使奶奶得以安享晚年。</p><p class="ql-block">大嶺下的鄉(xiāng)親們，曾長期支持外祖父的革命事業(yè)，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犧牲，母親始終對家鄉(xiāng)懷有深厚的感情?？吹酱髱X下村地處大山深處，交通不便嚴重制約發(fā)展，母親急在心里。她通過外祖父的老戰(zhàn)友，積極聯(lián)系省民政廳、老區(qū)辦等單位，多方籌措資金，將村里的機耕道修成了水泥路。這條路不僅方便了鄉(xiāng)親們出行，更成了村里的 “致富路”。蓮塘的 “蓮塘慘案紀念碑” 因年久失修而破損。為了紀念在慘案中犧牲的革命群眾、教育后人，母親又主動奔走，聯(lián)系民政局、老促會等單位，推動在蓮塘村新建了 “革命紀念亭”，并在亭內立下 “蓮塘慘案蒙難群眾紀念碑”。如今，溪口鎮(zhèn)黨委政府以此為基礎，將其擴建成了包含革命紀念亭、海濤公園、抗日英烈廖海濤革命事跡展、廖海濤故居在內的 “忠誠教育基地”，為紅色文化傳播和紅色旅游發(fā)展作出了重要貢獻。</p> <p class="ql-block">母親退休后，身體狀況尚好，便加入了上杭縣老區(qū)建設促進會，一直工作到 75 歲。這段時間里，她除了為老區(qū)建設奔走呼吁，還全身心投入到外祖父相關資料的收集與整理中。她走訪了許多革命老前輩，在塘馬戰(zhàn)斗 60 周年之際，完成了《抗日名將廖海濤》一書，第一次系統(tǒng)地將外祖父短暫而光輝的一生展現(xiàn)在世人面前?？谷諔?zhàn)爭勝利 60 周年時，她又積極配合龍巖市電視臺，采訪了王直、歐陽惠林、樂時鳴、陳輝、郭冰等一大批在世的老同志和黨史專家，制作了三集電視專題片《抗日名將廖海濤》，為研究蘇南抗戰(zhàn)史、塘馬戰(zhàn)斗以及外祖父的革命事跡，留下了珍貴的一手影像資料。</p> <p class="ql-block">外太祖母的鐵骨、外祖母的堅守、母親的傳承，三代女性用一生詮釋了 “紅心向黨” 的信仰，用行動踐行了 “一門忠烈” 的誓言。如今，紅色的接力棒傳到了我們這一輩手中。作為烈士后代，我們必將牢記先輩們的崢嶸歲月，賡續(xù)紅色血脈，傳承三代人的紅心信仰，讓這份忠誠與擔當永遠流傳下去。</p> <p class="ql-block">今天是三八國際婦女節(jié)，以此文紀念三位值得尊敬的女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