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聽著你的故事長大的。</p><p class="ql-block">父親說三十年代白色恐怖下的上海，做地下工作都是單線聯(lián)系，夫妻彼此也不知道各自的上級、聯(lián)絡人，為了安全你們合影的照片都沒能保存下來，南京雨花臺烈士紀念館陳列的你的畫像是南師大學美術系素描教研室主任劉稼項教授根據(jù)父親描述所作（1985年），旁邊是父親寫的《丁香小傳》。每當我瞻仰你的畫像時都會感受到一個女共產黨員、革命烈士的大義凜然、氣宇軒昂。</p> <h3>前些年曾任南京師范大學院長的歸鴻（父親大姐的長孫）寄來他母親舊宅搬遷找到的老照片。一張發(fā)黃的半身照，你坐在藤椅上，身后的書架上擺著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你聰明地完成了一次你們的合影，留下唯一的珍貴的紀念，也讓我們終于看到了你。<br>盡管照片上的光線只照了你一側的臉上，但仍能看出你美麗的容貌，大大的眼睛流露著安詳，秀美的直鼻梁透著俊俏，微收的嘴角顯得文靜柔美，夾著發(fā)夾別在耳后的直短發(fā)是那樣利落，瘦削的肩膀顯露出江南女子嬌美身姿，原來父親一生思念的人是這樣的。</h3> <h3>父親說你是一個棄嬰，被美國傳教士收養(yǎng)，在教堂由中國教友吳媽幫忙帶大，在中西方文化兼容的環(huán)境下成長。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彈得一手嫻熟的鋼琴，既有西方先進的開放思想，也有中國女性善良樸實的氣質。你曾與吳媽游走市井鄉(xiāng)間，體察中國百姓的疾苦，成長的環(huán)境決定了你的心理品質和人格特征，堅定地走上了革命道路。</h3> <h3>所以你能在寒冬的子夜，以身懷三個月的身孕毅然面對敵人的槍口，大義凜然走上刑場，生命定格在了22歲的青春年華。<br>革命者有人性的情懷，柔美女性也有剛毅的一面，當我終于看到你的寫真時，才完全感受到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你。</h3> <h3>我曾將你的照片與父親的照片面對面擺放，告訴你自你走后他所走過的路：<br>1932年當聽到你犧牲的消息，父親悲痛欲絕，拉了一夜二胡隨想曲 竟然不顧暴露身份的危險，披著蓑衣冒著凄厲的冬雨到雨花臺你就義的地方佇立哀悼。<br>1935年父親在青島被捕入獄，他叮囑難友：丁香花凋謝了，可她的精神永存。號召大家像你一樣的堅貞不屈，參加絕食斗爭。</h3> <h3>1938年在新四軍四師行軍打仗的修整間隙，父親常常會獨自拉起二胡，彭雪楓師長理解他的心思，為他寫下一首詩<br></h3> <h3>1941年12月3日在你的祭日里父親寫下了《感懷》<br></h3> <h3>一段刻骨銘心的情，一份情深意切的愛，革命者也有千古絕唱的愛情，父親將這情愛深藏心底，象他的誓言那樣“情眷眷，唯將不息斗爭，兼人勞作，鞠躬盡瘁，償汝遺愿，朝朝暮暮年年！”——獨身相守整整十八年。</h3> <h3>1950年父親帶著半個肺投入進軍西藏大軍</h3> <h3>親歷參與和平解放西藏的偉大事業(yè)</h3> <h3>無論是甘孜還是拉薩 他的宿舍墻上都掛著悼念你的詩詞《感懷》</h3> <h3>就在進軍西藏的路上，軍部一個18歲的小女兵讓他打開了封閉18年的情感窗口，潛意識里還是她長的像你，因為日后雨花臺你的畫像參照了她中學時代照片。一位作家曾對我說：你知道嗎十八年輪回，你母親是丁香烈士的托生再世。</h3> <h3>1954年在北京結婚，時年父親46歲母親23歲。</h3> <h3>為了紀念你 他們一致為第一個女兒起名“丁香”，每每喊著“小丁香”時他是怎么樣的心思啊！<br></h3> <h3>文革十年父親被打成“叛徒”，游街 抄家 批斗 被專政，當無知的我問起“爸爸你是叛徒嗎？”他含著淚說：我不會做對不起丁香烈士的事！不會做對不起黨的事。<br>1982年父親獲得徹底平反，自1959年被限制使用，面對整整二十三年的冤屈他平靜的說：比起丁香英年早逝我還活著能為黨工作很滿足了。他心底無私天地寬的活著，你是他一生的精神支柱。</h3> <h3>1985年清明前父親在南京雨花臺烈士群雕的西側親手種植了丁香樹，以后每次去雨花臺祭奠他都要理發(fā)更衣，仿佛是虔誠的圣教徒去做神圣的朝拜。</h3> <h3>1989年春，父親與在臺灣四十年未見的三弟重逢，老兄弟三人一同來到南京，來到雨花臺。民主人士的二弟搖首賦詩吟誦；身為國民黨空軍退役教官、基督教徒的三弟夫婦則唱起圣經中的贊美詩，我和爸爸用共產黨人的方式敬獻鮮花豎立默哀。親情使不同黨派人士以不同方式祭奠著同一個人——可敬的你。<br></h3> <h3>也是那次在雨花臺，我們陪著他在園區(qū)里的丁香小路上走，走過西殉難場 81歲高齡的老父親難以抑制的失聲痛哭，在場的每個人都被他感染著流淚，為了不讓他過于激動我們只好返回了。我知道他又一次想起了你，雨花臺的土地上有你的獻血，赴刑場的路上有你的足跡，每每踏上這塊土地他怎能不心潮澎湃！</h3> <h3>1992年春風又綠江南岸，就在父親準備清明去南京祭掃時不幸病倒匆匆離去，走完了他83年的人生道路。他一生都在踐行著你犧牲后立下的誓言：情眷眷 唯將不息斗爭 兼人勞作 鞠躬盡瘁 償汝遺愿 朝朝暮暮年年。<br></h3> <h3>在他去世一周年的日子，相濡以沫五十余載 最懂他心思的母親帶著我們將他的骨灰埋在南京雨花臺他種植的丁香樹下。這里是浸著烈士鮮血的土地，是你最后離開的地方，父親在此入土為安，每年的春天，白色的紫色的丁香花瓣紛紛落下與父親相依相伴。</h3> <h3>父親一生都在情感世界里眷戀著你，書架上一盤清水泡著美麗的雨花石，墻上常年掛著他為你寫的詩詞，房間里時常播放著“圣母頌”悠揚的樂曲（當時做地下工作時此為報平安的暗號），回憶當年的你們……尤其到老年每講起你他還會老淚橫流。我震撼：你們自1925年東吳大學相識七載，1932年4月組織批準結婚只有七個月的姻緣，卻讓父親付出了一生的情感，一世的情懷。人們都說丁香花是香的，葉子是苦的，你只有22歲的年華，但你又是幸福的女人，被一個人苦苦思念了一輩子，九泉之下有知你會欣慰的。<br></h3> <h3>爸爸最喜歡圣經的一段話：一粒麥子不落到地里，還是一粒麥子，落到地里會結出許多籽來。<br>我們雖然都沒有見過你，但你是一種精神感染著我們家族的每個人，我們也將把它傳承下去。<br>共和國不會忘記！<br>人民不會忘記！</h3> <h3>南京雨花臺導游詞：“由竹林行向路的右方，一條小徑蜿蜒向上，這時我們已走在獨具特色的丁香路上，為了紀念女烈士丁香，路兩邊滿種丁香花，或白或紫的花朵會引導著您向前緩緩而行?！?lt;br></h3> <h3>雨花臺的工作人員為你的故事感動著，一代代的人每到清明時都會去收集白色的丁香花紀念著你。</h3> <p class="ql-block">落紅不是無情物</p><p class="ql-block">化作春泥更護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2008年寫于父親百年誕辰 修改于2026年清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注：丁香烈士照片2009年捐贈南京雨花臺烈士紀念館收藏</p><p class="ql-block"> 2021年評為國家二級文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