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data-layout-id="7">我家先生一直有個愿望：退休后，到他當兵的地方看看。這個愿望在他心里藏了幾十年，像一粒種子，隨著年歲漸長，愈發(fā)枝繁葉茂。終于，在春節(jié)前夕，我們自駕從河南南陽出發(fā)，一路向西南，穿過兩千多公里的山水，來到了西雙版納。</h3></br><p data-layout-id="8">車子駛?cè)刖昂槭行≯吗B(yǎng)地界時，先生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盯著窗外，嘴里喃喃著：“變了，都變了。”我分不清他是在跟我說，還是在跟自己說。四十多年了，當年那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如今已是兩鬢染霜的老人。他把整個青春都鋪灑在這片土地上，如今回來尋找，卻像在夢里摸索——一切都熟悉，又都陌生。</h3></br> <p data-layout-id="9">戰(zhàn)友們早已等候多時。接風的飯桌上，酒過三巡，話匣子便關不住了。</h3></br><p data-layout-id="10">“還記得咱們那排營房嗎？每天早上起床號一響，我跟你們比賽穿衣服，三分鐘必須跑到操場集合！”</h3></br><p data-layout-id="11">“怎么不記得？有一回你襪子穿反了，跑著跑著鞋里硌得慌，又不敢停下來整理，硬是跑完五公里，腳后跟磨出個大血泡！”</h3></br><p data-layout-id="12">笑聲在席間回蕩。他們說起當年的隊列訓練，說起烈日下的正步走，說起食堂里永遠吃不夠的腌菜炒肉，說起熄燈后偷偷打著手電看家信的夜晚。那些單調(diào)的、艱苦的日子，此刻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先生端起酒杯，手有些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被酒氣熏的，還是被回憶嗆的。</h3></br><p data-layout-id="13">飯后，我們驅(qū)車前往當年的營房區(qū)。先生一路上話少了，只是不停地朝窗外張望。我知道他在尋找什么——那些年他信里寫過的芭蕉林，那些年他夢里出現(xiàn)過的芒果樹。</h3></br> <p data-layout-id="14">可是，什么都沒有了。</h3></br><p data-layout-id="15">原址上矗立著兩棟六層的居民樓，白墻藍窗，整整齊齊。那棵被他形容為“大象樹”的大榕樹不見了蹤影。先生站在路邊愣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緩緩地指向遠處：“我們營房后面，是一片芭蕉林。春天的時候，芭蕉葉剛抽出來，嫩綠嫩綠的，下雨天躲在底下能避雨……”</h3></br><p data-layout-id="16">他的手又指向另一個方向：“前面是食堂。炊事班的老李，四川人，做的回鍋肉特別香。每次他值班，我們都盼著早點開飯?！边€有甘肅的小張，他做的面條放土豆又糯又面，太好吃！"那表情分明是享受。</h3></br><p data-layout-id="17">“東邊是一片水稻田，稻田邊上長著幾棵泡果樹。果子熟了的時候，又酸又甜，我們偷偷摘了吃，被連長抓住，罰站一下午?！?lt;/h3></br><p data-layout-id="18">“營房前面是一排桃樹。三月桃花開，粉嘟嘟的一片，從宿舍窗口望出去，像一片粉色的云……”</h3></br><p data-layout-id="19">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因為眼前，什么也沒有了。</h3></br><p data-layout-id="20">這時，一個六十來歲的當?shù)厝俗哌^來，打量著先生，試探著問：“你是老兵？”</h3></br><p data-layout-id="21">先生點點頭。</h3></br> <p data-layout-id="22">那人嘆了口氣：“變化太大啦！部隊撤編后，這里歸了地方。后來營房扒了，你瞧——”</h3></br><p data-layout-id="23">他指向不遠處的一堆瓦礫。我們這才看清，那里確實碼著一堆舊瓦，青灰色的，瓦縫里長出了雜草。曾經(jīng)遮風擋雨的屋頂，如今只是一堆無人問津的瓦片。</h3></br><p data-layout-id="24">“當年就剩那個了?！蹦侨擞种赶蜃笄胺揭惶幍桶慕ㄖ安筷犃粝碌膸?，別的啥也沒了?！?lt;/h3></br><p data-layout-id="25">先生走過去，站在那間破舊的廁所前，沉默了很久。我站在他身后，看見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著。他在想什么呢？想當年那個穿著軍裝、挺直腰桿奔跑的少年？想那些曾經(jīng)鮮活、如今杳無音信的戰(zhàn)友？還是想，時間這把刀，太鋒利了？</h3></br><p data-layout-id="26">我們繼續(xù)驅(qū)車，前往他當年的集訓隊。先生管它叫“外訓隊”，說是新兵訓練的地方，一個美麗的四合院。</h3></br><p data-layout-id="27">到了那里，四合院早已片甲不留。眼前是一片綠油油的菜地，白菜、青菜、蒜苗，整整齊齊地長著。當年的生活痕跡，被這些蔬菜覆蓋得嚴嚴實實。</h3></br> <p data-layout-id="28">唯一還在的，是那條小渠。</h3></br><p data-layout-id="29">水還在流，清澈見底，緩緩地穿過田野。只是被村民截流蓄水，成了一個淺淺的水塘，有村民來取水，說是泉水，比自來水好喝。</h3></br><p data-layout-id="30">先生蹲下來，把手伸進水里，涼意從指尖漫上來。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澀：“當年我們經(jīng)常在這兒洗衣服。訓練時愛出汗，汗水浸透了綠軍裝，晾干后可以看見明顯的像云朵一樣的汗?jié)n，有次，我脫下的軍裝不見了，原來是班長幫我洗了。為了報答他，我也悄悄地幫他洗衣服。那次，訓練結(jié)束后，我便拿著班長脫下的衣服來洗，不一會兒班長找到這里，說要檢查我洗的衣服干不干凈，實則來找衣服。原來我走得急，把戰(zhàn)友小唐脫下的衣服拿來洗了。小唐要訓練，把班長的衣服穿上了。″</h3></br><p data-layout-id="31">“哈 哈 哈！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我笑著說。</h3></br><p data-layout-id="32">“那時候，部隊都是統(tǒng)一的軍裝，領章帽徽都一樣，大家的個頭、胖瘦差不多，穿錯衣服是常見的事，也曾鬧過好多笑話?！毕壬f著，仿佛回到了他難忘的軍營生活。</h3></br><p data-layout-id="33">下山的時候，我們看見了一棵芒果樹。先生停下腳步，仰著頭看了很久，眼眶漸漸紅了。</h3></br><p data-layout-id="34">“這棵樹……還在。”</h3></br><p data-layout-id="35">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枝葉繁茂，樹冠撐開一大片綠蔭。四十多年了，它居然還在。</h3></br> <p data-layout-id="36">樹下坐著幾個老太太，正擇著菜。聽說先生是故地重游的老兵，年紀最大的那個抬起頭，瞇著眼睛想了想：“這里是有個四合院，二十多年前扒掉的，地分給村民了?！?lt;/h3></br><p data-layout-id="37">先生點點頭，沒說話。他繞著芒果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我看見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這棵樹見證過他的青春——也許他曾在樹下站過崗，也許他曾在樹下吃過飯，也許某個炎熱的午后，他靠在樹干上打過一個盹……</h3></br><p data-layout-id="38">那些日子，這棵樹都記得。</h3></br><p data-layout-id="39">我們又去尋找當年的團部。翻過一座山，拐過一道彎，車子慢慢開著，先生的回憶也慢慢打開。</h3></br><p data-layout-id="40">“當年從連隊到團部來，跟進城一樣高興?！彼f，“遠遠就能看見那棟兩層樓房，在我們眼里，那就是城里了。周末能去一趟團部，買點日用品，寄封信，就覺得特別滿足?！?lt;/h3></br><p data-layout-id="41">突然，他眼睛一亮：“你看，那就是！”</h3></br><p data-layout-id="42">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道路左邊大約二十米處，密林掩映中，有一棟青磚建筑。兩層，舊舊的，如果不仔細看，真發(fā)現(xiàn)不了。</h3></br><p data-layout-id="43">車子緩緩停下。先生下車，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h3></br><p data-layout-id="44">房子的門窗都用磚堵死了，院門也封上了。院子里長滿了樹和雜草，密得透不過光。當年的團部，當年的繁華，被時間封存在這堵墻后面，誰也進不去。</h3></br><p data-layout-id="45">先生站在那里，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卻像有千斤重。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著。我知道他在告別——跟自己的青春告別，跟那個曾經(jīng)熱鬧的地方告別。</h3></br> <p data-layout-id="46">我們又經(jīng)過曼納莊，去尋覓了當年的衛(wèi)生隊。</h3></br><p data-layout-id="47">如今那里是一片蘋果棗園，遠遠能看見一棟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高坡上。先生把車子停在路邊，我說：“我去拍幾張照片吧?！?lt;/h3></br><p data-layout-id="48">我穿過棗園，爬上高坡。經(jīng)歷幾十年的風雨侵蝕，房子仍然屹立在那里。門窗也被堵死了，墻皮剝落，墻角長滿了雜草，后墻滿是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幾乎蓋住了整面墻。門前那棵當年“不大”的芒果樹，如今已長成參天大樹，磚頭圍成的花池還在，樹冠有一間房那么大，開滿了細碎的黃花。樹下是村民種的玉米和蔬菜，屋后是一片火龍果園，仙人掌似的枝條上，已經(jīng)結(jié)了小小的果子。</h3></br><p data-layout-id="49">我舉起手機，拍了好幾張。拍房子，拍芒果樹，拍爬山虎，拍遠處有青有紅的火龍果。</h3></br><p data-layout-id="50">回到車上，把照片遞給先生。他一張一張翻著，翻得很慢。</h3></br><p data-layout-id="51">“當年的衛(wèi)生隊，多好的房子?。 彼穆曇粲行┥硢?，“那時候戰(zhàn)友生病了，住進衛(wèi)生隊，能睡上白床單，能吃到病號飯——一碗面條，臥個雞蛋。在我們眼里，那就是享受了?，F(xiàn)在……”</h3></br><p data-layout-id="52">他沒說完，把手機遞還給我，轉(zhuǎn)頭看向窗外，我分明看見他眼里噙著淚花。</h3></br><p data-layout-id="53">回去的路上，先生一句話也不說。</h3></br><p data-layout-id="54">車子穿過一片片橡膠林，穿過一個個傣族村寨。夕陽西下，把田野染成暖暖的金色?？伤皇峭巴猓凵窨彰?，不知道在想什么。</h3></br><p data-layout-id="55">我沒有打擾他。</h3></br> <p data-layout-id="56">自駕兩千多公里，來到他的第二故鄉(xiāng)，與幾位戰(zhàn)友見面了，與故鄉(xiāng)軍營見面了，可故鄉(xiāng)給了他什么呢？是失望？是懷念？是欣慰？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滋味？也許都有。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h3></br><p data-layout-id="57">我只是想，四十多年前，一個熱血青年坐著軍車來到這里，把青春交給了這片土地。如今他回來了，山川依舊，故人還在，可那些他住過的營房、走過的路、喊過口號的地方，都已經(jīng)消失在時間里。</h3></br><p data-layout-id="58">他在那棵芒果樹下站過崗，在那條小渠邊洗過衣服，在那棟團部樓前憧憬過美好未來。這些日子，這些記憶，誰也拿不走。</h3></br><p data-layout-id="59">故鄉(xiāng)，不一定是生你養(yǎng)你的地方。也可以是，你心甘情愿把青春留下的地方。</h3></br><p data-layout-id="60">我問:“這次過來，后悔嗎？"“不后悔！"他堅定的說:“軍隊撤編是國家的號召，軍營生活是人生的經(jīng)歷，今天來了，也看到了這里的巨大變化，值了！"</h3></br><p data-layout-id="61">是啊！這次西雙版納行，了確了先生幾十年的心愿和掛牽，退去了的是軍裝，不退的是那份刻在骨子里，對軍旅生涯永恒的記憶。</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e1tqLxLxijB8w7rjvzPKvA" >查看原文</a> 原文轉(zhuǎn)載自微信公眾號,著作權歸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