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言：2026年春節(jié)前夕，我們從烏魯木齊回到母親身邊，在她九十二載春秋的屋檐下，圍爐守歲，共度年關(guān)?；I備年貨時，指尖拂過紅紙春聯(lián)、油亮豬頭、酥脆油果，時光悄然倒流——七十年代初的新和縣，風里裹著雪粒，灶上蒸騰著熱氣，母親在清貧中為我們捧出最滾燙的年味。除夕夜，手機忽響，一縷清越哀婉的歌聲漫溢而出：“賣花呀，賣花呀……”剎那間，星光、紅墻、翻墻少年的身影、銀幕前無聲啜泣的人群，如暖流奔涌而至。于是提筆寫下這兩則故事，獻給母親，寄予家人與兒時伙伴——未曾想到，這微光一燃，竟引得無數(shù)回響：泛黃照片被翻出，舊布票被摩挲，老歌被哼起……原來，最樸素的記憶，自有它不熄的溫度；最久遠的暖意，始終在血脈里靜靜流淌。</p> <p class="ql-block"> 暖暖的記憶</p><p class="ql-block">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物資匱乏如同一層厚重的陰云，沉沉籠罩在每個家庭頭頂。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離不開那比金子還珍貴的票證。即便全家精打細算、分毫計較，換來的東西也只夠勉強糊口。在我們新和縣城那間狹小卻溫暖的家里，日子過得尤其不易。父親被造反派打倒，送到“五七干校”勞動改造，已經(jīng)連續(xù)三個春節(jié)沒能回家團圓。家庭的重擔，就像一塊巨石，全壓在母親那副柔弱卻從不彎曲的肩頭。</p><p class="ql-block">然而，春節(jié)的到來，總像是從灰撲撲的日子里忽然透進來的一束光。那時候，春節(jié)前縣豬場只為全縣百姓宰五頭豬。在那樣緊巴巴的年月，每一斤豬肉都金貴得很，更何況是一整只豬頭?？赡赣H總有辦法——每年春節(jié)，她總能像變戲法似的為我們帶回來一只豬頭。這仿佛成了我們家專屬的“春節(jié)福利”，讓清苦的生活里，透出一絲別樣的甜與盼頭。</p><p class="ql-block">母親能拿到豬頭，全靠豬場場長袁學空叔叔默默幫襯。袁叔叔深知我家的難處，盡管全縣只有五只豬頭，根本不夠分，他卻年年都在心里為我們留好一只。每次母親去豬場，袁叔叔總是笑呵呵地招呼，轉(zhuǎn)身就把早備好的豬頭遞過來。母親接過時，眼里總是嗡著淚光，緊緊握住袁叔叔的手，萬千感激都凝成一句：“謝謝……”袁叔叔只是擺擺手，笑得樸實：“都是一家人，客氣啥，讓孩子過個好年?！?lt;/p><p class="ql-block">除了豬頭帶來的喜悅，春節(jié)前還有一件讓我們心心念念的大事——做新衣裳。劉英阿姨是縣貿(mào)易公司商店的裁縫，也是母親無話不說的好姐妹。每年這時候，她都會和母親一起，拿出攢了許久的布票，領(lǐng)著我們上商店挑布料。柜臺上布料花樣不多，可每一匹在我們眼里都鮮艷極了。母親和劉英阿姨湊在一塊兒，比比劃劃、細細商量，哪種顏色襯膚色，哪種料子耐穿?；氐郊?，兩人就在昏黃的燈下戴上老花鏡，飛針走線。我常在半夜被那細密輕柔的針腳聲喚醒，蒙眬中看見她們弓著背、凝神縫紉的影子，心里便暖融融的，格外踏實。</p><p class="ql-block">春節(jié)時，我們還能嘗到姥爺姥姥從山東萊陽寄來的包裹——地瓜干、花生米、干蝦、干魚……在什么都缺的年代，這些簡直是珍饈。包裹一到，我們姐弟幾個就圍在母親身邊，眼巴巴地看著她拆開。地瓜干散發(fā)著太陽曬過的甜香，花生米圓滾滾的泛著油光，干蝦干魚則透著一股遙遠的咸鮮。這一切，都是姥爺姥姥和舅舅們對母親、對我們這個小家沉甸甸的牽掛。他們遠在山東，卻始終把我們放在心上。每當我們嚼著這些零嘴，母親就會講起老家的故事，講姥爺?shù)那趧?、姥姥的慈祥，講舅舅們的憨厚樸實。這些食物啊，不僅是舌尖的滋味，更是童年里關(guān)于親情最生動的記憶。</p><p class="ql-block">顧秀榮姨姨也會在春節(jié)時從阿克蘇趕來團聚。她一共只有三天假，卻不怕舟車勞頓，只為和我們一起過年。初一上午，母親、劉英阿姨、周秀芝阿姨、楊芳蘭阿姨，還有貿(mào)易公司的一眾女同事，都會換上干凈衣裳，相約去照相館合影。她們臉上漾著笑意，仿佛暫時忘記了生活的重量。顧秀榮姨姨、母親和我們姐弟三人，也照了一張。照片里，我們緊緊挨著，笑容里裝滿了對明天的向往、對生活的熱忱。這張相片，隨著歲月流淌，越發(fā)顯得珍貴——它定格了一段艱難卻溫暖的時光。</p><p class="ql-block">除夕前幾天，母親就開始忙起來了。炸油果、炸蝦片的日子，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刻。廚房里香氣四溢，母親把揉好的面切成小劑子，搓條、捏花，下進熱油鍋。“滋啦”一聲，油果在鍋里翻滾膨脹，漸漸變得金黃酥脆。我們仨扒在灶臺邊，眼睛瞪得圓圓的，口水幾乎要淌下來。母親總是先夾出幾個，吹吹氣遞給我們，燙得我們嘶哈嘶哈的，卻吃得停不下來。</p><p class="ql-block">等到包餃子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笑聲沒斷過。母親的餃子餡拌得特別香——里面的肉，就是從那只豬頭上仔細剔下來的。雖然不多，味道卻讓人記了一輩子。我們一邊包，一邊聽母親講那些過去的事，小小的屋子被溫暖塞得滿滿的。</p><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清早，第一鍋餃子熱氣騰騰地上了桌。我們早已等不及，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旁邊的盤子里，整齊碼著切得薄薄的豬頭肉，還有拾掇得干干凈凈的豬耳朵、豬舌頭和豬嘴。豬耳朵韌韌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鹵香混著肉香在齒間漫開，越嚼越有味；豬舌頭嫩滑細膩，幾乎能在舌尖化開，咸鮮恰到好處；豬嘴肉層次更分明，皮彈牙、肉酥軟，每一口都裹著濃濃的香。那質(zhì)樸的肉香，融合了不同部位獨有的口感，讓滿屋都浸在一種安穩(wěn)的溫馨里。這份來自豬頭的饋贈，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韌中有勁、嫩中帶鮮，成了我這一生再也忘不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如今，春節(jié)的餐桌早已琳瑯滿目?？山衲辏姨匾赓I了一只豬頭，也備上了地瓜干、花生米……只想再尋一尋舊時的滋味。當熟悉的香氣飄起，我仿佛又被拉回了那個物質(zhì)貧瘠卻情感豐沛的年代。和母親、阿姨們一起度過的春節(jié)，熬夜縫制的新衣、油鍋里翻滾的吃食、山東寄來的包裹、鏡頭前的笑臉……一幕幕在腦海里清晰如昨。那不是一段關(guān)于匱乏的回憶，而是一段關(guān)于溫暖、關(guān)于堅韌、關(guān)于人們?nèi)绾卧诒龅娜兆永锵鄵砣∨耐?。它是我心底最深的年味，也是歲月予我最珍貴的收藏。</p> <p class="ql-block">紅墻內(nèi)外，《賣花》聲遠</p><p class="ql-block">今天午后，一段熟悉的旋律毫無預兆地鉆入耳中——是朝鮮電影《賣花姑娘》那首主題歌?！百u花呀，賣花呀……”歌聲依舊哀婉清澈，像一顆投入時光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蕩起層層疊疊的漣漪。我的思緒被這歌聲一把攫住，倏然穿越數(shù)十載光陰，清晰地落回上世紀七十年代，新疆庫車縣，那片被星光、紅磚墻與一道溫暖光束所點亮的童年夜晚。</p><p class="ql-block">那時，我家住在四師師部附近。師部那座露天電影院，是我們貧瘠精神荒原上最豐美的綠洲。最讓人心癢難耐的是，部隊放映新片總比縣電影院早上近一個月。這“時間差”，釀成了我們心頭最熾烈的渴望。而當《賣花姑娘》將要放映的消息傳來時，這份渴望化作了近乎朝圣般的激情。關(guān)于它如何“催人淚下”的傳說，早已在街頭巷尾發(fā)酵，那首《賣花歌》的調(diào)子，即便沒聽過全曲，也仿佛已在夢中縈繞過千萬回。</p><p class="ql-block">激情，首先體現(xiàn)在“路”的開拓上。部隊那圈高大的紅磚圍墻，成了我們通往“圣地”的考驗。墻是實心砌的，磚體厚重，磚縫勾著堅硬的水泥線。對一群半大孩子來說，翻越它需要勇氣，更需要技巧。看準一塊略微風化的磚塊作為支點，一段助跑后奮力蹬踏，雙手死死扣住墻頭粗糙的磚沿。那一剎那，掌心傳來的是紅磚粗礪而堅實的觸感，混合著白日陽光殘留的余溫。身體借勢向上，腹部壓上墻頭，略一喘息，便騎坐了上去。眼前豁然開朗！院內(nèi)，遠處那方巨大的銀幕正閃爍著夢一般的光影，音樂與對白隨風斷續(xù)飄來，雖不真切，卻像海妖的歌聲一樣勾魂攝魄。心在胸腔里狂跳，混合著攀爬的喘息和即將融入光影世界的狂喜。來不及多看，轉(zhuǎn)身，探腳，尋著墻內(nèi)的磚縫，輕盈落地，隨即朝著那光與聲的源頭——露天劇場，俯身狂奔而去。</p><p class="ql-block">然而，所有個人的冒險激情，在《賣花姑娘》放映時，都匯入了集體情感的磅礴海洋。放映那幾日，部隊紅漆大鐵門外，人潮涌動，卻異樣安靜。人們踮腳引頸，只為捕捉墻內(nèi)飄出的一星半點音樂或臺詞。警衛(wèi)連戰(zhàn)士們的表情比平日更加肅穆。后來我們知道，是這份黑壓壓的、沉默的渴望，讓部隊首長動了容。電影破例連放三天，并在最后一日，敞開了那扇厚重的大門。</p><p class="ql-block">當我和無數(shù)群眾一起，第一次從正門走入，席地坐在銀幕前時，一種莊嚴的激動攥住了我。燈光暗下，光束亮起，花妮提著花籃出現(xiàn)?！百u花呀，賣花呀……” 歌聲響起時，全場靜得能聽見夜風拂過白楊樹葉的沙沙聲。隨后，抽泣聲便如漸起的潮水，低低地、無法抑制地在黑暗中蔓延開來。我緊緊咬住嘴唇，但眼淚仍決堤而出。那一刻，個人的悲喜消失了，所有人都沉浸在花妮的命運里，共同經(jīng)歷著一場情感的凈化與洗禮。電影散場，月光下默默散去的人群，許多臉上淚痕未干，那首《賣花歌》卻已深深鐫刻進每個人的心底。</p><p class="ql-block">在這段集體記憶里，有一個專屬的溫暖插曲，那便是帶李全??姨夫翻墻的夜晚。1976年，他從河南南陽初來新疆。我認為，最能讓他體驗我們生活熱情的“見面禮”，莫過于這場“翻墻觀影”的冒險。</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記得向他提議時，他眼中閃現(xiàn)的好奇與躍躍欲試的光芒。來到紅磚墻下，我熟練地翻上墻頭，轉(zhuǎn)身向他伸手。他搓搓手，模仿著我的動作，助跑、蹬踏。我握住他有力的大手，將他拉上墻頭。他騎在墻上，稍稍定神，望了望院內(nèi)熱鬧的景象，臉上漾開一種孩子般的新奇笑容，低聲道：“這‘檢閱’視角，不錯！”我先行跳下，在下面接應。他小心轉(zhuǎn)身，踏著磚縫穩(wěn)穩(wěn)落地，拍拍身上的灰，笑容愈發(fā)燦爛。那晚電影的具體情節(jié)已然模糊，但歸途中他的感嘆卻字字清晰：“你們這兒的人，為了看場電影，這份心勁兒，真熱乎！這‘特別通道’，讓我這外地人也覺著，夠親！”</p><p class="ql-block">如今，姨夫已八十四歲高齡。每次團聚，談起新疆歲月，他總會瞇起眼，準確“點名”：“記得！翻部隊那紅磚墻嘛！”于是，滿屋笑語中，那道紅墻仿佛又一次矗立眼前，墻上映照著往昔的月光與今朝的燈火。</p><p class="ql-block">原來，歲月從未稀釋激情。它將紅磚粗礪的質(zhì)感、翻越時的心跳、歌聲響起時全場的靜默淚光，與姨夫那句“夠親”的感嘆，一同沉淀為生命中最溫暖的珍藏。今日《賣花歌》偶然再聞，一切便鮮活如昨，告訴我：那紅墻內(nèi)外流淌的渴望、淚水與分享的熱情，從未遠去，它早已成為歲月本身，深沉、雋永，永遠溫暖著記憶的河床。</p> <p class="ql-block">后記：這幅照片是顧秀榮姨姨看了回憶后翻騰像冊照片找到的上世紀七十年代春節(jié)在新和縣照像館拍攝的照片。感言是姨姨給我發(fā)來的信息。</p><p class="ql-block">感言———這篇回憶感動的我熱淚盈眶！深情地回憶、細膩的描述把我又拉回到那個雖窮、雖難但都很真情相伴的年代，讓人懷念和溫暖！</p><p class="ql-block">感慨———小小孩兒帶著大小孩翻墻看電影真有意思[偷笑][調(diào)皮]！我念給你姨父聽，他記憶尤新，笑的合不攏嘴[呲牙]。</p><p class="ql-block">兒時同學感懷———商業(yè)局一幫子的小朋友只要四師晚上放電影我們幾乎都去翻墻看電影，而且早早就去，翻墻進去后如果電影還沒有開始，就去西紅柿菜地里禍害了，看不清楚那個紅的，那個是青的，用手捏捏，或用衣角擦擦就吃，咬一口如果酸的就扔了，不酸就吃了[偷笑][偷笑][偷笑]</p><p class="ql-block">兒時同學感懷———這都是我們童年的美好時光。騎在紅墻上，不能馬上跳下，還要四處認真觀察一下有沒有警衛(wèi)連的戰(zhàn)士，明哨，暗哨都有，被兵捕捉了還麻煩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