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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來客

日照之城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江上來客</span></p><p class="ql-block">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p><p class="ql-block">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lt;/p><p class="ql-block"> 每次讀到張若虛這幾句詩詞，我心里就會浮起一條江。唐代詩人里的江，好像說的就是我家鄉(xiāng)的那條——鑒江。鑒江從信宜高山來，過高州，穿化州城區(qū)，在吳川一頭扎進(jìn)南海。我的祖輩一輩子沒離開過江邊，我也把整個(gè)童年，寄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江邊的孩子都知道，鑒江是有脾氣的。</p><p class="ql-block"> 春天雨水多，江水漲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到了夏天，水退下去，河床就露了出來。那時(shí)候的江水最討人喜歡，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白沙子在太陽底下晃眼，能看見河蚌在沙上慢悠悠地移動，能看見小魚群追著水光跑。每到傍晚，村里人就往江邊去。女人蹲在石板上搓衣服，一邊搓一邊扯閑話；男人們光著膀子在水里泡著，孩子們在淺灘上撲騰，打鬧，濺起的水花把夕陽都打碎了。</p><p class="ql-block"> 可一到雨季，江就換了張臉。</p><p class="ql-block"> 水一天天漫上來，眼看就要沒過堤壩。我見過幾回，那水黃濁濁的，卷著上游沖下來的木頭、家具、雜草，浩浩蕩蕩往東奔。大人們站在堤壩上，手指著河里的東西給小孩解說：這個(gè)是家具，那是棵大樹，遠(yuǎn)處那個(gè)是泡沫箱……我們順著他們的手指，腦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旁使壞的男人總在這時(shí)候嚇我們：“看什么看，那邊漂著個(gè)人呢，四腳朝天的，小心他晚上爬上岸來找你！”我們嚇得撒腿就跑。后來才知道，大人是怕我們?nèi)ソ厯茤|西——那年頭，真有人敢站在水灣子里，拿長竹竿撈那些漂來的雜物。好在離我們村兩三公里處有個(gè)大彎，水流緩下來，到了我們這兒，江面就溫順多了。</p><p class="ql-block"> 1989年那個(gè)冬天，江上漂來了一群鴨子。</p><p class="ql-block"> 那天快黑了，父親照例把自家的鴨子趕到江邊。忽然看見遠(yuǎn)遠(yuǎn)的江面上，黑壓壓一片往這邊來。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百多只半大的鴨子，擠擠挨挨的，不知是誰家的鴨苗剛長起來，被水沖散了。</p><p class="ql-block"> 那群鴨子見了我們家的鴨群，就不走了，混在一塊兒。</p><p class="ql-block"> 父親趕緊把自家的鴨子往岸上趕。他吆喝起來，自家的鴨子聽話，一只只上了岸。怪的是，那群外來的鴨子也跟著上來了，一只接一只，跟在我們家鴨子后頭，搖搖擺擺往家走。</p><p class="ql-block"> 父親站在后頭，又喜又愁。</p><p class="ql-block"> 母親正在灶屋里忙活，抬頭看見烏泱泱一群鴨子進(jìn)院，嚇了一跳：“你這是要發(fā)家??？買這么多鴨苗？”</p><p class="ql-block"> 父親把經(jīng)過說了。母親忙著清點(diǎn)多出來的鴨子，一只，兩只，三只……數(shù)到一百二十六只，眉頭就皺起來：“這么多張嘴，拿什么喂？自家的糧食都不夠吃。要不……還是趕回江里算了，漂到誰家算誰家。”</p><p class="ql-block"> 父親搖頭：“那怎么行？丟鴨子的人家這會兒不定急成什么樣呢。要是咱們的鴨子丟了，你不急？”</p><p class="ql-block"> 母親沒再吭聲，轉(zhuǎn)身進(jìn)屋去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院里圈了塊地，把那些鴨子圍起來。那天夜里，他沒怎么睡，搬了條凳子坐在鴨圈邊上，隔一會兒就起身看看。月光底下，那些鴨子擠成一團(tuán)，偶爾咕咕兩聲。父親就那么守著，像守著自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晌午，上游村子的養(yǎng)殖戶順著堤壩找過來。那人姓李，聽鄰居說是我家撿到了鴨子。他在堤壩上見著父親，還沒開口，眼眶先紅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gè)穩(wěn)重的人，不會隨便相信來領(lǐng)鴨子的人。</p><p class="ql-block"> “你們丟了鴨子？你丟了多少只？”父親問道</p><p class="ql-block"> “一百二十六只。”</p><p class="ql-block"> “那你說說，你的鴨子是長什么樣的？”</p><p class="ql-block"> “我們家的鴨子一半是黃的，一半是黑的，有兩三個(gè)偏大點(diǎn)的是黃黑相間?！?lt;/p><p class="ql-block"> 父親聽了，心想，就是這家人丟的了。</p><p class="ql-block"> 他帶著李叔往家里走。李叔數(shù)了一遍，一百二十六只，一只不少。他掏出錢往父親手里塞，父親推回去；他又把帶來的禮物往地上放，父親拎起來，給他掛回自行車把上。</p><p class="ql-block"> “趕上了就是緣分，”父親說，“換了你，也會這么做的?！?lt;/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知道了，都說父親傻：“你不會說只撿了幾十只？留個(gè)三五十只，誰曉得？”</p><p class="ql-block"> 父親笑笑，沒接話。</p><p class="ql-block"> 后來李叔成了我們家的?？?。逢年過節(jié)，他總要來坐坐，帶些鄉(xiāng)下少見的東西。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到的水果糖。我含著糖，心里納悶：他們怎么那么厲害，這種糖果也能買到，一定很貴吧！也許那些年送來的禮物，早已抵過那群鴨子的價(jià)值了。父親沒什么好回他的，就到菜園里摘些新鮮瓜菜，讓他帶回去。他們坐在院子里說話，說的都是養(yǎng)殖的事，江水的事，年景的事。我那時(shí)候還小，聽不懂他們說的那些，只記得兩個(gè)人能坐一下午，能聊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搬去了城里，對李叔家的情況知道得少了?？赡芪业男值芙憬銈兒退麄兟?lián)系得多些。每次回老家，和父親站在江邊看水時(shí)，他都會提起那個(gè)冬天的傍晚，提起那群鴨子，一只跟著一只，從江里上岸來。</p><p class="ql-block">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lt;/p><p class="ql-block"> 鑒江的水依舊流淌著。有些東西是流不走的——比如那年的鴨子，比如父親的為人，比如兩家人從此結(jié)下的那份情誼。它們像江底的石頭，水再急，也沖不動，反而隨著時(shí)間的洗禮，會越來越光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