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瑯琊郡的初春，落了一場薄雪。</p><p class="ql-block">音羽第一次見到美嫻，是在城外梅林深處。那一日他本是避開車馬喧囂，獨自踏雪尋梅，卻不料在疏竹與老梅交映之處，瞥見一抹緋紅的身影——“梅花一樹映疏竹”，陸游的詩句猝然撞入心頭。</p><p class="ql-block">她立在半開的梅樹下，披一襲南國樣式的緋紅斗篷，正踮腳去夠一枝橫斜的梅。腕間一只翡翠鐲子，襯得那截手腕瑩白如玉。聽見腳步聲，她驀然回首，驚得退了半步，梅花枝頭的雪簌簌落了她滿肩。</p><p class="ql-block">音羽停住腳步，怕驚擾了這一幅畫。</p> <p class="ql-block">她卻不惱，只歪著頭打量他，眼里有初春融雪的光：“你是誰家的公子？這梅林是你家的么？”</p><p class="ql-block">他失笑。這梅林是瑯琊王氏的產(chǎn)業(yè)，自然算他家的。但他只是拱手一禮：“在下瑯琊音羽，冒昧驚擾姑娘賞梅?！?lt;/p><p class="ql-block">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我叫美嫻，從榕城來?！?lt;/p><p class="ql-block">后來音羽才知道，這位自稱從榕城來的姑娘，竟是南國最小的公主。此番北上，是隨兄長拜訪瑯琊郡的世交。那日她偷溜出客舍，只因聽聞這片梅林是瑯琊第一勝景。</p><p class="ql-block">“南國的梅花開得早，”她折了一枝梅在手中把玩，聲音里帶著南國女兒特有的軟糯，“卻不似北地的梅，開得這樣孤清?！?lt;/p> <p class="ql-block">音羽望著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北地的梅，是要有雪才見風(fēng)骨的?？纱丝趟浦愤叺娜耍褂X得那些雪都成了陪襯。</p><p class="ql-block">那之后的日子，他陪她走遍了瑯琊的山水。沂水河畔的垂柳剛吐出鵝黃的嫩芽——“春猶淺，柳初芽”，她指著那一片鵝黃輕笑，說南國的柳此時早已綠滿枝頭了。他不接話，只看著她笑。她想家，他便帶她去吃北地的糕餅；她嫌天冷，他便解了自己的狐裘披在她肩上。</p><p class="ql-block">半月的光陰，短得像一場夢。</p><p class="ql-block">她走的那日，瑯琊飄起了細(xì)雨?！蚌河陞s催詩”，可他沒有詩，只有滿心說不出的悵惘。她登上馬車前，回頭望了他一眼，什么話都沒說，只將一枝風(fēng)干的梅花塞進他手里。</p><p class="ql-block">那枝梅，他一直留著。</p> <p class="ql-block">再相逢，已是次年初春。</p><p class="ql-block">音羽因家族生意南下，船至榕城時，正是“微雨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時節(jié)。榕城的春意比瑯琊濃了許多，街巷間榕樹垂須，江水泛綠，處處都是濕潤的南國氣息。</p><p class="ql-block">他原以為此行不過是商賈往來，卻不曾想，在太守府的春宴上，又見到了她。</p><p class="ql-block">她坐在屏風(fēng)后，隔著“水遠(yuǎn)山斜”的繡屏，只隱隱約約一個側(cè)影?？伤谎劬驼J(rèn)出了那支簪子——白玉梅花簪，是他臨別時托人轉(zhuǎn)贈的。</p><p class="ql-block">宴后，她遣侍女來請他，在后園的花廳相見。</p><p class="ql-block">她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卻亮：“音公子別來無恙？”</p><p class="ql-block">他望著她，千言萬語涌到喉間，卻只化作一句：“公主可好？”</p><p class="ql-block">她垂下眼，許久才說：“父王為我選了駙馬，是南疆部落的王子?！?lt;/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花廳外春雨漸密，打在新發(fā)的芭蕉葉上，一聲聲都像砸在他心上。</p><p class="ql-block">“我……”他開口，聲音發(fā)澀，“我此次南下，本是想……想求見南王?！?lt;/p><p class="ql-block">她抬起眼，眸中有一閃而過的光亮，旋即又暗了下去：“沒用的。北地的豪門，南國的王室，隔著的不止是山水?！?lt;/p><p class="ql-block">那夜，他在驛館中獨坐至天明。窗外雨聲潺潺，他想起去年梅林的雪，想起她立在梅下的模樣，想起陸游那首詩的后半：“醉倒幸無官長罵，出游自有老人期?！彼嘈Γ麤]有“老人期”，只有一顆不知該放在何處的心。</p> <p class="ql-block">渭城的春天來得最晚。</p><p class="ql-block">音羽離開榕城后，沒有回瑯琊，而是西行至渭城。這里有音家的老宅，也有他想不明白的心事。</p><p class="ql-block">渭城的初春，風(fēng)里還帶著寒意。他日日獨坐窗前，看庭中的老梅漸漸凋落，看遠(yuǎn)處的終南山巔還覆著殘雪。偶爾收到榕城的消息，聽說她的婚事拖延了，又聽說南疆的王子因故退婚了。每一條消息都讓他的心揪緊，又松開，再揪緊。</p><p class="ql-block">那一日，他正在書房臨帖，忽聽門外馬蹄聲疾。</p><p class="ql-block">是音家在榕城的掌柜，風(fēng)塵仆仆地趕來，遞上一封信。</p><p class="ql-block">信封上是陌生的筆跡，只寫了兩個字：渭城。</p><p class="ql-block">他拆開信，里面只有一枝壓平的梅花，和一張薄薄的箋。</p><p class="ql-block">箋上是幾行小字：</p><p class="ql-block">“漠漠春寒罷對棋，霏霏春雨卻催詩。梅花一樹映疏竹——音公子，你說過，北地的梅，要有雪才見風(fēng)骨。可我這一枝，沒有雪，只有南國的春意，不知你收是不收？”</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微微發(fā)顫，翻到背面，還有一行：</p><p class="ql-block">“父王準(zhǔn)我隨舅父去渭城祭祖。三月初三，渭水之濱。”</p><p class="ql-block">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xì)雨。是渭城今春的第一場雨，細(xì)細(xì)的，軟軟的，落在剛剛返青的草地上——“草色遙看近卻無”。他望著那一片若有若無的青綠，忽然就笑了。</p> <p class="ql-block">三月初三，渭水之濱。</p><p class="ql-block">他早早便到了。渭水初漲，春波泛綠，遠(yuǎn)處的終南山褪去了殘雪，露出青黛色的山脊。他立在柳樹下，看那一江春水向東流去。</p><p class="ql-block">日影漸漸西斜。</p><p class="ql-block">他開始有些不安。直到暮色將臨時，一輛青帷馬車沿著河岸緩緩行來。</p><p class="ql-block">車簾掀起，露出那張他在夢里見過千百回的臉。</p><p class="ql-block">她下了車，仍是那件緋紅的斗篷，只是比初見時清減了些。她走到他面前，仰頭望著他，眼眶微紅：“我來遲了?！?lt;/p><p class="ql-block">他看著她，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來了就好?！?lt;/p><p class="ql-block">渭河的春水在暮色里泛著粼粼的光，遠(yuǎn)處的山影漸漸模糊。他伸出手，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p><p class="ql-block">“你收是不收？”她輕聲問，眼里有淚光，也有笑意。</p><p class="ql-block">他握緊她的手，望向那一片蒼茫的春色。</p><p class="ql-block">“鶯初解語，最是一年春好處。”他想，這一年最好的春色，不在瑯琊的梅林，不在榕城的細(xì)雨，而在此刻，在渭水之濱，在他終于握住的手中。</p><p class="ql-block">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而輕輕念道：“年光滿眼吾何憾，又近吳蠶浴種時?！?lt;/p><p class="ql-block">他低頭看她，她抬頭望他，四目相對，俱是笑意。</p><p class="ql-block">渭城的初春，風(fēng)還涼，可他的手心是暖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