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泗洪洪澤湖濕地景區(qū)”幾個字刻在木紋溫潤的標(biāo)牌上，浪形輪廓柔和，底下白浪翻卷、金枝搖曳——我們一行人站在這塊AAAAA級景區(qū)的起點前，笑著整了整衣領(lǐng)。冬陽斜照，紅燈籠在光禿的枝頭輕輕晃，草坪綠得有點人工，卻也踏實。老張說：“這牌子像不像當(dāng)年連隊門口那塊木頭告示板？”大家哄笑，有人摸了摸標(biāo)牌邊緣，仿佛還能觸到三十年前火藥味混著湖風(fēng)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洪澤湖濕地”五個字懸在門楣上，紅燈籠垂著，像一串沒拆封的舊日時光。我們站在屋檐下合影，棉服裹得嚴(yán)實，有人把圍巾拉高遮住半張臉，有人把手抄在口袋里，肩膀挨著肩膀。背景里那幾棵老樹沒葉子，枝杈卻硬朗，像我們當(dāng)年站崗時挺直的脊梁。沒人說話，只聽見快門“咔噠”一聲，把這一瞬的安靜、熟稔和微涼的風(fēng)，一起按進(jìn)了底片里</p> <p class="ql-block">入口的木構(gòu)門樓古樸，紅燈籠映著“洪澤湖濕地”的匾額，我們排成一排，沒喊口號，也沒擺姿勢，就那么站著，像當(dāng)年在靶場列隊等口令。有人外套是藏青，有人是黑，還有人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夾克——沒人特意挑，可偏偏就穿出了那股子勁兒。風(fēng)從蘆葦蕩那邊吹過來，帶著濕氣，也帶著熟悉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塔樓是茅草頂?shù)?，一層疊一層，立在枯黃蘆葦叢里，像當(dāng)年我們搭的臨時觀察哨。我們沿著木梯往上走，腳步不急，邊走邊聊，有人掏出手機拍云，有人蹲下看蘆根邊凍硬的泥。白外套的姑娘停在半道低頭看屏幕，我們沒打擾，只放慢腳步，等她抬頭一笑，才繼續(xù)往上。這地方不喧鬧，也不催人，就像老連隊的午后，有事做，沒急事。</p> <p class="ql-block">水邊那座船形雕塑靜默著，四個人物站在船頭，石碑上刻著“人民軍隊首次大規(guī)模水上戰(zhàn)斗發(fā)生地”。我們站在那兒沒說話，只是多看了幾眼。老李點了支煙，沒抽，就夾在指間。風(fēng)掠過蘆葦，沙沙響，像當(dāng)年湖面劃子破水的聲音。有人輕聲念了句碑文，沒人接話，但我們都聽進(jìn)去了。</p> <p class="ql-block">那座紅雕塑立在蘆葦深處，鐮刀錘子鮮明，戰(zhàn)士們持槍而立，像從老相冊里走出來的身影。我們站在基座前，沒敬禮，也沒刻意挺胸，就是站著，像當(dāng)年在連史館門口那樣。有游客從旁邊經(jīng)過，孩子指著問：“爸爸，這是打仗的地方嗎？”父親點頭，我們相視一笑——是啊，是打仗的地方，也是我們把青春扎進(jìn)泥里、又長出根來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和平必勝”“人民必勝”“正義必勝”，幾塊紅石碑立在蘆葦間，字是燙金的，底座卻樸素。我們圍著石碑慢慢走，有人伸手摸了摸“不忘初心”那幾個字，指尖微涼。旁邊那位穿白上衣、戴藍(lán)帽子的游客靜靜站著，我們也沒上前搭話，只把腳步放得更輕些——有些敬意，不必出聲。</p> <p class="ql-block">雕塑前，幾個孩子圍著基座看說明牌，大人蹲下來指給他們看。我們站在幾步外，沒湊近，也沒走開。那鐮刀錘子在冬陽下泛著沉靜的光，戰(zhàn)士們的輪廓硬朗，像我們年輕時的側(cè)臉。有人掏出保溫杯喝了口熱水，熱氣在冷空氣里散開，像一句沒說出口的：“還在呢。”</p> <p class="ql-block">湖邊停著一艘綠船，仿古樣式，窗圓方正，船身倒映在水里，隨波輕晃。我們走近，沒上船，只沿著木棧道慢慢踱。老趙說：“這船，比咱們當(dāng)年那艘鋼板劃子可氣派多了?！贝蠹倚?，笑聲驚起一只白鷺，從蘆葦叢里倏地飛起，翅膀劃開灰藍(lán)的天。！</p> <p class="ql-block">黑色金屬雕塑立在石板地上，“向著鋼板劃子射擊”幾個字鑿得有力。旁邊靶子圖案已有些褪色，左側(cè)灌木青翠，右側(cè)茅草屋靜立。我們駐足片刻，沒人說話，只聽見風(fēng)掠過蘆葦?shù)奈㈨?。那“鋼板劃子”四字，像一把鑰匙，輕輕一轉(zhuǎn)，就打開了記憶里那片水、那陣風(fēng)、那聲口令。</p> <p class="ql-block">射擊場是木結(jié)構(gòu)的，迷彩布垂在射擊臺上方，步槍整齊列著，窗子大而亮，照見外面的河與樹。我們沒碰槍，只是站在入口處望了一眼。遠(yuǎn)處臺子上坐著個人，背影挺直，像極了當(dāng)年的自己。有人輕聲說：“這布，還是當(dāng)年那個綠?！睕]人接話，但都點了點頭。</p> <p class="ql-block">又回到那座紅雕塑前。這次我們沒合影，就站在那兒，看蘆葦在風(fēng)里低伏，看云在天上緩移。有人搓了搓凍紅的耳朵，有人把圍巾裹得更緊些。冬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六個人的影子疊在一塊，像當(dāng)年在靶場等風(fēng)停、等口令、等一聲“放”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木棧道浮在水上，蘆葦金黃，隨風(fēng)搖，像一片凝固的浪。我們慢慢走，不趕路，也不拍照，就聽著腳下木板輕響，聽著水聲，聽著彼此偶爾一句閑話。亭子在遠(yuǎn)處，小而靜，像當(dāng)年我們搭的簡易觀察點。風(fēng)涼，但心里熱著——這地方，認(rèn)得我們。</p> <p class="ql-block">那座飛檐翹角的古建蹲在濕地中央，蘆葦圍它，水映它，天色灰藍(lán)，它就那么靜靜立著，像一位不說話的老班長。我們繞著它走了一圈，沒進(jìn)門，只站在水邊看了會兒倒影。水里那個它，比岸上更柔和些，也更真些。</p> <p class="ql-block">小船泊在岸邊，深棕色船身，船頭一挺機槍，后頭木板上“N4A”三個字清晰。船前地上，紅字“驅(qū)逐艦”立體凸起，有點俏皮，又有點鄭重。我們圍著船轉(zhuǎn)了一圈，老張伸手碰了碰船幫，說：“這木頭，還潮著呢。”——是啊，水氣沒散，故事也沒散。</p> <p class="ql-block">最后還是回到雕塑前。六個人站成一排，沒喊口號，沒擺造型，就那么站著，像當(dāng)年在連隊門口等點名。蘆葦在身后低伏，天空陰沉，可我們臉上有光。有人掏出手機，說：“來，笑一個。”快門響過，風(fēng)又起，蘆花飛起來，像當(dāng)年我們甩開的帽檐，像未落的雪，像還沒說完的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高炮三連的部分戰(zhàn)友，還在洪澤湖濕地，慢慢走，靜靜看，輕輕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