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思娘》</p><p class="ql-block">菜花再染漫山黃，嬌蕊又吐遍野香。</p><p class="ql-block">愿化蜂蝶歸故里，長依慈影伴高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菜花香里思親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我又想你了。你把手里的針線活先放放，咱娘倆好好嘮嘮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你最喜歡的油菜花又開了，一大片一大片，金燦燦的，可好看咧。我替你去看過了，站在地頭看了半晌?；ㄏ愕煤軈龋鄯浜秃w來飛去，有一只藍花蝴蝶，老在我跟前轉悠。伸出手，它竟落在我手心里了。想抓住它，它卻扇著翅膀飛走了，眨個眼功夫就沒了影。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心里后悔得不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我在巴東過得挺好，你不要操心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巴東美得很，山高高低低可俊啦，石頭奇形怪狀滴，有的像猴子；有的像老虎；有的像獅子。山上松樹柏樹多得數不清，夏天山上可涼快了，扇子都用不著。長江從城邊上過，水清凌凌的，魚呀蝦呀都看得見。有的魚比你當年養(yǎng)的小豬崽子還大呢，看著怪喜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里有個神農溪，有人拉著船走，一邊拉一邊喊號子，喊得可帶勁。還有個巴人河，情郎峰陡得很，爬上去往下看，頭都發(fā)暈。巫峽口有纜車——你沒見過纜車，就是吊在半空的鐵箱子，人坐進去，十來分鐘就能滑到山頂。坐在里頭往下看，山啊樹啊都在腳底下飛，可美了。山頂上有個大“靈芝”，站上去能看見整個巴東縣城，長江大橋連起江北江南，那才叫一個氣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次看到這些，我就想，要是你在這兒該多好，俺領著你到處轉轉，看看這些你沒見過的景致，你肯定也喜歡。對了，你最愛聽的那出《寇準背靴》，里頭那個寇準，年輕時候就在巴東當縣令，帶著老百姓開荒種田、采茶織布，留下好多動人的故事。你來了，我?guī)闳タ芄珡V場、寇準公園、博物館看看，給你講講他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這里不光風景好看，人也很善良。不欺負我們外地人，對我很照顧。他們和我們民族不一樣，屬于土家族。人都非常淳樸實在，家里來客人了，他們會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好菜都端出來，滿滿當當一大桌，有鮮香味美的土家臘肉、金黃酥脆的炕土豆、營養(yǎng)豐富的肉沫合渣……熱情好客的土家人一個勁兒給你夾好菜，管夠。吃著吃著，就想起你當年也是這樣，家里來客人了，恨不得把心都端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爹跟我說過你小時候的事。你從小沒了爹娘，你的爺奶把你挑在扁擔頭，走街串巷要飯把你拉扯大。十八歲跟了爹，那時候大媽剛走，為給她治病，爹花光了錢，留下兩個姐姐。你一進門就當起了娘，把兩個姐姐當成親生的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在戰(zhàn)場上傷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糧食年年不夠吃。你有點空就帶著哥哥姐姐去地里挖野菜。在那個吃不飽飯的年代，你省一口是一口，硬是把這個家撐了起來，沒讓我們餓過肚子，穿的衣服都是干干凈凈的，沒讓人笑話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記得小時候你每次做好飯，總是等奶奶和我們先吃完，自己才去灶跟前。那時候俺傻啊，你說讓我們先吃你不餓，我就信了；你說不愛吃白面饅頭愛吃窩窩頭，我就信了；你說吃肉太膩不好消化愛吃青菜，我也信了。我真傻啊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你還記得我讀四年級那年，學校選我去鄉(xiāng)里參加數學競賽。我一路小跑回家告訴你，你笑成了一朵花，像地里的油菜花那樣好看，把臉上的皺紋都撐開了?？赡愕皖^看見我腳上那雙張了嘴的布鞋，眉頭又皺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我在你輕輕的喊聲中醒來，一睜眼，枕頭邊放著一雙新布鞋，紅燈芯絨的，老好看了。再抬頭看你，滿眼紅血絲，臉上盡是疲憊，白發(fā)又多了。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眼睛一下子就濕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穿著你熬了一夜做的新鞋去參加競賽，把紅彤彤的獎狀捧回來，你又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年，我寫的作文《我的媽媽》得了縣里二等獎。你讓哥一遍一遍念給你聽，也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墻上的獎狀，你一遍一遍擦，也不知道擦了多少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當了娘，你有了外孫女。你教我的那些，我都教給她了。她四年級寫的那篇《媽媽愛吃魚頭》，老師夸了；初中寫的《窗外》，老師拿到全年級當范文去講。娘，你教給我的那些好，都傳下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俺想吃你做的西瓜醬了；俺想吃你炒的蘿卜絲了；俺想吃你腌的咸菜了；俺想吃你包的韭菜雞蛋餃子了，可是俺不知道該上哪兒去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去過大大小小的超市，買過各種各樣好吃的，可沒有一樣是你做的味道。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還不如你腌的一碟咸菜好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后來我出去工作，越來越忙，回去的日子也越來越少。每次回去，不管多晚，你都包好餃子等著俺。韭菜雞蛋餡的，我最愛吃的。看俺吃得香，你就笑，說：“大城市啥好吃的沒有，看把你饞的?！?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次我走的時候，你送了又送。俺一直想不明白，出村的那條路咋就那么短？后來聽哥姐說，每次我走后，你都要難過好多天，嘴里念叨著：“才回來幾天，咋又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那年正月十四晚上十點多，哥哥突然打來電話，短短幾個字：“娘想你了，快回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像揣了塊石頭，怦怦跳個不停。在碼頭坐了一夜，第二天坐船到宜昌，火車沒票，汽車沒票，心里急得要著火。在車站走坐不安，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心急如焚”，什么叫“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有人退票，坐上火車，又轉汽車，一路上心里都在念叨：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天上午，終于到了家?？吹搅遂o靜躺在那里的你，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幾天后，家里人多，熱鬧，那是送你的。這輩子你也終于奢侈了一回。席上擺滿了好菜，可你吃不到了；戲唱了一天一夜，可你聽不到了；煙花放了一個小時，可你看不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你知道嗎，從那天起，那個我日夜想回的家，不敢回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為那里到處都是你的影子，我卻抱不到；到處都是你的聲音，我卻聽不到；到處都是你做飯的香味，我卻吃不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想出門，不想見人，不想干活。每天都在想，每時都在疼，每分每秒都在后悔。我總以為日子還長著呢，哪知道咱娘倆一別就是永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心里有多難過，不然你咋一直不回來看俺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病了。看了好多醫(yī)生，都說沒毛病。其實我知道病在哪兒，心里有個地方空了，再也填不滿了。最后一個大夫說：“你這病沒藥可治。只能想一次痛一次，等到痛麻木了，就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他說的不對。我痛了這么多年，也沒痛麻木。還有人說，時間長了就會忘了，可你走了這么些年，我不僅沒忘，反倒越來越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前兩年，恁女婿不忍心看我難過，就說他先過去替我盡孝了，讓我別難過，好好把閨女養(yǎng)大。娘，我聽他的話，好好活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油菜花又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你走后第十八個春天，俺想了你六千七百五十多個日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家說，年年歲歲花相似。可這花年年開，你咋就年年不回來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我知道不是你不想俺，只是路太遠了，你回不來。沒事的娘，等著俺，等俺把恁外孫女養(yǎng)大了，俺老了，走不動路，吃不下飯了，就坐在門口等你和爹來接俺。就像小時候放學，你在村口等俺一樣，恁到時候可別忘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時候，這滿山遍野的油菜花，你可得陪俺看個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咱娘倆，再也不分開了。我這心病，也就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