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整理舊書,指尖拂過《易經(jīng)淺講》的書脊,紙頁微脆,邊角卷得像被歲月輕輕捏過。徐老師送我這本書時,還在我手心拍了拍,說:“別急著讀完,要等它自己開口?!薄缃駮撻g鉛筆批注猶在,《這里有點像,假設(shè)你是一個初次參觀城堡的游客。城堡的入口就像是學(xué)習(xí)新知識的開始,你需要先從這里開始,了解城堡的基本結(jié)構(gòu)和布局。然后,你可以逐漸深入城堡,參觀更多的房間和設(shè)施,了解城堡的歷史和文化。這就是由淺入深的過程,幫助你更好地理解和學(xué)習(xí)城堡的知識。同樣,當(dāng)你學(xué)習(xí)新的知識和技能時,也應(yīng)該先從基礎(chǔ)知識開始,然后逐步深入,這樣你才能更好地理解和掌握這些知識和技能,并在實際生活中應(yīng)用它們》。字瘦而韌,仿佛他伏案時手腕懸著的那點力道,至今沒散。</p>
<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堂瑯養(yǎng)生班剛開課,徐老師站在講臺前,身后黑板上是剛寫下的“乾為天,健也”,粉筆灰在斜陽里浮著,像一小片安靜的雪。他不急著講卦象,先讓我們合十靜坐三分鐘——“手心空著,氣才進得來;心空著,理才落得下?!庇腥说皖^偷笑,他也不點破,只把粉筆輕輕一折,斷口朝上,擱在講臺邊沿,像一截小小的、未拆封的伏筆。</p>
<p class="ql-block">三月十七那天,我們幾個志愿者拎著蘋果和桔子去中醫(yī)院看他。推開門,他正半倚在枕上,氧氣面罩覆著口鼻,聲音被濾得薄而軟,像春水浮著柳絮??梢灰娢覀儯劬土疗饋?,雙手慢慢抬到胸前,合十,微微頷首——那姿勢,和我在老年活動中心黑板前拍下的照片一模一樣:白發(fā)齊整,深色外套,藍白條紋襯衫袖口微卷,麥克風(fēng)立在講臺邊,黑板上寫滿“乾元亨利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粉筆灰在斜陽里浮著,像一小片安靜的雪。</p>
<p class="ql-block">他在患病期間仍講《千字文》,“推位讓國,有虞陶唐”,講到“孝”字,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仿佛那筆畫不是寫在黑板上,而是從他掌紋里長出來的。后來我常去活動中心,站在他常站的位置,手握粉筆,卻總在落筆前停一?!皇桥聦戝e,是怕寫得太滿,蓋住了他留下的痕跡。</p>
<p class="ql-block">書背面他寫的兩行小字,我早背熟了:“病苦是生命的方孔,讓光有了形狀?!?lt;/p>
<p class="ql-block">我漸漸懂了,他不是在教《易經(jīng)》,是在教人怎么把日子過成一盞燈:不刺眼,但夠暖;不喧嘩,卻始終亮著。</p>
<p class="ql-block">昨天擦黑板,粉筆灰簌簌落進袖口,我忽然笑出聲——原來他教我的第一課,從來不是“乾為天”,而是“合十時,手心要空著,好讓光進來”。</p>
<p class="ql-block">堂瑯養(yǎng)生班的課表至今還貼在活動中心門后,字跡已淡,但“《易經(jīng)淺講》·徐老師”幾個字仍清晰可辨。有人問,這課還開嗎?我指指窗臺那盆他走前分給我的文竹,新葉正從舊莖里探出來,青得篤定——課沒停,只是換了一種講法:風(fēng)過時沙沙響,是“巽為風(fēng)”;雨后泥土微潤,是“坤為地”;老人晨起打太極,一招一式如卦象流轉(zhuǎn),是“動靜有常,剛?cè)釘嘁印薄?lt;/p>
<p class="ql-block">他教的從來不是書里的字,是字背后怎么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