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82年8月我在柳園機務(wù)段檢修車間包修電器班組正式定職，結(jié)束了學(xué)徒生涯，終于成為一名合格的鐵路工人。彼時的我，帶著幾分初入職場的青澀與憧憬，對未來的工作和生活滿是期待，卻未曾想到，一次偶然的替班，會讓我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收獲一段難忘的情誼，也留下了一段鐫刻在歲月里的溫暖回憶。</p><p class="ql-block">定職后沒多久，一天清晨，張工長把我叫到身邊，語氣平和地安排道：“你去地勤行修班組替班幾天，那邊人手緊，你過去搭把手，多學(xué)著點?！蔽疫B忙應(yīng)下，心里既有幾分忐忑，又有幾分好奇。在此之前，我只聽說過行修班組的工作，卻從未真正接觸過，只知道它是連接檢修車間與運轉(zhuǎn)車間的“橋梁”，是機車質(zhì)量關(guān)鍵信息的收集中轉(zhuǎn)站，責(zé)任非同一般。</p> <p class="ql-block">行修班組在機車整備場地，距離檢修車間的廠房不遠(yuǎn)，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茫茫戈壁，除了來往的機車和忙碌的工人，幾乎看不到半點生機。班組實行三班半制，每個班組只有8個人，人雖少，但每個人都是一職多能，既要對接機車乘務(wù)員了解機車運行動態(tài)，又要能判斷信息故障原因和大小——大故障需扣車移交檢修車間處理，小故障則要在整備場地就地解決，絲毫不能馬虎，絕對不能讓機車帶病上線。初到替班，我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好在同事們都很熱心，慢慢帶著我熟悉工作流程，而其中，給我印象最深的，便是老趙。</p> <p class="ql-block">老趙比我年長幾歲，是下鄉(xiāng)知青返城的。他臉上帶著幾分歷經(jīng)世事的淡然，眉宇間卻藏著一絲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他不像其他工人那樣，閑暇時只會閑聊打趣。相處久了我才明白，這位看似普通的鐵路工人，竟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他小提琴拉得極好，曾經(jīng)還參加過鐵路局文化列車的演出。閑暇時，他便會拿出那把磨得有些發(fā)亮的小提琴，在戈壁灘上拉起悠揚的曲子。琴聲越過空曠的場地，消散在茫茫風(fēng)沙里，給這片荒蕪的土地增添了幾分詩意。除此之外，他還喜歡寫作，一有空就抱著書看，或是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筆下的文字，既有對知青生活的回憶，也有對柳園這片土地的感慨。</p> <p class="ql-block">或許是多年的知青生活，讓老趙養(yǎng)成了幾分玩世不恭的人生態(tài)度。他常常跟我說，柳園這個地方偏僻荒涼，環(huán)境艱苦，在這里生活根本談不上什么質(zhì)量。日復(fù)一日的工作枯燥乏味，除了上班，剩下的時間便只有拉小提琴、看書和寫作，才能打發(fā)這漫長而單調(diào)的時光。我當(dāng)時還年輕，對他的感慨似懂非懂，只覺得能有自己喜歡的事情可做，便是一種幸福。</p><p class="ql-block">我們上夜班，尤其是深夜的整備場地格外安靜，只有機車偶爾傳來的轟鳴聲。等手頭的工作忙完，我們便找個角落坐下，背靠冰涼的墻壁，天南海北地聊天。從工作上的瑣事，到各自的過往，再到對未來的憧憬，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老趙很會講故事，常常跟我講柳園機務(wù)段過去的人和事。那些鮮活的人物、有趣的過往，讓我對這個荒涼的地方多了一份了解和親切感。</p> <p class="ql-block">他跟我說，機務(wù)段有很多職工家住在疏勒河地區(qū)，他們與當(dāng)?shù)厝罍瞎绲霓r(nóng)民相處得十分融洽，農(nóng)民非常喜歡鐵路職工的勞保用品，他們家里有新鮮的雞、雞蛋、面粉，于是大家便常常拿勞保手套、棉鞋去農(nóng)民家里交換，有時候，一件厚實的冬季棉皮夾克，甚至能換一只羊，足夠一家人吃上好幾天。除此之外，有的乘務(wù)員休息時，也常常會去農(nóng)民家里玩撲克牌、打麻將，偶爾還有人忍不住賭博，最后欠下外債，鬧得十分尷尬。這些故事，在當(dāng)時的我聽來，既新鮮又有趣，也讓我看到了鐵路工人生活中不為人知的一面。</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們休大班，老趙興致勃勃地對我說：“走，我?guī)愫蛶讉€朋友添乘機車去三道溝公社玩，那里的集市很熱鬧，農(nóng)產(chǎn)品價格很便宜?！蔽倚廊粦?yīng)允，這也是我第一次離開柳園，去附近的公社。添乘機車的路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戈壁荒灘，我的心里滿是興奮。到了三道溝公社，集市上果然十分熱鬧，農(nóng)民們擺著各種各樣的土特產(chǎn)，新鮮的蔬菜、活蹦亂跳的土雞、還有自家腌的咸菜，琳瑯滿目。我們在集市上逛了許久，買了幾只土雞和一大筐雞蛋，想著回去可以好好改善一下伙食。那時候的農(nóng)家土雞，肉質(zhì)鮮嫩，沒有一點飼料味，吃起來格外香甜，至今想來，仍讓人回味無窮。</p> <p class="ql-block">我和老趙之所以能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擁有共同的愛好。我從小就喜歡吹竹笛，那清脆悠揚的笛聲是我童年忠實的伙伴。閑暇時，我總會找出那支陪伴我多年的竹笛，閉上眼，任由思緒隨《揚鞭催馬運糧忙》的旋律飄向草原駿馬的嘶鳴和豐收的喜悅，或是讓《姑蘇行》的婉轉(zhuǎn)描繪江南水鄉(xiāng)的朦朧月色。從進(jìn)入鐵運校開始，我就養(yǎng)成了寫日記的習(xí)慣。參加工作后，柳園單調(diào)枯燥的單身生活更讓我感到無聊，窗外是灰蒙蒙的戈壁和重復(fù)的車輪聲?？磿蛯懭沼洷愠闪宋页松习嘀獾牧硪环萆?，是風(fēng)沙世界中的一方寧靜港灣。我用鋼筆在泛黃的筆記本上記錄著每天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時光流淌的印記，也是我內(nèi)心世界的獨白。我專門訂閱《十月》和《收獲》雜志，每期新刊一到，便迫不及待地翻閱，沉醉于知青文化的質(zhì)樸與堅韌，為農(nóng)村題材小說里泥土的芬芳和人物的命運而動容。而老趙則癡迷于拉小提琴，那琴弦震動間流淌出的或激昂或憂傷的樂章，總能輕易觸動人心；他也酷愛閱讀，尤其鐘情于文學(xué)創(chuàng)作，常常沉浸在自己的小說世界里，筆耕不輟。我們都熱愛文藝，都有著對精神世界的執(zhí)著追求，在文字與音符構(gòu)筑的殿堂里尋找共鳴與慰藉。這份共同的語言，如同溫暖的陽光，融化了初識的隔閡，讓我們的關(guān)系越來越近，從最初的點頭之交，到后來無話不談的摯友。</p> <p class="ql-block">老趙雖然已經(jīng)成家，但因為妻子也在段上工作，夫妻倆暫時沒有自己的房子，依舊住在段里的單身宿舍。他住9棟，我住11棟，平日里沒事，我們也常?；ハ啻T。有一次休班，老趙特意來叫我，笑著說：“走，到我家吃飯去，你嫂子做了幾個菜，還有幾個朋友也來，咱們一起熱鬧熱鬧。”</p><p class="ql-block">我跟著他來到9棟單身宿舍，房間很小，一張雙人床占了大半空間，簡易的書柜、寫字臺和餐桌擠在剩下的地方，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干凈整齊有序。他的妻子性格內(nèi)斂賢惠，話不多，見我們來了，只是笑著打招呼。我們同來的還有三個人，他們是運轉(zhuǎn)車間的副司機（復(fù)轉(zhuǎn)軍人），分別姓張、盧和魏，他們也都喜歡音樂，平日里經(jīng)常跟著老趙學(xué)拉小提琴。二兩酒下肚，大家暢所欲言。老趙興致大發(fā)，拉著我們來到寫字臺前，拿出他厚厚的一摞手稿，那是他寫的小說，還有幾本當(dāng)時的報刊雜志，上面刊登著他發(fā)表的文章。看著那些手稿和發(fā)表的文章，我心里滿是敬佩，敬佩他在枯燥的生活中，依然能堅持自己的愛好，依然能保持對生活的熱愛。</p>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們過得格外開心。老趙拿起小提琴演奏一曲優(yōu)美動聽的《梁?！?，我也拿出隨身攜帶的竹笛，我們一拉一吹，配合得十分默契，悠揚的琴聲和笛聲交織在一起，回蕩在狹小的宿舍里。小魏在部隊是文藝兵，擅長跳舞，他見大家玩得盡興，便主動教我們跳新疆舞，大家跟著他的節(jié)奏，扭著腰、踏著步，歡聲笑語不斷。那一天，沒有工作的疲憊，沒有生活的煩惱，只有音樂、歡笑和真摯的情誼，讓我單調(diào)枯燥的單身生活，多了幾分快意和溫暖。</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我們幾個人便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唱歌、跳舞，一起談?wù)撐膶W(xué)、交流愛好。有時候，也有其他朋友加入，我們的歌聲和琴聲，常常能驅(qū)散柳園的荒涼和孤寂。</p> <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老趙就像我的兄長一樣，在工作和生活上都關(guān)心我。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歡聲笑語和他淡然灑脫的性格，都深深鐫刻在我的記憶里。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過了一段時間，老趙突然告訴我們，他要辭職了，打算去哈密市經(jīng)商發(fā)展。聽到這個消息，我們都十分意外，也勸他留在柳園，留在我們身邊，但他心意已決。他說，他不想一輩子困在柳園，想出去闖一闖，去尋找自己理想中的生活。</p><p class="ql-block">老趙離開的那天，我們幾個人都去送他。沒有太多的話語，只有用力地握手，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句“保重”?？粗纳碛暗巧匣疖嚌u漸遠(yuǎn)去，消失在茫茫戈壁的盡頭。</p> <p class="ql-block">如今，幾十年過去了。那些日子雖然簡單枯燥，卻充滿了溫暖與歡樂；那段情誼雖然短暫，卻真摯而深厚。它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乏味的單身生活，也溫暖了我在柳園的一段人生歲月。每當(dāng)想起老趙，想起那些一起唱歌、聊天、憧憬未來的日子，我的心里就會涌起一股暖流，如同陳年老酒般留在心底，從未褪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