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龍鎮(zhèn)的花伯4</p><p class="ql-block">?第十章 義兄灑淚贈嫁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來了？”阿興沒抬頭。</p><p class="ql-block">“嗯?！被ú畔禄@子，“我去做飯?！?</p><p class="ql-block">“不急?！卑⑴d放下斧頭，用袖子擦擦汗，“花啊，我們談?wù)??！?</p><p class="ql-block">兩人坐在堂屋，八仙桌還是當(dāng)年結(jié)婚時的那張，桌腿都被蟲蛀了，阿興用鐵絲纏了又纏。</p><p class="ql-block">阿興先開了口：“你回青龍鎮(zhèn)去吧?！彼曇羝届o，手里還在編著一只草鞋，“把你家娘的老房子修修，等他?！?lt;/p><p class="ql-block">花伯猛然抬頭。</p><p class="ql-block">“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阿興避開她的目光，用一種花伯從未聽過的的語氣說“你是讀過書的，見過世面。我一個大老粗，除了對你好，啥也給不了?；ò?，你的心思，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你心里那間屋子，一直給他留著門呢。我以前總想，或許哪天，我能把這門修修，自己住進(jìn)去。現(xiàn)在想想，是我癡了,那屋子是他的，一直就是。我嘛……我在旁邊搭個棚子，能給你和孩子們遮遮風(fēng)，就挺好。這些年，夠了”</p><p class="ql-block">這番話，沒有委屈，沒有埋怨，只有一種認(rèn)命般的透徹和關(guān)懷。花伯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這一次，不是為小青，是為眼前這個把她看得如此透徹，卻依然選擇守護(hù)的男人。一種混合著愧疚、感激和親情的洪流，沖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隔閡。</p><p class="ql-block">“阿興，孩子們……”</p><p class="ql-block">“孩子們跟我親，我知道?！卑⑴d終于看向她，眼里有血絲，但很清澈，“可顧鎮(zhèn)長不一樣。他是你心里的人，等了一輩子的人?，F(xiàn)在有機(jī)會，我不能攔著?！?lt;/p><p class="ql-block">“那你怎么辦？”</p><p class="ql-block">“我？”阿興搓搓手，“我還能動，木匠做不了，還有修鞋的手藝丟不了。小福長大了，有他照顧我。你就別操心了。” </p><p class="ql-block">花伯的眼淚掉下來：“阿興，我對不起你。”</p><p class="ql-block">“別說這話。”阿興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子摸出一個藍(lán)布包，層層打開，是一疊整齊的鈔票。 “這是這些年攢的，一千二百塊。你拿去修房子，添置家具。顧鎮(zhèn)長回來，總不能太寒酸?！?</p><p class="ql-block">花伯推回去：“我不能要你的錢?！?lt;/p><p class="ql-block">“拿著！”阿興難得強(qiáng)硬一回，“就當(dāng)……就當(dāng)是哥哥給妹妹的嫁妝。”” </p><p class="ql-block">“哥哥？”花伯的眼淚奪眶而出。</p><p class="ql-block">“嗯。”阿興重重點頭，眼圈也紅了，“我問過了，咱們沒辦復(fù)婚手續(xù)，法律上不算夫妻。以后，你就叫我哥。有什么事，哥還在?！?lt;/p><p class="ql-block">花伯再也忍不住，抱住阿興，放聲大哭。阿興僵著身子，手懸在半空，最后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這么大的人了……”</p><p class="ql-block">花伯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滲出。阿興別過頭，肩膀微微顫抖。但花伯感覺到，有水滴落在她的頸窩，熱熱的。這個敦厚沉默的男人，用他一生最大的慷慨與退讓，為她的等待，讓出了路。</p> <p class="ql-block">第十一章 古宅新葺待歸人</p><p class="ql-block">奶在青龍鎮(zhèn)的老房子，已經(jīng)荒廢多年了?；ú崎_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簌簌落下。院子里長滿了雜草，那棵她和小青一起種的桂花樹卻還活著，只是枝葉稀疏，像個瘦骨嶙峋的老人。</p><p class="ql-block">修房子的事，主要是建設(shè)在張羅。他如今是包工頭，喊了人來，材料、工錢都安排得妥帖。花伯拿出早就畫好的圖紙——那是她憑記憶畫的，奶的房子原來的樣子：三間正房，東西廂房，中間是天井，后院有廚房和柴房。</p><p class="ql-block">“照原樣修，一磚一瓦都不能變?！被úf，“就是木頭朽了的要換，瓦破了的要補(bǔ)?！?</p><p class="ql-block">花伯每日在工地上，更多是看著，那些刨花飛舞、榫卯咬合的景象，常讓她恍惚。</p><p class="ql-block">房子一天天變樣。朽了的梁換了新的，破了的瓦補(bǔ)齊了，墻壁重新粉刷，門窗重新上漆。建設(shè)從外地運來老式的青磚，建福親手做了雕花的窗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上梁那天，按習(xí)俗要拋梁撒糖。小福年輕，搶著上了最高的屋脊幫忙。誰也沒看清怎么回事，他只喊了一聲“滑！”，人就栽了下來，后腦磕在石階上。</p><p class="ql-block">血涌得很快?；ú畵溥^去抱住他時，這二十歲的小兒子只睜了睜眼，喊了聲““媽……房子……修好了……””，手就垂了下去。</p><p class="ql-block">花伯沒有嚎哭，也沒有癱軟。她打來一盆清水，解開小福的衣襟，開始一寸一 寸、極其仔細(xì)地為兒子擦拭身體,從英氣勃發(fā)的眉眼，到尚顯單薄的胸膛，再到那雙總愛跑來跑去的腿腳。仿佛他不是死去，只是玩累了，需要母親的一次沐浴。整個過程，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p><p class="ql-block">花伯哼起了他小時候哄睡的童謠。歌聲斷斷續(xù)續(xù)，在未完工的宅院里飄蕩，比哭聲更令人心碎。擦凈后，她取下自己頭上那枚戴了幾十年、顏色已黯淡的翡翠簪——那是她寄娘（我奶）的遺物，也是她作為“花伯”一生的象征。</p><p class="ql-block">她將溫潤的簪子，輕輕放在了小福交疊于胸前的手中，讓他緊緊握住。然后，她俯身，在兒子冰冷的額頭上，印下最后一個吻。站起身，她看向淚流滿面的建設(shè)，只說了一句話： “ 你爹等我一世，我等他半生，如今又添上建福的命。這債，越欠越重了……</p><p class="ql-block">葬禮很簡單?；ú疀]在人前哭，只是抱著小福留下的那雙沒做完的布鞋，在還沒完全建好的堂屋里坐了一夜。</p><p class="ql-block">天亮了，她對紅腫著眼睛的建設(shè)說：“繼續(xù)修。房子……得修完?！薄?lt;/p><p class="ql-block">房子終于修葺一新，古韻宛然,像從民國走來的老人?；úI了新家具，新被褥，把屋子布置得溫馨舒適。她找出了當(dāng)年和小青的結(jié)婚照——黑白的一寸照，兩人都年輕，笑得靦腆。她拿到照相館，讓人放大，著色，掛在臥室的墻上。照片里的她，扎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褂子；小青穿著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整齊。照相師傅說：“您年輕時真俊?！?lt;/p><p class="ql-block">花伯摸摸自己的臉，皺紋已經(jīng)深得像刀刻。但她看著照片，笑了。</p><p class="ql-block">阿大又來信了，說小青的手續(xù)辦好了，下個月就能回國。信里還附了一張照片，是小青在餐館門口照的。他老了，頭發(fā)白了，背也有些駝，但眼睛還是那樣，黑沉沉的。</p><p class="ql-block">花伯把照片放在床頭，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p><p class="ql-block">她開始準(zhǔn)備迎接。買了紅綢子，剪了鴛鴦戲水的窗花，貼在窗戶上。去供銷社買了最好的茶葉，最好的酒，還去裁縫店做了身新衣服——絳紫色的對襟褂子，盤扣是她自己盤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青的歸期定在農(nóng)歷八月初六，離中秋還有九天。</p><p class="ql-block">花伯在日歷上把這一天圈了又圈，紅筆的痕跡深深印在紙上，像一顆等待綻放的心。她開始數(shù)著日子過，每天撕下一頁日歷，都要對著那個紅圈看許久。</p><p class="ql-block">小青回來的前一天，花伯把一切都準(zhǔn)備好了。紅綢子掛起來了，燈籠點亮了，窗花貼好了，飯菜也預(yù)備下了——都是小青愛吃的：紅燒肉、清蒸魚、蟹粉豆腐、腌篤鮮。</p><p class="ql-block">她還去理了發(fā)，把花白的頭發(fā)剪短，燙了卷，顯得精神些。新衣服試了一遍又一遍，盤扣扣了又解，解了又扣。</p><p class="ql-block">夜里，她躺在床上，看著墻上的結(jié)婚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對她說的那句話：“恨不能當(dāng)飯吃，你要好好活，活出個樣來?！?lt;/p><p class="ql-block">她活出樣了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一生，愛過，恨過，等過，痛過?，F(xiàn)在，她等的那個.</p><p class="ql-block"> “媽，您別太緊張?！苯ㄔO(shè)來看她，帶來一盒月餅，“顧爸說了，飛機(jī)要下午到上海，阿珍去接他，從上海坐汽車回來，最晚晚上八九點就能到青龍鎮(zhèn)?！?</p><p class="ql-block">花伯點點頭，手里還在擦拭一只青瓷茶杯——那是奶留下的，她一直舍不得用。茶杯在手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釉面光潤得像一汪水。</p><p class="ql-block">“您說，他還認(rèn)得咱家嗎？”花伯忽然問。 </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笑了：“怎么會不認(rèn)得？這房子是按原樣修的，門口那棵桂花樹還是顧叔當(dāng)年和您一起種的。我前兩天剛澆了水，今年花開得特別好?！?lt;/p><p class="ql-block">是啊，桂花要開了?；ú叩皆鹤永?，那棵老桂花樹果然結(jié)滿了花苞，密密匝匝的，像撒了一樹碎金。她記得和小青種樹那天，也是八月，他說：“等樹長大了，開花的時候，咱們就在樹下喝茶?！?lt;/p><p class="ql-block">近五十年了，樹長大了，他們也老了。</p><p class="ql-block">八月初五，花伯起了個大早。她把被子又曬了一遍，雖然昨天剛曬過。紅綢子有些皺，她仔細(xì)撫平；窗花掉了一個角，她用糨糊重新粘好。一整天，她都在屋里轉(zhuǎn)悠，這里摸摸，那里看看，像個第一次招待客人的新媳婦。</p><p class="ql-block">下午，阿興來了，提著一尾鮮魚。</p><p class="ql-block"> “剛在碼頭買的，還活蹦亂跳?！卑⑴d把魚放進(jìn)水盆，“明天紅燒了，他愛吃?！?</p><p class="ql-block">花伯看著他挽起的褲腿和沾著泥的布鞋，心里一酸：“你還記得他愛吃什么。”</p><p class="ql-block"> “記得?！卑⑴d蹲在盆邊看魚游，“那年他在云龍鎮(zhèn)當(dāng)鎮(zhèn)長，常來我鋪子里修鞋。鞋底磨破了，我給他補(bǔ)，他就在旁邊跟我聊天。他說你做的紅燒肉最好吃，肥而不膩?！?</p><p class="ql-block">花伯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阿興，你真的不怨我？”</p><p class="ql-block">阿興站起來，用衣角擦擦手：“說這些干啥。明天他回來，你們好好過日子。我……我替你高興?！?lt;/p><p class="ql-block">他走了，還是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ú鋈幌肫?，這些年，阿興從沒對她說過“愛”字。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這個字。</p> <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 萬里云山斷歸魂</p><p class="ql-block">去機(jī)場的路上，顧青一直看著窗外。這個國家很美，椰林、海灘、佛塔，但他總覺得這里不是家。他的家在太湖邊上，在一個叫青龍鎮(zhèn)的地方，那里有青石板路，有烏篷船，有一個等他的人。</p><p class="ql-block">“爸，媽把房子都修好了?！卑⒋箝_著車，努力讓氣氛輕松些，“建設(shè)來信說，跟當(dāng)年一模一樣。那棵桂花樹還在，今年花開得特別好?！?lt;/p><p class="ql-block">顧青閉上眼睛，眼前浮現(xiàn)出花伯的樣子。最后一次見她，是在縣中學(xué)的走廊里，她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決絕又悲傷。那時她才四十歲不到，兩根辮子又黑又亮。</p><p class="ql-block">幾十年過去了，她變成什么樣了？信里說，她的頭發(fā)白了，背也有些駝，但眼睛還是那樣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p><p class="ql-block">“阿大?！鳖櫱嗪鋈婚_口，“如果我……如果我回不去了，你替我照顧她?！卑⒋筮€得留下來處理公務(wù)和顧青交辦的工作，需要晚幾天才能回，本想著一起回國，但還是拗不過老爺子。</p><p class="ql-block">“ 爸，您說什么呢！”阿大急了，“醫(yī)生說只要按時吃藥，沒事的?！?lt;/p><p class="ql-block">顧青搖搖頭：“我這心里，總覺得不踏實。像是……像是怕來不及?！?lt;/p><p class="ql-block">飛機(jī)起飛時，顧青感到一陣心悸。他趕緊從口袋里掏出藥，含了一片在舌下。</p><p class="ql-block">“先生，您不舒服嗎？”空乘小姐關(guān)切地問。</p><p class="ql-block">顧青擺擺手：“老毛病，沒事?！?lt;/p><p class="ql-block">飛機(jī)平穩(wěn)后，他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相冊。第一頁就是那張黑白結(jié)婚照，花伯扎著辮子，他穿著中山裝，兩人都笑得靦腆。照片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都磨毛了，但他一直帶在身邊。往后翻，是阿大小時候的照片。最后一頁，是空白的。他原本想，這次回去，要和花伯補(bǔ)拍一張婚紗照，就貼在這一頁。</p><p class="ql-block">“先生，您需要喝水嗎？”空乘小姐又來了。</p><p class="ql-block">顧青抬起頭，想說話，卻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心臟。他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手里的相冊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醫(yī)生！有沒有醫(yī)生！”空乘的驚呼聲很遠(yuǎn)很遠(yuǎn)。</p><p class="ql-block">心臟傳來熟悉的悶痛,顧青看見很多人圍過來，意識模糊中，他仿佛看見她站在老屋門口，穿著那身想象中的絳紫色衣裳，對他笑著招手。他看見了花伯,頭發(fā)花白，臉上有皺紋，但眼睛還是那樣亮，像年輕時候一樣。</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青龍鎮(zhèn)的老房子門口，站在那棵桂花樹下，對他笑?！盎ㄑ尽壹襾砹恕彼谛睦镎f。</p><p class="ql-block">然后，世界安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辦公室的。她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抱著頭，無聲地痛哭?？迚蛄耍酒饋?，給建設(shè)打電話。</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爸他……心臟病犯了，沒下飛機(jī)?！?lt;/p><p class="ql-block">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然后建設(shè)說：“先別告訴媽。我……我來想辦法?！?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