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傳統(tǒng)中國，“過年”是中國人全年最盛大的節(jié)日，千般風(fēng)俗、萬種民情，皆在此時奔涌匯聚、集中綻放。而今，年味悄然淡去，仿佛一縷輕煙，飄散在時光的風(fēng)里——原來，我們早已不是當(dāng)年被年味浸潤的孩子，而是親手制造年味卻再難復(fù)刻它的人。又是一年新春佳節(jié)——丙午馬年，云臺山下連云港開發(fā)區(qū)生活區(qū)大院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手機(jī)里曬出的年夜飯精致如畫、光影如詩，可我指尖劃過屏幕，心卻悄然沉入童年：那蒸騰著白霧的灶臺，那圍爐守歲的暖光，那滿院未散的硝煙與笑語……遠(yuǎn)去的年味，不是消逝，是悄然轉(zhuǎn)身，隱入記憶深處，靜待一聲輕喚。</p> <p class="ql-block"> 中國人“過年”通常自臘月二十四祭灶啟幕，綿延至正月十五“過小年”，故民諺有云：“沒有忙不完的年，也沒有過不去的年。”在云臺山故土，這話從不虛言。一入臘月，空氣便悄然發(fā)酵——那是柴火煨著面香、油鍋濺著酥響、窗欞凝著霜花的“忙年”氣息。年，是從廚房里一寸寸蒸騰出來的；忙年，要一直忙到年三十子夜，灶火不熄，人聲不歇。母親總在臘月二十三后便挽起袖子蒸饅頭，面香氤氳整座院落。我最盼的是最后幾籠肉包子：掀蓋剎那，熱霧撲面，面皮松軟如云，肉餡滾燙鮮香，縱然燙得直呵氣，也忍不住咬下一口——那滿口生香的踏實(shí)與圓滿，是現(xiàn)今任何酒店餐廳都復(fù)刻不出的年味原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 如今，雞湯泡線面可日日得嘗，水餃可隨心包煮，帶魚、豬腳亦不稀罕。當(dāng)“吃”不再稀缺，年便失卻了最原始的引力；人至花甲，更覺光陰如矢，每過一載，似聞一聲輕叩——叩問的不是歲月長短，而是心是否尚存悸動：若無舌尖上的期待，若無燭影里的神秘，若無孩童般澄澈的翹首以盼，年，便只剩日歷翻頁的輕響?？蛇^年，終究還要過下去——為孩子守一盞燈，為血脈續(xù)一縷火，縱使年味遠(yuǎn)去，那守歲的姿勢，從未改變。</p> <p class="ql-block"> 在中華民族的精神圖譜里，新春年味是刻入血脈的溫柔印記：如春風(fēng)吹過麥田留下的微瀾，似雁陣掠過長空遺下的清唳，短如一瞬，卻深似一生。云臺山家鄉(xiāng)不知從哪一年起，“年味淡了”成了歲末最常聽見的嘆息，仿佛一聲悠長的鄉(xiāng)愁，飄蕩在超市琳瑯的貨架間、高鐵飛馳的窗影里、微信拜年的語音中。城鄉(xiāng)張燈結(jié)彩少了，爆竹聲稀了，鄉(xiāng)野草臺戲班一年比一年難覓蹤影……年味確乎在悄然褪色，可那褪去的，究竟是年本身，還是我們凝望年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 毋庸諱言，年味的濃烈確已不似從前。但若細(xì)察人心——對年的期盼，何曾減淡半分？年關(guān)將至，“過年”二字仍被反復(fù)提起，如心跳般自然；歸途車票依舊一票難求，團(tuán)圓飯桌依然熱氣升騰；正月初二至初四，親戚叩門聲、笑語喧嘩聲、杯盞相碰聲，依舊在城鄉(xiāng)巷陌間此起彼伏。年味何曾真正消散？它只是悄然卸下舊衣，換上新裳，在高鐵站臺的匆匆步履里，在視頻拜年的盈盈笑眼中，在年夜飯桌上那道代代相傳卻年年微調(diào)的老菜里——年味未走，只是遷徙。</p> <p class="ql-block"> 從前的年味，是鐵鍋里噼啪作響的炒花生，是石臼中捶打千下的糍粑年糕，是壓在枕頭下窸窣作響的壓歲錢，是大年初一才肯穿上的新衣裳，針腳細(xì)密，裹著長輩掌心的溫?zé)?。而今，這些都成了泛黃的底片。取而代之的，是鄉(xiāng)鎮(zhèn)街巷日漸清寂的人影，是朋友圈里“幾時回家”“春節(jié)去哪”的輕快問答，是歸客提著行李箱奔向高鐵站、機(jī)場大廳的堅(jiān)定身影。城市禁了鞭炮，年仍循時而至；鄉(xiāng)間不打年糕，雪仗不打，年亦不誤約。舊社戲散場了，新影院燈光亮起；年輕人難歸，長輩便乘飛機(jī)赴城探望——交通從靠腿、靠車，到水陸空縱橫馳騁，變的是抵達(dá)的方式，不變的是奔赴團(tuán)圓的赤誠。</p> <p class="ql-block"> 有人說，年味淡了，是因?yàn)槿兆犹昧恕？晌疑钪?，我們真正遺落的，從來不是鞭炮的硝煙、灶火的溫度，而是煙火背后那沉甸甸的親情，是鄰里叩門時一聲“吃了沒”的熱絡(luò)，是家族圍坐時無需言說的牽念。我們太忙于筑自己的小巢，卻漸漸忘了——那熱熱鬧鬧、人聲鼎沸的大家族，才是我們精神的故園。兒時的年味，藏在臘月灶膛躍動的火苗里，藏在大年三十院中此起彼伏的磕頭聲里，藏在豆腐坊飄出的豆香與殺豬場騰起的熱氣里，藏在單位慰問品沉甸甸的紙袋中。那遠(yuǎn)去的年味，是回不去的童年，是走不出的故土，更是心底那一捧再也捧不回的、最本真、最溫?zé)岬某嘧又摹?lt;/p> <p class="ql-block"> 細(xì)想來，世界何曾只變過年味？人在長，容顏改，審美遷，價值轉(zhuǎn)——哪有一成不變的世間？社會奔涌向前，幸而希望如燈，始終照亮我們奔赴美好的步履。關(guān)于過年，消逝的只是舊日的形骸，而人們對年的熱望、對新歲的祈愿、對親人的祝福，始終如初，從未蒙塵。年味從未遠(yuǎn)去，它只是悄然轉(zhuǎn)身，披上時代的衣衫，以更輕盈、更包容、更溫暖的姿態(tài)，繼續(xù)伴我們行走于歲月長河。未來的春節(jié)，必將在傳承中煥新，在守正中出奇——那遠(yuǎn)去的，終將以另一種深情，歸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