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詩心不老，霞光滿天</p><p class="ql-block"> 那年深冬，老戰(zhàn)友愚叟在聚會上提起彭老師時，聲音突然高了八度：“那講課，神采飛揚，博古論今，滔滔不絕！”我嘴上應(yīng)著，心里卻將信將疑——見過的老師多了，戴眼鏡、拿書本，講課時慢條斯理，講講停停，扶扶眼鏡，翻翻書頁，寫寫粉筆字。對待我們這些老年人，更是放慢節(jié)奏、穩(wěn)住心神，不求快，但求安全。這樣的課，能有多精彩？</p><p class="ql-block"> 可愚叟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到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我插班進了詩詞班。</p><p class="ql-block">第一次見到彭老師，他是騎著自行車來的，身體瘦小、其貌不揚，沒帶書本，沒有備課筆記，就憑一張嘴。往講臺前一站，開口便講對聯(lián)：馬跡格、朱氏格、變格。講修辭對格：疊語對、銜字對、借音對、諧音對……胸有成竹，娓娓道來，仿佛那些格律規(guī)矩早就長在他心里。</p><p class="ql-block"> 他講詩詞，從《詩經(jīng)》講起——“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他吟誦著，眼里有光：“這是三千年前的愛慕，可望而不可及，才有了詩?！庇种v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說這是最樸素的直白，情到深處，不必修飾。還有那“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他笑著說：“現(xiàn)代人發(fā)微信說‘想你了，想死你了’，古人一句話，讓你等了一千年?！睆摹对娊?jīng)》的質(zhì)樸，他忽而轉(zhuǎn)到唐宋，講到李清照“沉醉不知歸路，誤入藕花深處”，他輕輕拍著講臺：“這才是真實——醉了就是醉了，迷路就是迷路，可她把迷路寫得那樣美，那樣讓人向往?！彼约耗菢用?，與趙明誠的愛情。老師又念起高鼎的“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兒童散學(xué)歸來早，忙趁東風(fēng)放紙鳶”，語氣里滿是童趣：“你們看，這詩里有什么？有春天，有孩子，有風(fēng)箏——詩不在遠方，就在你們小時候放風(fēng)箏的田埂上?！薄按睬懊髟鹿猓墒堑厣纤?，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痹娋浜芎唵?，簡單得連三歲小孩都能背和理解。</p><p class="ql-block"> 講到動情處，老師話題一轉(zhuǎn)，從婉約到豪放。他先說起李白的“狂”：“‘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這份狂，不是傲慢，是對世俗規(guī)則的不屑，是詩人心靈的絕對自由?？衫畎自绞强穹?，我們越能讀出他深處的孤獨?！苯又?，他又講到杜甫的“悲”：“同樣是看春天，李白是‘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杜甫卻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杜甫的悲，是把他自己的苦難，化成了對整個時代的嘆息。那‘國破山河在’五個字，寫盡了天下興亡。”然后，他聲音一提：“可到了蘇軾這里，同樣是歷經(jīng)坎坷，他卻把苦難活成了‘曠’。”他聲音洪亮起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蘇軾寫這詞時，已是中年，屢遭貶謫?？赡憧催@氣魄——滾滾長江，淘不盡的是英雄氣！‘一蓑煙雨任平生’，這是何等的通透與豁達！”說到此處，老師語氣又轉(zhuǎn)為柔婉，回到李清照：“可蘇軾的‘曠’之后，我們再來看李清照的‘婉’。她寫愁，是‘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寫思念，是‘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李清照的婉約，不是軟弱，是把最剛強的情感，化成了最柔軟的文字。她的‘婉’，是那個時代女性最深沉的吶喊?！苯又终f到毛澤東主席的詩詞，“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jié)。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不過幾千寒熱?！彼袊@道：“這就是史筆詩心——幾萬年的人類發(fā)展史，在他筆下，不過是幾個石頭磨過、幾千年寒熱。這才是大格局、大氣魄！”</p><p class="ql-block"> 老師接著講邊塞詩，講到“鐵甲寒光照九州，一腔熱血寫春秋。金戈鐵馬踏冰川，壯志凌云震山河”，聲音沉下來：“這些詩句，寫的不是好戰(zhàn)，是家國。征夫在外，故園燈下有盼歸的婦人——那情景交融處，便是詩的靈魂。”他頓了頓，又補充：“無論是古時的征人，還是今天守邊的戰(zhàn)士，那份家國情懷，是一樣的?！?lt;/p><p class="ql-block"> 從《詩經(jīng)》到唐詩宋詞，從童趣到豪邁，從婉約到家國，他一路講下來，滔滔不絕，如泉涌至。一堂課下來，我竟忘了自己是個插班生，只覺得跟著他，漫游了千年的詩河，深知自己文學(xué)修養(yǎng)的淺薄與無知。</p><p class="ql-block"> 說來慚愧，二十年來，我對詩詞始終似懂非懂，雖有“豆腐塊”文字出現(xiàn)，總覺得意境到了就行，平仄押韻差不多就得，從沒認真琢磨過那些規(guī)矩。彭老師卻從不苛責(zé)，他說：“詩人的本事，是把平淡化為詩意，把腐朽變成神奇?！薄半S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對不同基礎(chǔ)的人，他分類指導(dǎo)，耐心點撥。漸漸地，班里那些原先連平仄都分不清的同學(xué)，竟也能寫出像模像樣的絕句了；原先只會湊字數(shù)的，如今也懂得“推敲”二字的份量。更可喜的是，班上同學(xué)的習(xí)作頻頻見諸報刊雜志，很多上了省里的詩刊，有的在市里的征文中登上詩刋。每次傳來喜訊，彭老師總是淡淡一笑：“是你們自己用功?！笨晌覀兌贾溃瑳]有他的點撥，我們這群“半桶水”，哪敢做這樣的夢？</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因事提前離開，去深圳帶外孫，他還一口氣給我改過好多首詩——這份情意，我一直銘記于心。</p><p class="ql-block"> 老師不僅教詩，更教做人。對歷史人物，他有獨到的眼光。講曹操，他說此人私德有虧——殺朋友全家，實在說不過去；但公德可敬，統(tǒng)一中國的雄心，寫進《龜蛇壽》，連毛主席在《浪淘沙·北戴河》里都對他贊賞有加。他借魏征的話啟迪我們：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他說，老年人從領(lǐng)導(dǎo)崗位退下來，難免不適應(yīng)，但要有正確的比較觀——跟億萬富豪比，越比越泄氣；跟過去的自己比，跟困難群眾比，越比越踏實。</p><p class="ql-block"> 這些話，聽著是道理，品著是溫度。</p><p class="ql-block"> 在詩詞班的日子，如沐春風(fēng)。我學(xué)著寫詩，笨拙地表達自己的心情：</p><p class="ql-block">“正是深寒年近時，憑欄望雪兩鬢癡。風(fēng)情難解霜和月，夢境頻游有誰知？”</p><p class="ql-block"> 彭老師看了，沒有說平仄哪里不對，只輕輕點頭：“這份心境，寫出來了?！?lt;/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又寫懷舊、寫聽雨、寫鬢霜時節(jié)，詩心不老——那些詩句，像一顆顆種子，在他的澆灌下慢慢發(fā)芽。有一首《思鄉(xiāng)》，是坐在深圳的窗前沉思后寫的：</p><p class="ql-block"> “春秋幾度盡芬芳，雅韻清詞繼宋唐。曲水流觴塵夢遠，難留紅綠入詩章?！?lt;/p><p class="ql-block"> “獨坐邊城雨后晴，薄衫不抵晚風(fēng)輕。鄉(xiāng)愁撩鬢云中寄，借問歸期是幾程？”</p><p class="ql-block"> 他給我改了兩個字，說：“撓際”不如“撩鬢”，更見蒼老之態(tài)。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化平淡為詩意”。</p><p class="ql-block"> 回首那段時光，“青山與我共長天，世事浮華心自寬。幸有清風(fēng)來作伴，興來翰墨舞翩躚?！迸砝蠋煹谋臼?，來自深厚的文學(xué)功底，更來自他用政治的遠見、史學(xué)的深邃，看歷史興衰，教書育人。他用理論的鋒芒和詩詞的豐厚，教我們寫詩，也教我們品生活。</p><p class="ql-block"> 如今，詩詞班如春風(fēng)化雨，歷盡星輝，我們還在追夢的路上。我寫下這首詩，致敬彭老師：</p><p class="ql-block">一席宏開古今通，漫溯詩源探雅風(fēng)。</p><p class="ql-block">且把興衰當鏡鑒，更從平仄品窮通。</p><p class="ql-block">殷殷墨海同舟渡，采采文林潤露濃。</p><p class="ql-block">莫道桑榆迷舊徑，晚霞猶染滿天紅。</p><p class="ql-block"> 是的，晚霞猶染滿天紅。我們在夕陽里相遇，在詩詞里重逢，在彭老師的課堂上，重新活成了一群追光的“少年”。</p><p class="ql-block">2026·3于婁底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