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李順姬，這個名字我至今不敢確定是否準(zhǔn)確，但我要寫的這個人，確確實實活在我四十年前的記憶里。她是我當(dāng)年任教那所學(xué)校的校工，那時我們都叫 “工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老人約莫六十多歲，住在榆林中學(xué)后院西側(cè)的一排平房里。房前是一大片菜地，方方正正，整整齊齊，全是她一雙手侍弄出來的自留地。她每天都在這片小天地里忙個不停：翻地、種菜、澆水、除草，喂雞喂鴨，偶爾上山打柴，采集山野菜，還養(yǎng)了兩口豬、一條狗。奇怪的是，那些家禽牲畜都安安靜靜，從不追跑吵鬧，仿佛通了人性，生怕驚擾了教室里瑯瑯的讀書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四十年前，我背著行囊，懷著幾分青澀、幾分憧憬，來到這個叫榆林子的地方。黃沙鋪就的小路，沒有城里柏油路的平整光亮，卻被掃得干干凈凈。路兩旁的花池里，芍藥、菊花、蓮花，還有許多叫不上名的野花競相開放，風(fēng)一吹，輕輕搖晃，像在迎接我這個遠(yuǎn)道而來的新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在校園里慢慢走，兩排教室后面，是一片開闊的菜地，再往后，便是一排老舊平房，一看就是早年的舊校舍。看著那些斑駁的墻壁，便能想象這所學(xué)校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歲月。老屋里住著人。走近了，看見一位老婆婆正低頭收拾晾曬的干菜。她看上去五十多歲，口音有些含糊，一聽便知是朝鮮族 —— 當(dāng)?shù)乇揪投喑r族人家。老婆婆抬起頭，溫和地笑：“孩子，你來得太早啦，離開學(xué)還有十多天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后來我才漸漸聽說，這位老婆婆是學(xué)校的老工友，這幾間老屋，本就是她的家。她的丈夫在戰(zhàn)爭年代去了朝鮮，從此一去不回，音信全無。她便守在這里，做了學(xué)校的工友，早年看家護院，后來學(xué)校漸漸發(fā)展，她年紀(jì)也大了，便不再多做活計。她無兒無女，沒有至親，就一個人守著這方小院，安安靜靜地過著日子。這里是她的家，也是她一生的歸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入夜，蛙聲四起。寂靜的山村被夜色輕輕裹住，遠(yuǎn)處河水滔滔流淌，樹叢間偶爾傳來幾聲野鳥低囀，或是貓頭鷹的輕啼。整個校園，都沉在深沉的夜色與流水聲里。校外沒有街燈，小路空寂無人。這里的夜，沒有城市的喧囂，一間間平房透出微弱的燈光，反倒讓夜色更顯安寧。我捧著一本新買的雜志，枕著遠(yuǎn)處的河聲，在入職的第一個夜晚，慢慢沉入夢鄉(xiā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開學(xué)不久，有同事問我：“后邊老太太過生日，去不去坐坐？”我有些猶豫，同事便說：“不用隨禮，帶一瓶白酒就行，鮮族人的規(guī)矩，不用兩瓶?！蔽也欢渲卸Y數(shù)，到了那天，還是去商店拎了兩瓶當(dāng)?shù)厮愕蒙象w面的 “集安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低矮的小平房里，擠滿了前來祝壽的人，大多是朝鮮族鄉(xiāng)親。幫忙的人把老人平日親手做的吃食一一擺上桌：辣白菜、桔梗、櫻菜、蘇子葉、小根菜、蘿卜條、干茄絲、大醬湯、打糕、米腸、芋頭…… 這些如今被視作綠色健康的美味，在當(dāng)年卻被看作清淡寡油、不算豐盛的飯菜?？烧l都知道，那一碟一碗，都是老人一年四季辛辛苦苦采擷、晾曬、腌制而來。為了這些家常吃食，她不知熬過多少個起早貪黑的日子。也只有這一天，她才能真正歇一歇。也只有這一天，她冷清的小屋，才會這樣熱鬧，這樣有人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老人安靜地坐在桌前，臉上帶著慈祥溫和的笑。可我望著她，卻從那淺淺的笑意里，讀出了半生的孤單與等待。她一定又想起了那個遠(yuǎn)赴朝鮮、再也沒有回來的人，不知他是生是死，是流落何方。無兒無女，無依無靠，她就守著這一方田園，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安靜地勞作，安靜地生活，安靜地盼著 —— 也許有一天，那個遠(yuǎn)去的身影，會重新出現(xiàn)在家門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她這一生的寄托，好像都在這片菜地里，在那些曬干的菜蔬里，在一碟碟帶著濃濃朝鮮族風(fēng)味的小菜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歲月走遠(yuǎn)，人事變遷，可每當(dāng)我想起那個叫榆林子的小山村，想起那片安靜的菜地，總會想起一位叫李順姬的老人。她就像山野里一株不起眼的花，默默開在時光深處，不聲不響，卻讓人記了許多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