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階前的石縫里，井臺的磚棱上，它們悄沒聲兒地長著，茸茸的，潮潮的，像時光滲出的汗。昨夜該有雨，不然不會這樣鮮綠?？勺蛞狗置髟旅餍窍 液鋈幌肫穑^“昨夜”，已是許多年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總愛說“光陰似箭”，其實箭哪有這般無聲無息？箭有破空之聲，有中靶之響，而時間過去，什么響動也沒有。只是某天對鏡，見鬢角幾莖白發(fā)，竟不知這縷縷飛絲白是何時悄然生長成霜，像春天里不經(jīng)意蓬勃出的鮮艷生命，某夜翻書，落出一瓣干枯的桃花，經(jīng)年情事早已泛黃，懸掛在歲月門楣招搖風中，這才驚覺，原來它來過，且從不停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李白。一千多年前，他在春夜宴飲，讓弟弟們作詩，自己寫序。那時桃李芬芳，天倫樂敘，他舉杯說：“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睂懙谜婧冒 赡菆龃阂寡缟系脑娋?，如今被什么樣的青苔掩著？當年推杯換盞的豪情，流觴曲水的雅興，還能剩下幾行？怕是連苔痕，都苔痕之上又生苔痕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懂了蘇軾。他看古畫，畫中人早成枯骨，畫上墨跡卻還濕潤。那畫里的淚痕，究竟是誰的淚？是畫中人的，還是看畫人的？抑或只是丹青本身的、無言的痕跡？俯仰之間，已成今古。我們以為抓得住的東西，到頭來，不過是從指縫漏下的幾縷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是——</p><p class="ql-block">正因為留不住，才更要緊啊。</p><p class="ql-block">正因為這肉身終將朽壞，這心跳終將停止，此刻的呼吸才如此貴重。像夜曇拼盡一生開這一瞬，像蟬在地下蟄伏七年只為唱一個夏天。像浮游一日良辰明月好景，它們從不為“永恒”而活，它們只活這一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不妨。</p><p class="ql-block">不妨醉，不妨歌，不妨愛那些注定要失去的人，不妨做那些可能失敗的事。不妨把今日當成最后一日，又把每一日都活成第一日。苔痕要掩，就讓它掩去；詩句要朽，就任它朽掉。要緊的是，在青苔漫上來之前，在詩句還沒被掩埋之前，我實實在在地，活過了。</p><p class="ql-block">青苔又厚了?？商壑希置饔行碌哪_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