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 style="font-size:22px;">曾經(jīng)夢想——游子一去不回頭，漂洋過海闖江湖；</b></h1><h1><b style="font-size:22px;">回首遙望——十室九空田荒蕪，銹鎖殘垣無歸途。</b></h1>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一節(jié) </b></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故土印記：三楓樹村留舊影</b></h1>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粵東深處，藏著一座古樸的客家山村。相傳客家先祖自中原輾轉(zhuǎn)遷徙，來此造屋定居時，村口河邊有三株蒼勁古楓，枝干遒勁，高聳入云，沐風(fēng)而立。村子因樹得名，叫作三楓樹；繞村流過的小河，就叫三楓河，河水悠悠，十里八鄉(xiāng)，遠(yuǎn)近聞名。</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樹為名，根為魂，客家先祖把根扎進(jìn)了這片山野，也把遷徙而來的堅韌，刻進(jìn)了世代血脈。</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就出生在這三楓河畔、三楓樹村，生于斯，長于斯。</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愿千帆過盡，歸來仍是少年。</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出生那天是大年三十，按客家傳統(tǒng)習(xí)俗，臘月二十五就算進(jìn)了“年界”，孩子們唱著客家順口溜：“入年界，講好話”。入了年界，就得講好話，不能說不吉利的話，更不能講罵人的話。農(nóng)家的年，藏著最樸素的期盼，也藏著最踏實的溫暖，一碗熱飯，一桌酒菜，便是對一年辛勞的最好慰藉。</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年三十，是家家戶戶一年中最忙碌最喜慶的日子，家家戶戶必得磨豆腐、殺雞、祭祖，一樣都不能少。很多人家，也就只有除夕這一晚，才能吃上一年中最為豐盛的一頓飯。</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除夕上午，父母都在忙碌，推著沉重的石磨磨豆腐，也許是太過忙碌辛苦，臨近產(chǎn)期的母親突然腹痛起來，中午時分，父母迎來了兒子的降生——那就是我。生辰八字為：辛卯、辛丑、辛未、甲午。</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因為我的突然到來，辛勤勞作了一年的母親，沒能好好吃上那頓期待已久的年夜飯。</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按照老家計算年齡的算法，人一出生就算一歲，過了除夕夜便是兩歲。于是，我來到世上不過十二小時，就已經(jīng)是“兩歲娃”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若不是除夕這天母親太過勞碌，我或許不會那么急著來到這個未知的世界，只要再多待半天，我年齡就不會那么“虛”。</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更讓我耿耿于懷的是，未過除夕仍屬兔，再晚半天便屬龍，兒時總執(zhí)拗覺得，這龍兔之別，似是冥冥中定了幾分人生命數(shù)。這份小小的遺憾，竟伴了我半生。</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隔壁鄰居羅遠(yuǎn)標(biāo)，村里人都喊他“宰相”，閑來總愛研究風(fēng)水算卦。我少年時，他曾幫我看過生辰八字，他掐指算了半天，忽然抬眼：三“辛”帶一“甲”，少有！</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追著問：“是好還是不好？”</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被我纏得沒法，一臉認(rèn)真道：“當(dāng)然是好啦！”</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猜他八成是在哄我開心。生辰八字里三個“辛”，不就是辛苦的命嘛！怪不得我一生辛勤勞作，也始終就只勉強(qiáng)混個溫飽。</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走著走著才懂，世人總愛尋命數(shù)、定乾坤，其實人生的答案，從來都藏在日復(fù)一日的腳步里，所謂命數(shù)，不過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老屋是一座具有四百余年歷史的半月形圍屋，客家人叫它“梨子塋”，因建屋之初那片荒地長著許多梨樹而得名。</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座老屋，就是一部家族史，一磚一瓦凝著歲月的紋路，一草一木藏著先人的故事，推開斑駁的大門，仿佛還能聽見先輩們勞作的回響。</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梨子塋的落基祖，是興寧羅氏小九公二十一世羅英干，后人尊為英干公，他育有六個兒子：思本、摹本、恩本、惠本、懷本、悅本。圍屋建成后，人丁愈發(fā)興旺，一座屋舍容不下全族煙火，族人便在二里外的山后，又建了上甜菜坑、下甜菜坑兩座規(guī)模相仿的圍屋，摹本、惠本、懷本三兄弟遷去新居，思本、恩本、悅本則守著梨子塋祖宅。</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丁興旺，便是家族最好的光景，枝繁葉茂，方能生生不息，先輩們拓土建屋，從無驚天壯志，不過是想給后人留一方遮風(fēng)擋雨的天地，這份樸素的守護(hù)，便是最厚重的家風(fēng)。</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梨子塋作為祖屋，是族人的根之所在。每年過年，上、下甜菜坑的族人必聚于此祭祖。新添男丁的人家，要共同出資在上廳掛一盞花燈，這便是客家的“上燈”。上燈之時，新丁名字便載入族譜。</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盞花燈，系著血脈親情，一本族譜，連著世代根脈，客家人的“上丁”，從不是簡單的儀式，而是對先祖的敬畏，對家族的眷戀，是把根脈越系越緊的傳承。</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客家人向來崇尚“耕讀為本”，“耕以立身，讀以明志”，這八個字，融進(jìn)了代代相傳的祖訓(xùn)。建三座圍屋時，族人便在甜菜坑對面建了八間教室的“樂育堂”，請來私塾先生，專教宗族子弟讀書。族里不少文化人，都是從這學(xué)堂走出，帶著筆墨書香，走向更遠(yuǎn)的天地。</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座圍屋各能住百余人，外墻是木模板澆筑的石灰砂漿加糯米漿，十分堅固，屋內(nèi)以土坯磚分隔屋舍，屋頂架木料、覆青瓦。雖無精致雕琢，卻藏著先輩的智慧。以幾百年前的生產(chǎn)力，憑一雙手筑起這般規(guī)模的圍屋，每每想起，我心中滿是驚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些平凡的雙手，沒有驚人技藝，只有腳踏實地的用心，卻筑成了傳世的家園，護(hù)了族人數(shù)百年安穩(wěn)。</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英干公是家族的榜樣，他全靠農(nóng)耕、伐薪賣柴謀生，吃苦耐勞、勤儉持家，早已刻進(jìn)骨子里。即便后來攢下建圍屋的家底，也從不懈怠，出門趕集必挑一擔(dān)柴去賣。</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里至今還傳著他的故事：賣柴路上，他會在隱蔽處放一塊廢舊土磚，往返小解皆在磚上，待土磚吸足肥料，便挑回家肥田。一分一厘的積攢，一粥一飯的珍惜，是刻在客家人骨血里的本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建祖屋時，英干公請了不少泥水木匠與雜工，每天光下飯的咸魚就要吃一筐。一日，他賣完柴，到一個外鄉(xiāng)攤販的咸魚攤前挑選，攤販看他衣衫樸素，肩頭還挑著柴擔(dān)，滿臉不屑，揮手催促：</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挑什么挑，我把咸魚頭剁掉再賣給你，也就這么點事！”</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英干公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問：“說話算數(shù)？我要多少，你便剁多少？”</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攤販拍著胸脯：“說話算數(shù)！你要多少，我就剁多少！”</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個時候，咸魚不是家家常有的菜，一般人也就買一條兩條。他料定這挑柴漢買不了幾條。</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誰料英干公抓出一把銅錢往攤前一放，沉聲道：“我要五簍?！?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攤販瞬間愣住，圍看的鄉(xiāng)人也一片嘩然，他騎虎難下，只得操起菜刀剁魚頭，一邊剁一邊心疼得抹眼淚，嘴里嘟囔：“虧大了，這回虧大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剁完半簍咸魚時，英干公發(fā)話了：“別剁了，把魚頭撿回來，一起稱了。你這‘控哥’，往后莫要狗眼看人低！”</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攤販又羞又愧，忙躬身道謝，幾乎要跪下。</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故事在村里傳了數(shù)百年，也教了族人數(shù)百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真正的底氣，從不是穿在身上的華服，而是藏在心里的格局。待人以善，方得人心；守心以正，方能行穩(wěn)致遠(yuǎn)。</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里有一條小路，約一米寬，泥濘彎曲，蜿蜒伸向數(shù)里外的大馬路。客家人走南闖北慣了，都以走出家門、闖蕩四方為榮。村里祖祖輩輩的客家先人，便是沿著這條曲折小路，走出 山村，漂洋過海，闖蕩世界，尋找生活……</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條小路，載著我的童年，也載著我的夢想，刻著最質(zhì)樸的成長。自小的我，光著小腳板，沿著這條蜿蜒曲折的小路，一步一個腳印，踏過風(fēng)雨，走過四季，踩著晨露寒霜，伴著日月星辰，放牛、放羊、上學(xué)，耕田，犁耙轆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十世紀(jì)七十年代末恢復(fù)高考后，我也是沿著這條蜿蜒曲折的小路，背起行囊，懷揣入學(xué)通知書，走出家門，走向遠(yuǎn)方……</span></h1> <h3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家鄉(xiāng)的花燈塔）</span></h3>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節(jié)</b></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家族往事：曾祖興家筑強(qiáng)房</b></h1>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家族的故事，總在口耳間代代相傳，那些隔著歲月的悲歡，雖已模糊，卻依舊真切，最終成了刻在血脈里的印記。未曾親歷的過往，或許缺了鮮活的細(xì)節(jié)，卻因根脈的聯(lián)結(jié)，成了我讀懂家族、讀懂故土的起點。</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據(jù)族譜所載，曾祖父名羅茂發(fā)，屬興寧小九公二十五世，一生先后娶過潘氏、幸氏兩房妻室，膝下育有四子，依次為兆云、兆泉、兆坤與兆清。在舊時的客家山村，子嗣興旺便是家族最大的底氣，一戶人家能有四個兒子的不多見，這是足以在鄉(xiāng)里挺直腰桿的榮光。彼時的鄉(xiāng)土，人丁就是根基，多一子便多一分力量，多一分抵御風(fēng)雨的底氣。這份樸素的期盼，藏著中國人最原始的家族執(zhí)念，也成了曾祖父心中最堅實的驕傲。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舊時村里向來有“強(qiáng)房”與“弱房”之分，兒子多、人丁旺的便是“強(qiáng)房”，行事有底氣，無人敢輕易欺負(fù)；若是子嗣單薄，便成了“弱房”，遇事只能忍氣吞聲，連說話都要放低姿態(tài)?？粗ハ滤膫€日漸長大、身板愈發(fā)結(jié)實的兒子，曾祖父常坐在自家門檻上，摸著胡須，帶著幾分驕傲與篤定對身邊的族人念叨：“我要強(qiáng)房強(qiáng)到底！”</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語氣里的堅定，似要將這份家族榮光牢牢攥在手里，傳至千秋萬代。只是彼時的他不會知曉，世間所有的執(zhí)念，在時代的浪潮面前，終究不過是一葦擋濤，難抵流年。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這一生，總想著為家族立起一方天地，盼著枝繁葉茂、生生不息，這份執(zhí)念，是祖輩們藏在心底最深的期許。</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命運(yùn)的走向，從來不由個人掌控，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從來不會為任何一個家族的期盼而停留。清朝末年，列強(qiáng)環(huán)伺，戰(zhàn)火紛飛，內(nèi)憂外患交織，天下動蕩不安，百姓在水深火熱中艱難度日，多子未必多福，口腹之欲尚且難以滿足，何來余力守護(hù)家族榮光，曾祖父的“強(qiáng)房”愿望，終究在時代的洪流里，慢慢成了泡影。</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長子兆云，是曾祖父寄予厚望的嫡長子，早年娶妻何氏，育有一子名金華，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安穩(wěn)度日，本是家族延續(xù)榮光的希望，卻不料，一朝沾染上鴉片，便徹底墜入了深淵。自抽上第一口鴉片，兆云便丟了農(nóng)耕生計，整日蜷在煙榻上，端著煙槍吞云吐霧，渾渾噩噩。家中的積蓄被一點點耗光，他便開始變賣田產(chǎn)、典當(dāng)房屋，家敗光了，便賣老婆，只為換得一撮煙土。</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性的弱點，一旦被欲望裹挾，便會失去所有理智，一念之差，不僅毀了自己，更拖垮了整個家庭，讓曾祖父的期盼，先從長子這一脈，裂開了一道無法彌補(bǔ)的縫隙。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彼時金華尚且年幼，看著家徒四壁的屋子，再也不見母親的身影，懵懂地拉著父親兆云的衣角，仰著小臉，眼里滿是疑惑地問：“爹，我娘到哪里去了？”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兆云正沉浸在鴉片的迷幻之中，眼皮半抬，一邊慢悠悠吐著煙霧，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指了指煙槍上裝煙泡的小孔，語氣漠然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娘啊——進(jìn)這個眼眼里去了。”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金華瞪著圓圓的眼睛，盯著那細(xì)小的孔眼，滿臉不解，又追問一句：“這么小的眼，怎么能進(jìn)得去？”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兆云聽罷，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冰冰的話語像冰碴子一樣砸向孩子：“你也很快就要進(jìn)去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句無心的話，卻成了金華童年最深的陰影。眼看著父親沉淪成癮，家道一日日敗落，毫無翻身的希望，成年后的金華心灰意冷，再也不愿留在這令人絕望的地方。恰逢當(dāng)時國民黨軍隊抓壯丁，他索性主動應(yīng)召，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亂世之中，戰(zhàn)火無情，戰(zhàn)場之上九死一生，金華卻僥幸保住了性命，1949年隨國軍渡過海峽，去了臺灣，此后便與家鄉(xiāng)斷了所有音訊，這一走，便是半生，再未踏上故土一步。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些離別，便是一生；有些往事，只能深埋。故土的根，一旦因無奈拔起，便再難輕易扎下，只留一份牽掛，散在歲月的風(fēng)塵里。</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直到兩岸關(guān)系逐漸緩和，1996年才有同村人從臺灣歸來，帶回了金華的些許消息：他到臺灣后，在桃園縣楊梅鎮(zhèn)埔心味全牛乳公司謀生，后來娶妻成家，育有三子，三兄弟成年后合開了一家魚檔，靠著自己的雙手謀生，也算安穩(wěn)度日。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里人告訴金華的兒子：“你們的‘胞衣跡’在廣東興寧三楓樹村，那里還有你們的根?！笨烧l知，三兄弟皆搖著頭，面露茫然地說，父親從未跟他們提起過老家，也從未說起過自己的過往。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想來當(dāng)年退守臺灣的士兵，大多在異鄉(xiāng)顛沛流離，日子過得拮據(jù)艱辛，能娶妻生子的已是萬幸，多數(shù)人終究是孤獨(dú)終老，不愿再提及過往的傷痛。金華許是半生困頓，自顧不暇，沒來得及跟子女細(xì)說家族淵源；又或是礙于當(dāng)時的時局，怕提及大陸家鄉(xiāng)惹來麻煩，便將故土往事深埋心底，從未對后人言說。最終，他沒能讓后代知曉根之所在，這份血脈親緣，便在歲月的阻隔中，斷了聯(lián)系，成了家族史里一道淡淡的遺憾。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次子兆泉，娶妻何氏，未能育有子嗣。在“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舊時，無后便意味著一脈的傳承到此中斷，兆泉這一脈，終究沒能留下半點香火，便這般悄無聲息地落幕，成了曾祖父“強(qiáng)房”執(zhí)念里，又一個無法彌補(bǔ)的缺憾。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子兆坤，便是我的祖父，生于1890年，祖母黎林娣與祖父同齡，二人皆是本分的鄉(xiāng)下人，勤勤懇懇，踏實度日。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只在一方鄉(xiāng)土之上，守著幾分薄田，安穩(wěn)度日，也成了曾祖父這四個兒子里，最讓他省心的一脈，只是彼時無人知曉，這看似最平凡的一脈，竟會成為整個家族唯一能延續(xù)香火的希望。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子兆清，因家中人口眾多，田地稀少，難以維持生計，年紀(jì)輕輕便被迫背井離鄉(xiāng)，外出謀生。彼時的客家子弟，為了生計，遠(yuǎn)走他鄉(xiāng)是常事，只是這一走，便不知?dú)w期。舊時曾有鄰村井頭坑的鄉(xiāng)人，在五華縣偶遇過他，彼時他正在當(dāng)?shù)匾源颉把箦a”——制作錫酒壺為業(yè)，手藝，靠著這份精湛的手藝勉強(qiáng)糊口，早已在異鄉(xiāng)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鄉(xiāng)人偶遇同鄉(xiāng)，格外親切，拉著兆清閑話家常，談及家鄉(xiāng)親人，兆清紅了眼眶，連連嘆息，聲音里滿是無奈與悲涼：“出來這些年，一直惦著家里，可聽說大哥、二哥、三哥都已不在人世，三嫂也被迫改嫁，家里的一個侄子怕是早已被人賣了，故土之上，早已沒了牽掛的親人，回去，也沒什么意思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之后，兆清便徹底沒了音信，如同人間蒸發(fā)一般，再也沒有半點消息傳回村里，他在異鄉(xiāng)的日子過得如何，子孫后代是否安好，無人知曉。這一脈，便成了家族里無從追尋的謎團(tuán)，只留下一句嘆息，在族人的閑談里，偶爾被提及，又很快被歲月淹沒。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歲月無情，世事無常，一句離別，便是杳無音信，那些散落他鄉(xiāng)的親人，終究成了家族史里解不開的謎，只留一份遺憾，在時光里靜靜流淌。曾祖父曾引以為傲、立志要“強(qiáng)房強(qiáng)到底”的家族，歷經(jīng)第二代的流離、變故、離散，便這般一步步走向衰落。昔日的榮光，早已被歲月的風(fēng)塵掩埋，再無蹤跡。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偌大的一個家族，四個兒子，四脈分支，最終能追根溯源、載入族譜，延續(xù)祖宗香火的，竟只剩祖父這一脈，想來令人唏噓不已。</span></h1>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節(jié)</b></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孤門堅守：寡母攜幼撐門庭</b></h1>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客家人的血脈傳承，一輩輩的苦與韌，都刻在日子里，藏在鄉(xiāng)音里。我家的根，就靠著祖輩一肩一肩扛，一步一步走，在風(fēng)雨里扎下深根。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祖父羅兆坤，是曾祖四個兒子里最本分、最踏實的一個。他生得不算高大，可自小跟著村里的叔伯學(xué)武練身，一身氣力，做事利落，是鄉(xiāng)里公認(rèn)的好后生。田里的活計，他樣樣精通，犁田、耙地、插秧、收割，從不含糊。每年過年鬧新春，村里舞龍，龍頭最重、最累，人人都推祖父來舉。那幾十斤重的木雕龍頭，在他手里舉重若輕，拋得起、接得穩(wěn)，轉(zhuǎn)身騰挪，威風(fēng)凜凜，圍觀看熱鬧的鄉(xiāng)親，個個拍手叫好。這些舊事，小時候常聽村里老人提起。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與祖母黎林娣成親早，兩人同歲，都是守本分的客家人?；楹笊乱慌蛔樱畠毫_富娣，兒子羅奕元，就是我的父親。一家四口，守著幾畝薄田，粗茶淡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不富裕，卻也安穩(wěn)和睦，日子像山澗流水，清清淺淺，平平靜靜?？蓙y世里的安穩(wěn)，最是金貴，也最是脆弱，一陣風(fēng)雨過來，家就散了半邊天。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五歲那年，鄰村鬧宗族械斗，刀棍相向，喊聲震天。祖父心善，又好奇，想去看一眼就回，沒成想被飛過來的鐵節(jié)彈子打中大腿。傷口初時不算重，祖母趕緊請來村里的老郎中，敷藥包扎，照料得細(xì)致，祖父漸漸能坐起身，一家人都以為難關(guān)要過。 </span></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誰料，禍?zhǔn)虏卦谧约胰诵睦铩?</span></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伯公羅兆云，早年染上鴉片，家敗光，人也廢了，整日游手好閑，想著打鬼主意占人好處。見祖父臥病，他便起了歹心，硬要祖母換掉原來的郎中，說他找的人醫(yī)術(shù)更高明。祖母見祖父傷勢見好，哪里肯依，勸道：“大哥，先生的藥見效了，再換怕不妥當(dāng)。”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兆云被鴉片迷了心竅，哪里聽得進(jìn)人話，當(dāng)場破口大罵，污言穢語，說祖母盼著丈夫早死，好改嫁別家。在舊時客家山村，婦人最重名節(jié)，這話如刀剜心，流言一起，人言可畏。祖母被逼得走投無路，含淚答應(yīng)換郎中。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一換，便是絕路。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新郎中的藥敷上之后，祖父傷口迅速惡化，流膿淌血，毒氣攻心，日夜痛得呻吟不止，不出幾日，便撒手人寰，年僅二十五歲。</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步錯，步步錯，一念之差，便是天人永隔。年輕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散在亂世的風(fēng)雨里，留下祖母與一雙年幼的兒女，在茫茫世間，孤立無援。</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一走，家里的頂梁柱塌了。為治病、辦喪事，祖母賣了兩間屋，花盡所有錢糧，家徒四壁，粒米無存。青黃不接，斷了炊煙，祖母無路可走，只得牽著年幼的兒女，投奔娘家。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母娘家本就清貧，唯一的弟弟年少投軍，參加北伐，作戰(zhàn)勇猛，升到營長，最終戰(zhàn)死沙場，尸骨無存。新中國成立后，舅公被追認(rèn)為革命烈士，可這份榮光來得太遲，祖母早已不在人世，半點撫恤、半點安慰，都沒能享受到。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世間最苦，莫過于遲來的公道。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母在娘家只住了一個月，帶著孩子回來，一看家門，心都涼了。大伯公兆云趁她不在，把家里的廚房偷偷賣掉，鍋碗瓢盆全扔在圍屋天井里，日曬雨淋，破爛不堪。他還四處散播謠言，逼祖母改嫁。</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按照舊時的族規(guī)，喪夫的婦人若是改嫁，名下的房屋、田產(chǎn)等所有財產(chǎn)，皆由族人瓜分變賣，就連膝下的子女，也只能任由族人處置，哪怕被賣為奴為仆，改嫁之人無權(quán)過問。</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著破敗的家，想著死去的丈夫，看著一雙嗷嗷待哺的兒女，祖母淚往肚里流，不敢哭出聲。她默默彎腰撿起碎碗破盆，在天井邊尋一小塊地，用泥土、土磚壘起一個簡易灶臺，就算安了家。方寸之地，也是兒女的依靠；一縷煙火，就是活下去的指望。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后，無論兆云和本家親戚如何威逼、如何辱罵，祖母咬緊牙關(guān)，死也不改嫁。她常說：“我男人留下的骨肉，我拼死也要養(yǎng)大。這是他的屋，我的家，我死也要死在這里?！?</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客家女人，生來就帶著一股硬氣。為了養(yǎng)兒女，祖母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白日里，下田耕作，風(fēng)吹日曬，鋤頭揮得比男人還穩(wěn)；空閑了就上山砍柴、割爐萁，挑到十幾里外的圩鎮(zhèn)去賣，換鹽換米；夜里，油燈下紡紗織布，手指磨出厚繭，熬到深夜才歇腳。</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客家女人的堅韌，刻在骨子里，藏在行動中。一身力氣，一雙巧手，便能扛起生活的重量，再苦再累，從未輕言放棄。</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母不僅勤勞，還是多面手。她擅長刮痧，還識得一些草藥。農(nóng)村人長年累月日曬雨淋，上山砍柴、下地勞作，難免腰酸背痛，或是染上風(fēng)寒風(fēng)熱，村里常有人找上門，請祖母刮痧治病。祖母總是有求必應(yīng)，用一雙巧手細(xì)細(xì)刮拭，再從屋前屋后采一把草藥，叮囑對方煲水服用，往往一次便能見效。</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一手刮痧的本事，后來傳給了我母親，再后來又傳到了我手上。少年時，也常有村里人請我刮痧，偶爾能換來一枚煮雞蛋當(dāng)作酬謝，那簡單的滋味，至今還記得。</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里人家有紅白喜事，也常會請她去操辦酒席，她總是欣然前往，哪怕報酬微薄，也盡心盡力。于她而言，每一份付出，都是為了給兒女多掙一口吃食，多攢一分錢。點滴積累，皆是希望。</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幾年后，祖母竟真的攢下了一筆錢，從鄰人手中贖回了被變賣的廚房。</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dāng)她重新推開廚房的木門，看著熟悉的灶臺，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一間小小的廚房，一方煙火繚繞的天地，是祖母對抗命運(yùn)不公的抗?fàn)?。她用一生的堅韌，守住了人間煙火，也是家族血脈得以延續(xù)的根基。她用瘦弱的肩膀，更用不屈的意志，守住了祖父留下的家，守住了家族的根。</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歲月走遠(yuǎn)，祖父的模樣漸漸模糊，可祖母一生的堅韌、隱忍、不屈，早已刻進(jìn)羅家的血脈，成了我們最厚重的家風(fēng)?？图遗说募沽?，撐起了一個家，也撐起了一段風(fēng)雨飄搖的家族。</span></h1>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四節(jié)</b></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時代浮沉：煙火尋常守家魂</b></h1>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由于父親走得早，父親是什么模樣，我確實一點印象都沒有，不過父親留下一張照片，我就是從那張照片上知道了父親的外貌。</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看樣子是在三十多歲的時候照的，梳著雙分頭，前額算不得飽滿，眼睛不大，但挺有神，上嘴唇稍有點翹，沒有笑，一本正經(jīng)而又若有所思。上身穿著灰白色的開襟衫，布紐扣的。右手拿著一本《治國方略》，放在右膝邊上——很像個有學(xué)問的人。</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文化程度不高，沒有什么文憑，只在宗族私塾“樂育堂”上過三年學(xué)，只因家里太過貧窮，實在供不起繼續(xù)讀書。可即便如此，父親在我心中，也算得上半個文化人——他寫得一手不錯的毛筆字。這件事，是我后來整理老屋時偶然發(fā)現(xiàn)的：墻上貼著一張兩三個巴掌大小、早已泛黃的白紙，上面寫著關(guān)于整治白蟻的內(nèi)容，一筆一畫皆是工整的行楷。偉坤堂兄的母親妁嬤婆告訴我，這是父親當(dāng)年親手寫下、貼在墻上的。</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由衷欽佩父親的這手毛筆字，我自嘆不如。</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二歲時按照當(dāng)時鄉(xiāng)村多數(shù)窮人家的做法，訂了一門親事——童養(yǎng)媳，也就是我的母親。就在這一年，父親去鎮(zhèn)上打鐵皮器罐的鋪子里當(dāng)學(xué)徒，老板也是讀了點書的人，常教我父親寫字，到后來，我父親也寫得一手不錯的毛筆字。聽母親說，鐵皮店鋪老板曾想將女兒許配給我父親，只因當(dāng)時我父親已經(jīng)訂了親事，便沒再提。</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成年后，曾有人介紹他去學(xué)開汽車?？赏莸泥l(xiāng)親對祖母說，開車危險，時常翻車出事。祖母本就膽小惜子，聽了這話更是心驚，死活不同意父親學(xué)車，這件事最終只好作罷。</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命運(yùn)一次看似平淡的取舍，便為往后的人生，悄悄埋下了伏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dāng)年村里不少人前往韶關(guān)翁源縣城謀生，大多做裁縫，也有兼開布莊的。父親大約在二十世紀(jì)四十年代出門赴翁源謀生，與他同行的還有遠(yuǎn)房堂弟羅松章，二人合伙開布莊，兼做裁縫生意。</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據(jù)說當(dāng)年從興寧到翁源縣城謀生的人很多，當(dāng)?shù)剡€設(shè)有興寧會所，是在翁源經(jīng)商的興寧人聚會、議事、交流信息的主要場所。會所里也有各類娛樂，其中便包括賭博。多數(shù)人起初只是小賭怡情，抱著玩玩的心態(tài)，可不少人不知不覺越陷越深，把辛苦掙來的血汗錢輸?shù)靡桓啥簟?lt;/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人生的轉(zhuǎn)折點，落在興寧和平解放前夕。那時時局動蕩，民生凋敝，布莊生意日漸清淡，難以為繼。最終父親生意失敗，欠下貨款無力償還，只得將賴以謀生的縫紉機(jī)抵了債務(wù)。后來聽人說，老家正在開展土改、分田地，回鄉(xiāng)便能分到耕地，有田可種、有飯可吃，父親便收拾行囊回了老家，此后再也沒有返回翁源。那段在外打拼的酸甜與艱辛，終究成了過往，靜靜封存在記憶深處。</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命運(yùn)的風(fēng)雨總愛接踵而至，時代的變局尚未站穩(wěn)腳跟，家庭的梁柱便先折了腰，平凡人家的日子，從來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一年于我家而言更是多事之秋，父親帶著一身疲憊與失意返鄉(xiāng)后，家鄉(xiāng)土改的序幕正式拉開，分田分地，本是盼著安穩(wěn)日子的開端，誰料次年，家中最堅實的依靠——祖母，便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那年她剛滿六十一歲。</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母晚年患上了“嗝食”之癥，病情日漸沉重，到后來連正常吞咽都成了難事，身體一天天垮了下去。</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躺在病床上，拉著父親的手，氣若游絲：“我這輩子，就想置幾畝田，讓你們不再挨餓……”</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終，她在貧病交加中，帶著對兒孫的牽掛、對未竟心愿的遺憾，于土改前夕撒手人寰，終究沒能等到分田之后的安穩(wěn)日子。</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母心中最大的執(zhí)念，便是攢下錢糧置幾畝田，讓家人徹底擺脫饑寒。為了這個心愿，她節(jié)衣縮食多年，還參與了鄉(xiāng)里的“晌谷”互助。所謂“晌谷”，便是舊時鄉(xiāng)間的集資互助形式，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依著鄉(xiāng)規(guī)民約定下協(xié)議，各家每季將份子谷交到約定地方統(tǒng)一保管，支取順序或是預(yù)先商定，或是抽簽決定，越是排在后面支取，累積的本息便越多，能拿到的稻谷也越豐厚。</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母為了多攢些稻谷置田實現(xiàn)置田的夙愿，主動選擇排在后面，盼著能一次性多領(lǐng)糧食，圓了置田的心愿。彼時，祖母靠著幾十年的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已攢下7升水田（舊時一畝等于七點七升），其余口糧得靠租種他人田地，一家人常年過著半饑半飽的日子。</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置田置業(yè)，是她對抗命運(yùn)、對抗貧窮的執(zhí)念，也是她能想到的，給兒孫最安穩(wěn)的依靠。</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個人的執(zhí)念，終究抵不過時代的變革。政權(quán)更替后，“晌谷”被定性為封建剝削性質(zhì)的民間組織，不僅不得存續(xù)，祖母半生積攢的谷糧還遭人借機(jī)侵吞。半生期盼一朝化為烏有，置田的夢想徹底破碎，最終只得帶著一身清貧與無盡遺憾，被時代的浪潮裹挾，永遠(yuǎn)留在了舊時光里。</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平凡人身上，便是一座跨不過的山，祖母用一生的努力去抗?fàn)?，終究沒能抵過時代的洪流。</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母這一生，是在清貧與節(jié)儉中熬過來的。鄉(xiāng)里人提起她的省儉，總會說起大年三十的那碗紅燜豬肉。舊時客家山村，除夕團(tuán)圓飯上，釀豆腐與紅燜豬肉是必不可少的傳統(tǒng)菜，年景好些的人家，餐桌上還會有魚丸、肉丸，圖個年年有余、團(tuán)團(tuán)圓圓的好彩頭。可祖母親手燜好的紅燜豬肉，自除夕端上桌起，她便一塊都舍不得嘗，為防變質(zhì)，她每日都會將肉碗回鍋加熱，從除夕到正月十五，這碗肉餐餐擺在桌中央，卻始終未曾動過一箸，待到正月十五收桌時，碗里的豬肉依舊滿滿當(dāng)當(dāng)，分毫未減。</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時家里沒有耕牛，每年春耕犁田、耙田的時節(jié)，總要請村里有牛的人家?guī)兔Γ蚴且匀斯は嗟?，或是湊錢支付工錢。正月十五過后，便是犁田、撒谷種的農(nóng)忙之時，祖母留著那碗舍不得吃的紅燜豬肉，正是為了招待前來幫工駛田的鄉(xiāng)親。她常對父親說：“我們雖窮，卻不能虧待了幫襯自家的人，惹人笑話?！?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從祖父驟然離世的絕境，到祖母攜幼堅守的重生，這段歷程，不僅是一個家庭的悲歡，更是一個時代里小人物的抗?fàn)幣c堅守。祖母用她的一生，詮釋了何為堅韌，何為母愛，何為堅守。這份融于煙火的家風(fēng)，如同暗夜中的星光，照亮了家族前行的路，也成為了我們后人最寶貴的精神財富。</span></h1>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五節(jié)</b></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父愛如燈：星月童謠寄深情</b></h1>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母婚后的生活清貧拮據(jù)，子女緣亦多有不順，成婚數(shù)載方得長女，取名惠珍。女兒的降生，為這個貧寒的家庭帶來了久違的喜悅，父母視若掌珠，悉心撫育。然這份遲來的溫暖終究短暫，惠珍長至三四歲時，不幸染上痢疾。彼時農(nóng)村醫(yī)療條件落后，缺醫(yī)少藥，祖母與母親遍尋偏方、延請郎中，終究未能留住這稚嫩的生命。</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世間至痛，莫過于親手呵護(hù)的孩子猝然離去，那份錐心之痛難以釋懷，終成心底永恒的傷痕。</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三十八歲那年，母親再度誕下女兒，即我的姐姐芹香，</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inherit;">圍屋里重又響起孩童的啼笑，沉郁的日子終得幾分生氣。三年后，父母終于盼得男丁降生，那便是我。我的到來，為這個飽經(jīng)磨難的家庭帶來了莫大的歡喜，父親更是將我視作命根，呵護(hù)備至，滿心疼愛。</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兒時的夏夜格外悶熱，圍屋之內(nèi)暑氣蒸騰，令人窒悶。據(jù)姐姐回憶，父親?？钢八濉薄鞘强图胰酥谱鞫垢玫哪景?，長寬若門板，周邊還帶有引流鹵水的凹槽，攜我與姐姐至圍屋的花臺納涼。夜色如瀾，星河璀璨，他懷抱著我，讓姐姐依偎身旁，指著天上的星月，一遍遍講述古老的傳說，教我們誦讀客家童謠。</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的聲音溫和舒緩，伴著夏夜的蟬鳴輕念：“月光娃娃，細(xì)妹煲茶，阿哥兜凳，大伯食茶……”</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跟著咿呀學(xué)語，稚嫩的童謠在夜色中回蕩，成為姐姐記憶里最溫暖的片段。</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興致濃時，父親還會指著星月，講述神仙張果老的故事。</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姐姐仰著小臉追問：“阿爸，月亮上為什么有黑影呀？”</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含笑答道：“那是一棵大樹，遮蔽了月光，有位名為張果老的仙人，一心想將此樹砍倒?！?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晃著小手追問：“砍倒了沒？”</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輕輕搖頭：“此樹很奇特，只有夜間可砍，如果夜里沒砍倒，至天明便又長好了。張果老日復(fù)一日于夜里砍樹，每晚眼看就要砍倒，雞鳴天亮，樹又復(fù)原，只得再等一日，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終未能將其砍倒。”</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或許是自幼家境貧寒、營養(yǎng)匱乏，幼時的我身形羸弱瘦小。鄉(xiāng)間流傳一說，幼兒服食炮制人參（炮節(jié)），可補(bǔ)氣血、健脾胃，令身體強(qiáng)健。為了讓我健康長大，在我一歲半那年，父親頂著盛夏的酷暑，徒步二十余里，專程前往興寧縣城為我購買炮節(jié)。路途迢遙，烈日炙烤之下，連清風(fēng)都裹挾著燥熱，父親一路走走歇歇，汗水浸透了衣衫，往返奔波數(shù)十里，歸家后便一病不起。起初眾人皆以為是中暑勞累所致，母親為他刮痧、用熱水泡腳，他尚能短暫起身活動，誰也未曾料到，這場病竟至終未愈。</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愛如山，向來藏于默默的付出之中，為了子女，縱使千辛萬苦亦甘之如飴，這份深沉的愛意，終成父親生命里最后的光熱。</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彼時姐姐已四歲半，能記起諸多往事，她至今仍清晰記得，父親臥床之后，她心中惦念，卻又莫名惶恐。每次總要拉著比她年長兩三歲的清香姐在前引路，行至父親的房門口，便腳步凝滯，終究不敢入內(nèi)，只得從門口匆匆跑過，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長大后我曾問及姐姐為何害怕，她只說：“看著爸爸頭發(fā)長長的，心里害怕?！蹦欠莺⑼你露c膽怯，藏著對父親病情的不安，多年后憶起，依舊令人心酸，而那份未曾說出口的惦念，也成了姐姐心底難以彌補(bǔ)的遺憾。</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病倒之后，母親四處求人，托關(guān)系、尋門路，先后延請數(shù)位郎中醫(yī)治，眾人皆診斷為“風(fēng)濕”，按風(fēng)濕之癥開方抓藥。為了給父親治病，家中早已一貧如洗，萬般無奈之下，母親又變賣了家里的兩間房屋，換來的錢財盡數(shù)購置了藥材，卻終究藥石罔效，父親的身體日漸衰弱。</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力終有窮盡之時，再多的努力，再深的期盼，亦抵不過命運(yùn)的安排。父親臥床一月之后，便撒手人寰，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病中的父親，意識始終清醒，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膝下一雙年幼的兒女。他拉著母親的手，眼神中滿是牽掛與不舍，嘴唇微微顫動，一聲聲嘆息：“只要有我在，只需遠(yuǎn)遠(yuǎn)喝一聲，便無人敢欺負(fù)我的孩子?！?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緊握著他冰冷的手，泣不成聲，一遍遍回應(yīng)：“你放心，你定會好起來的，我們絕不會讓孩子們受人欺負(fù)?！?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為人父母，最大的牽掛莫過于子女的安穩(wěn)順?biāo)欤v使生命走到盡頭，心中裝著的，依舊是孩子的未來，這份執(zhí)念，是刻在骨子里的深愛，從未因生死而消散。</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帶著這份牽掛，終究憾然辭世。</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死不瞑目啊！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據(jù)母親與老家的長輩所言，父親病逝之時，我已能獨(dú)立行走，也學(xué)會了說些簡單的話語。那段時日，我總獨(dú)自扶著墻壁，沿著圍屋的檐廊臺階緩緩前行，一邊走一邊啼哭，口中反復(fù)念叨著：</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找阿爸，找阿爸。”</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親離世那年，姐姐四歲半，我一歲半。</span></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命運(yùn)竟如此驚人地相似，又一幅孤兒寡母的凄涼圖景，在風(fēng)雨中飄搖零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后余生，縱使世事艱難、前路漫漫，父親口耳相傳的童謠《月光娃娃》，我始終銘記于心，也始終帶著他未竟的期盼，活成了他未曾來得及看見的模樣。</span></p>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六節(jié)</b></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歲月滄桑：家在變革風(fēng)雨中</b></h1>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時代的巨輪從不會因個人的期盼而放慢腳步，它滾滾向前，打破舊序，開啟新章，卻也將無數(shù)平凡家庭卷入浪潮，在未知的前路中，掙扎著尋找新的方向。</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9年，家鄉(xiāng)興寧迎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舊政權(quán)倉皇退守臺灣，5月18日，興寧宣告和平解放，新政權(quán)接管城鄉(xiāng)，往日的舊秩序轟然坍塌，全新的時代浪潮，就這樣裹挾著家家戶戶，奔向未可知的前路。</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50年底，家鄉(xiāng)農(nóng)村的土改全面鋪開，這場關(guān)乎土地與生計的變革，首先便是劃分階級成分，成分劃分直接關(guān)乎此后的生活與出路。</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彼時的階級劃分界限分明。</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雇農(nóng)，是上無片瓦，下無寸土，長年靠給人當(dāng)長工維生。</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貧農(nóng)，無自有耕地，只能租種他人田地生存。</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中農(nóng)，有少量自有土地，卻仍需租地耕種方能勉強(qiáng)糊口。</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中農(nóng)，自有耕地足夠自耕自食，無需租地也無地可租。</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中農(nóng)，耕地富余，偶爾請短工幫忙，收成除自用外還有結(jié)余。</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富農(nóng)，擁有較多耕地，常年請短工耕作，收成頗豐。</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地主，坐擁大量田產(chǎn)，自身基本不事農(nóng)耕，靠常年雇傭長工為生，日子富足無憂。</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工商業(yè)地主，便是既有地主田產(chǎn)，又在城鎮(zhèn)經(jīng)商營生的人家。</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家有7升自有水田，仍需租種他人田地維持生計，恰符合下中農(nóng)的界定，便就此定下了階級成分，成了土改中分得田地的一員。</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時代的變革總會帶來新的希望，哪怕只是一畝三分地，也成了窮苦人家活下去的底氣，土地，永遠(yuǎn)是農(nóng)家人心中最踏實的依靠。</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土改之后，家家戶戶都有了可耕之田，農(nóng)耕的熱情也高漲起來。起初鄉(xiāng)里成立互助組，農(nóng)戶間互幫互助，互換勞力與耕牛，共渡農(nóng)忙；后來互助組漸漸發(fā)展為初級合作社，再到高級合作社，1958年之后，人民公社的浪潮席卷鄉(xiāng)村，農(nóng)耕模式徹底改變。</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土改分田時，我尚未出生，家中只有父親、母親與姐姐三人分到了田地。我家分得的水田緊挨著河堤，面積有8升，鄉(xiāng)里人都習(xí)慣稱這坵田為“八升種”。這八升種是一家人的口糧指望，卻也因臨著河堤，常年受洪水威脅，成了母親心中的牽掛。</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年，父親已然病逝，家里只剩母親帶著我和姐姐相依為命。轉(zhuǎn)眼到了立夏、小滿時節(jié)，客家鄉(xiāng)間素來流傳著“立夏小滿，江河易滿”的農(nóng)諺，此時雨水連綿，江河水位暴漲，是一年中最易鬧水災(zāi)的日子。一天夜里，暴雨傾盆而下，整整下了大半夜，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唯有雷雨轟鳴。夜半時分，一陣急促的敲鑼聲突然從河堤方向傳來，劃破了雨夜的寂靜。</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崩堤啦！崩堤啦！”鄉(xiāng)干部焦急的呼喊聲在風(fēng)雨中穿梭，驚醒了沉睡的村民。身材瘦小卻格外精干的母親，聞聲立刻起身，抓起斗笠戴在頭上，便跟著鄉(xiāng)親們往河堤狂奔，她心里記掛著那坵“八升種”，那是一家人的活路。</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八升種快要崩河堤啦……”嘈雜的人聲里，母親隱約聽到這句呼喊，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腳下跑得更快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等母親冒著瓢潑大雨趕到河堤時，只見“八升種”上一坵田的河堤上，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竟是三口塘羅屋的羅木順，他想用自己的身子擋住洶涌的洪水，不讓洪水漫過河堤沖進(jìn)自家稻田。見母親趕來，他高聲喊道：“快到自家田邊的河堤上躺下，攔住水，別讓水漫進(jìn)稻田里！”</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站在早已漫過洪水的河堤上，望著洶涌的洪水，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照著做。她轉(zhuǎn)身離開了河堤，一步步往家走。</span></h1><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母親每每說起當(dāng)時的情景，依舊難掩激動：“一聽到八升種要崩堤了，我心都死了。可洪水都漫上河堤了，人躺上去根本擋不住，田沖壞了、禾苗沖走了，還可以再來，萬一我被洪水沖走了，我的兩個小孩怎么辦？”</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母親而言，田地是生計，可兒女是命根，在生計與命根之間，她的選擇從未有過遲疑，這便是母親的本能，是刻在骨血里的守護(hù)。</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沒過多久，洪水果然在我家“八升種”邊上的河堤沖開了一道口子，洶涌的洪水瞬間涌入稻田，轉(zhuǎn)眼間，整片田便成了一片汪洋，田里嫩綠的禾苗，盡數(shù)被洪水泥沙掩埋，再也看不見半點綠色。</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天災(zāi)無情，它從不顧及農(nóng)家人的期盼，一夜之間，便將所有的希望沖得支離破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田地，和一顆涼透的心。</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洪水退去后，我依稀記得，河堤的決口處圍了許多人，鄉(xiāng)干部帶著鄉(xiāng)親們，一根根打樁、填土，忙著修補(bǔ)河堤。我和姐姐站在田埂上，看著母親彎著腰，在滿是泥沙的稻田里，一株株摸索著、扶起被掩埋的禾苗。她的身影在空曠的田地里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股不肯認(rèn)輸?shù)捻g勁。誰都知道，這一季的收成已然注定歉收，可母親還是想盡力挽救，能多救回一株禾苗，家里便多一口糧食。</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生活的艱難磨不滅農(nóng)家人的韌勁，哪怕希望渺茫，也總要伸手去抓，一株禾苗，便是一分生的希望，不肯放棄，便是對生活最硬的態(tài)度。</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場洪水，沖毀了稻田，也沖碎了母親對安穩(wěn)日子的期盼?？杉幢闳绱耍赣H依舊帶著我和姐姐，在這片被洪水侵襲過的土地上，繼續(xù)苦苦支撐，在時代的浪潮與生活的困境中，艱難地尋找著生路。</span></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