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今天是九月二十號(hào)，秋光，一寸一寸地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南方此時(shí)，正是桂花盛開時(shí)節(jié)，風(fēng)里都飄浮著桂花絲絲縷縷、甜甜軟軟的香氣。我是個(gè)北方人，到南方曾看見過桂樹蔥蘢，可卻錯(cuò)過了花期，那傳說中的桂花香只能在想象里、在桂花糕的香甜中，輕輕縈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說到桂花，不由地讓人想起了南宋詞人劉過《唐多令.蘆葉滿汀洲》中的那句——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短短十三個(gè)字，像一把靈巧的鑰匙，輕輕一轉(zhuǎn)，便打開了半生里最不敢輕易觸碰的那扇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門里，是少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當(dāng)年劉過重登南樓，江山依舊，故人離散，唯有桂香與酒氣，惹得一腔愁腸別緒。二十年光陰彈指而過，心上只剩新涼與悵然。八百多年前的古人如此，八百多年后的你我又何嘗不是？走過半生，才真正讀懂“終不似”三字里，藏著多少世事的無奈、多少青春的眷戀、多少物是人非的嘆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少年時(shí)的游，是清風(fēng)拂面，是明月入懷，是眼底有山海，是心中無塵埃，是相見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那時(shí)的你我，意氣風(fēng)發(fā)，鮮衣怒馬；三兩知己，一壺薄酒，便可踏遍青山，醉臥流云；桂花開時(shí)，折一枝斜插衣襟；酒至酣處，笑談平生壯志——要仗劍天涯，要攬盡星河，要讓歲月為我們停留。那時(shí)的游，哪里是為風(fēng)景？是為身邊并肩的人，是為心底純粹的歡喜。連風(fēng)都是自由的，連愁都是輕亮的，像桂花瓣，輕風(fēng)一拂，便散在暖陽里了。</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門外，朱顏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后來，生活的波濤把人推向了四面八方，故人大都天涯海角，風(fēng)流云散，各自奔赴自己的煙火人間。昔日同游的渡口，早已荒草萋萋，沉舟側(cè)畔。而那些折桂載酒的約定，漸漸被時(shí)光塵埃湮沒，成了偶爾想起、卻不敢細(xì)想的陳年舊夢(mèng)。</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待到再逢秋光，兩鬢染霜，我們終于又有了閑情，也有了余力。采一束盛開的桂花，攜一壺陳年佳釀，尋一葉扁舟，重游故地。當(dāng)桂花入懷，醇酒在手，舟行江上，兩岸秋色如舊。風(fēng)還是當(dāng)年的風(fēng)，卻吹不出少年時(shí)的愜意；酒還是醇厚的酒，品不出當(dāng)年的清冽；桂花依舊滿枝芬芳，卻聞不到當(dāng)年的心動(dòng)。原來，我們能復(fù)刻的，從來只是外在的風(fēng)景。生命再也找不回的，是當(dāng)初那顆輕盈純粹、無畏無憂的少年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不是景不美，不是花不香，也不是酒不醇，而是我們，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我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人生是一場(chǎng)漸行漸遠(yuǎn)的旅程。少年游，是歲月最美的開篇，卻不是永恒的歸途。后來，在漫漫人生路上、在世事滄桑漂泊浮沉里，我們慢慢學(xué)會(huì)了與時(shí)光和解，與遺憾相擁——接受年華老去，接受陰晴圓缺，接受有些美好，只能回望，無法重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桂花年年開，美酒歲歲有。有些美好，不必重來，也無法重來，藏于心間，便是永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寫于 2000年9月20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致謝攝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