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那遙遠(yuǎn)的夏日，夜幕初垂，房前壩子便悄然鋪展成一片清涼天地：涼椅、涼板、竹凳錯(cuò)落排開，人們搖著大蒲扇，喝著老蔭茶，在那滿天星斗的夜色中，仰首是銀河傾瀉、星子低垂，耳畔是閑話家常、稚子嬉鬧，在這浩渺與溫存之間，搖搖晃晃地入夢，一覺酣然至天光微明。這種“歇涼”的場景，是我小時(shí)候最深刻的記憶，是我們這一代人血脈里最溫柔的夏夜鄉(xiāng)愁。</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題記</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筆者小學(xué)時(shí)照片</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歇涼”，是重慶方言里一個(gè)溫潤而悠長的詞，意為尋一處蔭涼，安頓身心，歇息片刻。它不單是避暑的舉動，更是一種生活節(jié)奏、一種鄰里溫度、一種時(shí)代呼吸。如今，空調(diào)低鳴、冷氣恒定，這詞便如老屋檐角滴落的夏夜露水，悄然隱退，只余下微涼的回響?？擅慨?dāng)我輕輕念出這兩個(gè)字，六十余載前的夏夜便倏然鋪展——黃土鋪成的壩子、星光四野的夜空、蒲扇輕搖、笑語浮沉……那不是消逝的舊景，而是深植于血脈里的鄉(xiāng)愁，是歲月帶不走、時(shí)光抹不淡的童年底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shí)的夏天，傍晚時(shí)分，夕陽剛隱入山脊，余暉尚暖，大地卻蒸騰著白日積攢的暑氣。我家門前的壩子便悄然蘇醒，成了歇涼的天地：家家戶戶搬出長凳，搭起竹編涼板床；無涼板的，便卸下門板，擦凈塵灰，鋪上薄席；還有人搬出藤涼椅、竹靠凳、小矮凳，錯(cuò)落排開，儼然一方露天起居室。待床鋪齊整，便提桶潑水——一盆、兩盆、三盆……水花四濺，青磚沁潤，熱氣徐徐退潮，涼意悄然浮升。待水痕將干未干，炊煙便裊裊升起，晚飯也簡單清歡：一鍋綠豆稀飯，浮著碧玉般的豆粒，配一碟鹽水胡豆，一碟陳年咸菜，便是暑夜最踏實(shí)的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少年時(shí)的伙伴在屋前壩子留影，拍攝于1970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飯罷，洗完澡，夜幕悄然垂落，繁星如碎銀灑滿天幕，涼風(fēng)徐來，拂過壩子，喚醒了夏夜的喧鬧與生機(j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姑娘們換上清涼的裙裝，來到壩子前的苦楝子樹下談起了悄悄話，樹影婆娑，是青春在夜色里悄然吐納的微息；母親們素衣短褲，蒲扇輕搖，涼床邊懷抱稚子，笑語溫軟，家常話里裹著煙火氣與歲月靜好；父親們赤膊搖扇，坐于涼椅，話頭一開，便從田埂說到邊關(guān)，從稻穗聊到風(fēng)云，談笑間汗珠沁出，卻涼意自生；孩童或仰臥涼板，哼著斷續(xù)童謠；或簇?fù)睃S桷樹下，踮腳仰望，數(shù)那眨眼的星子——星愈亮，人愈癡，數(shù)來數(shù)去，只數(shù)得滿心澄明、一身清歡；少年人則躍動如火，在苦楝枝間騰挪翻飛，汗珠滴落如露，笑聲撞碎夜色。歇涼，原來不只是靜臥，更是生命在清涼里縱情舒展。</span></p> <p class="ql-block">筆者與好友鄧其偉在屋前壩子合影，拍攝于1973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壩子上的人們，依著性子歇涼，或搖扇閑話，或仰數(shù)星斗，或靜聽蟲鳴，盡顯那個(gè)年代特有的從容與自在。夜色漸濃，如墨汁緩緩洇開，壩子上的人玩倦了、聊盡了、數(shù)乏了，便紛紛回到自家涼床，和衣而臥，不消片刻，鼾聲便如溪流般悄然漫溢——歇涼，原是身心俱松、物我兩忘的酣然一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愈深，星愈亮，天幕上銀漢低垂，眨著亙古不變的眼。壩子卻未入寂：此起彼伏的酣聲，半夢半醒的囈語，還有那迷蒙中抬手輕拍、驅(qū)趕蚊子的窸窣聲……直到啟明星悄然浮升，萬籟才如潮退般緩緩平息。黎明前那一瞬的澄澈安寧，仿佛天地屏息，只為護(hù)住這滿壩子酣甜的歇涼之眠。</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光初透，工廠的廣播聲如潮水般漫過院墻，驚醒了酣眠的眾人。大人們?nèi)嘀殊焖?，在微涼晨氣里晃進(jìn)屋中生火煮粥；孩子們卻仍枕著竹席、裹著薄被，在蟬聲未起的靜謐里沉沉酣睡，直待日影爬上肚皮，才懶懶翻個(gè)身，揉著惺忪雙眼踱回屋中。偶有例外——夜半忽起狂風(fēng)驟雨，電閃撕裂墨色天幕，睡在壩子上的人們猝然驚起，涼床不及收，被褥不及卷，只匆匆抱起孩子與枕席，在風(fēng)雨撲面中踉蹌奔入屋檐下。一沾床板，哈欠未盡，便又沉入夢鄉(xiāng)，任窗外雷聲滾過、雨腳如注——歇涼之趣，原不在風(fēng)停雨歇，而在心安即涼，身倦即眠。</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初中同學(xué)，拍攝于1971年。</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的一天悄然鋪展：大人踏著晨光奔赴工位，孩童背著書包奔向校門，而壩子上，赤腳奔跑的影子、竹弓射出的紙箭、石階上彈跳的玻璃珠，又續(xù)寫著昨日未完的暑日長卷。日子如井水般澄澈流轉(zhuǎn)，一日復(fù)一日，不疾不徐，直到初秋漸漸來臨，喧騰一夏的壩子才緩緩斂聲屏息?？諘绲膲巫恿涝谇镪柪铮盹L(fēng)輕拂，如一只溫柔的手，一遍遍摩挲著竹席的印痕、水漬的圈痕、小腳丫踩出的淺淺凹痕——它不言不語，只靜靜守候，等下一個(gè)盛夏，再把整片壩子，重新鋪成一張寬厚清涼的眠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shí)，我家門前的壩子上并排立著兩排平房，住著九戶人家——一排是重慶電線廠的職工家屬，一排是重慶電瓷廠的職工家屬。夏夜一到，家家戶戶便把涼床搬出來，輕輕擱在壩子上，誰家最先鋪開竹席、擺好蒲扇，那方寸之地便悄然成了自家的“歇涼領(lǐng)地”。無人爭搶，不必言明，只憑默契與溫厚，便織就了一整個(gè)夏天的清涼秩序。這樸素的約定，如清風(fēng)拂過歲月，在無數(shù)個(gè)蟬鳴悠長的傍晚里靜靜延續(xù)，也在我心上刻下最柔軟的印記。后來我遠(yuǎn)行異鄉(xiāng)，在邊疆綠水青山間輾轉(zhuǎn)奔忙，才懂得——原來最深的涼意，從來不在風(fēng)里，而在那方共守的壩子上，在那一聲聲喚孩子歸家的溫軟鄉(xiāng)音里；它雖再難重來，卻總在夢深處悄然鋪開竹席，等我赤腳踩回童年。</span></p> <p class="ql-block">筆者與好友鄧其偉合影，拍攝于1969年。</p> <p class="ql-block">那個(gè)時(shí)候，物質(zhì)生活雖然很匱乏，但左鄰右舍關(guān)系融洽，絲毫不設(shè)防，串門象走自已家里一樣，隨便進(jìn)出，白天沒有關(guān)門的習(xí)慣，小孩子們吃飯不是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飯桌上吃，而是端起飯碗串東走西，交換著飯碗里菜食，或者來到兩排房子的交接處邊吃邊吹牛，無拘無束，無話不談，與現(xiàn)在那種鄰里之間基本上不相往來，在一個(gè)單元一起住了十幾年，還不知道相互姓什么，是不可同日而語了。我小時(shí)候那種鄰里和諧，相互融洽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了！有時(shí)候一個(gè)人靜靜的坐在家里，想起小時(shí)候那些美好的時(shí)光，心中升起的只有一個(gè)詞——懷念。?</p> <p class="ql-block">筆者與好友鄧其偉在重慶鵝嶺公園合影，拍攝于1975年。</p> <p class="ql-block">故居的壩子早已消逝于市政建設(shè)的洪流之中，湮沒在時(shí)光深處；然而，那些夏夜竹床微涼、蒲扇輕搖、星垂四野的“歇涼”時(shí)光，卻如一枚溫潤的舊玉，永遠(yuǎn)鐫刻在我心深處?！靶獩觥辈恢皇橇甏锬伴g的生活圖景，更是我童年最柔軟、最明亮的底色——它是一縷穿堂風(fēng)，一陣蟬鳴，是祖母故事里的螢火，是鄰家阿哥未講完的鬼話，是整條街坊共有的、無需約定的清涼儀式。</p><p class="ql-block">“歇涼”已悄然遠(yuǎn)去，如暮色里漸淡的蟬聲；再見了，上世紀(jì)六十年代的夏夜童年！再見了，那無遮無攔、童言如泉的純真歲月！我多愿它常入我夢——在鬢角染霜、步履漸緩的年歲里，仍能一次次被那竹席的微涼、那晚風(fēng)的清甜、那滿天星斗的溫柔，輕輕喚回。</p> <p class="ql-block">筆者與初中同學(xué)合影，1975年拍攝于重慶動物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