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桂花飄香，陽光正好，我說帶小女兒去一處兜兜風(fēng)，探尋蓮花古渡。湖風(fēng)拂過耳畔，十幾分鐘繞到池河入江口，轉(zhuǎn)過一座小山，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寧靜的小村莊沐浴在陽光下靜待遠(yuǎn)客。女兒興奮地奔向前方，站在那塊被歲月磨得溫潤的青石上，雙臂張開，像要接住整片湖光山色。水是綠的，不是浮萍堆出來的綠，是沉得下云影、浮得起晨霧的綠——老輩人說，這水底下，還埋著古渡口的石階，一階一階，通向蓮花庵前那口老井。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每晚子時必有一蓮花從江中浮出，后被一跛腳道士在蓮花中做了法，蓮心放入一撮先人骨灰后立即沉入江底，再后江中無蓮，也沒有了后續(xù)，雖說是傳說也讓人惋惜。</p> <p class="ql-block">石蓮浮在水心，不聲不響地吐著細(xì)流?；ò晔乔嗍彽?，邊緣微卷，像被風(fēng)翻過幾頁的舊經(jīng)卷。我蹲下身，指尖掠過水面，漣漪一圈圈蕩開，把蓮影揉碎又聚攏。這噴泉不是新修的，是前年修堤時從淤泥里翻出來的，底下還連著半截斷碑，字跡漫漶，只依稀認(rèn)得“蓮花古渡”四字——原來它一直沒走，只是沉了一沉，等水清了，再浮上來。</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水中央那塊孤石上，衣角被江風(fēng)吹得呼呼作響，江面泛著鱗光，哪有什么蓮花……遠(yuǎn)遠(yuǎn)看著江水出奇。水清得見底，石縫里鉆出幾莖水芹，搖著細(xì)碎的光。古渡的船呢，其實哪還有什么渡船？如今只余幾只白鷺，掠過水面時，翅尖點起的水花，依稀喚起當(dāng)年古渡搖櫓的吱呀聲。</p> <p class="ql-block">站在巖石上張開雙臂，一只腳微微抬起，笑意從眼角漫到風(fēng)里。陽光斜斜切過山丘，把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一直伸進(jìn)水里，和蓮影攪在一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古渡，并非只渡人過水，也渡人出神——渡你從日常的岸，跳進(jìn)這一瞬的江、影、光、風(fēng)和無拘無束里。</p> <p class="ql-block">愜意坐在江邊凸起的崖石上，手指向遠(yuǎn)方，云朵胖乎乎地游著，像一群剛離岸的舊渡船，云影正緩緩移過山腰，停在半山腰那處坍了一角的磚亭上。亭子早沒人修了，可每逢雨后，青苔便從磚縫里洇出淡墨色的“蓮”字來——沒人刻，也沒人寫，是山自己記得。</p> <p class="ql-block">身心被暖日一照熱起來，靜靜坐在草坡上，看湖面安靜，山影沉在水底，連白云都懶得飄?？删驮谶@靜里，我聽見了——不是櫓聲，是江水撫岸的呢喃，是江風(fēng)掠過的輕語，是古渡在時間深處，一次又一次，輕輕靠岸。</p> <p class="ql-block">把身影融進(jìn)山色里，我也沒說話，只把帶來的粗陶杯放在身旁的石頭上。杯里是新焙的野山茶，浮著兩片蓮心，水汽氤氳中，遠(yuǎn)處山巒的輪廓漸漸軟了，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原來古渡從未消失，它只是化作了山形、水紋、風(fēng)向，成了我們呼吸之間，最尋常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舉起右手，不是揮手，也不是致意，倒像正托住一束斜斜落下的光。陽光穿過指縫，在湖面投下幾道晃動的金線，線頭游著，游著，竟真游成了一尾小魚的形狀。我笑了。原來所謂傳承，未必是刻碑立傳，有時只是一個人，在某個晴光瀲滟的下午，把光，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巖石靜默，水紋輕漾，我伸手撫過石面，粗糲中藏著溫潤，像摸到了一段被水泡軟的舊時光。石上苔痕斑駁，水下暗流無聲——它不說話，可每一道蝕痕，都是古渡寫給后來人的信：信紙是石頭，郵戳是流水，收信人，是你，是我，是每一次俯身看水時，忽然停住的那一個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