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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工廠》 散文

施邦鶴

<p class="ql-block">鋼筆插畫 施邦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瑞典 木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年學徒經受洗禮 十年工廠修得正果</p> <p><br></p><p><b style="font-size: 20px;"> 第三十回</b></p><p><br></p><p><b style="font-size: 20px;"> 進工廠</b></p><p><br></p><p><br></p><p><b style="font-size: 20px;">?</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九年初我接了個電話，中山南路的人民木器廠廠部和秣陵路上木器廠四車間的大門口，要畫兩張毛主席像，我日以繼夜地完成了一幅油畫毛主席像，后來又完成了一幅，廠里的宣傳干部陳主任十分滿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想時隔半年，街道上開始分配工作了。我日思夜想的能上工廠上班的願望就要實現(xiàn)了?？墒侨ツ膫€單位卻是個無法預測的問題，眼看著一個個社干兒分配有了工作，而我尚無著落。聽口信，木器廠陳志軍主任（后任廠長）很想要我去木器廠。可為什么沒有消息呢？我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好事多磨，終于有一天，錄用通知書下達了，我興奮地跳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去工廠報到的那天，我才知道。那批新職工中我是最后一個報的到。從人事科王師傅那里我才曉得，木器廠去街道點名要我，街道很拿橋，你單位想要的是個人材，可是,街道還有好幾個殘疾或有健康問題的青年沒有單位肯接受。于是經過幾番談判，最后達成協(xié)議，木器廠要我可以，但必須搭上一個高血壓和一個高度近視的女青年。這樣我才被街道放行。這時，我才知道，我也算個＂人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進工廠后被分到機械木工車間，廠房很高很大，到處是木屑和刨花，工人們的頭上、身上和臉上，甚至眉毛上都是木屑，車間渾然一色，淡淡的不鮮艷的土黃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機械木工有刨床、鋸床、還有打榫眼的機床。強烈的轟鳴聲和木頭被機器宰割時發(fā)出的巨大的尖嘯的嚎叫。每個人說話必定要貼上對方的耳朵大聲地叫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師傅們都圍攏過來，相繼和我握手，我發(fā)現(xiàn)這些個男男女女的師傅們有許多人的手少了指頭。師傅笑著對我說，這機械木工組里少了五十六根指頭,那個刨床是個吃指媽頭的老虎口，一不小心就會咬了你的指頭。大約有四十多個師傅被咬過，有個秦師傅被咬了四個指頭，去掉了半個手掌，不能再干活了。他反到轉運了，去供銷科跑供銷了，走南串北，一年到頭出差，混得比我們好。我看見這位班長駱師傅的右手也少了半根食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車間里我只干些個搬搬木料、碼碼木塊的輕活。有一天駱師傅見我好奇，教我上刨床創(chuàng)料，剛上去一會，一個女師傅上來給駱師傅一后腦勺。罵道：＂你他媽了個X，人家小孩還是個白白嫩嫩的文人，人家以后還結婚找老婆的呀!＂駱師傅趕緊讓我離開機器，嚇得抱頭鼠竄。女師傅叉著腰，抖動著肥碩的身軀一直在罵著，我怯怯的望著她，心存著感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次在門衛(wèi)室值夜班，我花了一毛錢買了四支牡丹香煙，給三位師傅吃，師傅們瞪大眼睛，都說我是個夠味的小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酷熱的夏天，每天下午有高溫福利供應，有時是冷飲，還有時給每人發(fā)一碗冬瓜海帶火腿湯。到了我，師傅總是多給我兩塊火腿，對我是倍加照顧，對我像他們的孩子或弟弟一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天早上，班組必定有二十分鐘的早請示，十幾個工人擠在一間用三夾板圍起來的工棚里讀毛主席語錄，而后讓我給大家讀報紙，我讀報只是念完而已。大家也不聽報，工友們互相開玩笑，動手動腳，男女師傅們互掐，吃豆腐。若太出格了，就會有人說道：＂人家還是童男子。注意點?。ⅲ⑻^份了?。g笑聲在工棚里迴蕩。一天八個小時，人們忙忙碌碌，和機器打交道，互相幾乎沒有說話的機會，只有那二十分鐘。他們才能盡情地宣泄著勞動的辛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秦淮河整治。整條秦淮河臭不可聞，淤泥很厚，河面漂淳著生活垃圾。河岸坡上是泥土，常年累月泥土漸之滑入水中,秦淮河越來越窄。市革委會下令整治秦淮河的工程開始，成千上萬的人們下河挖泥。廠里的徒弟師傅分批去挖河泥。我從小沒干過這么臟，這么累的活。心里很是忐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是到了鼎新橋和內橋段，只見紅旗招展，鑼鼓喧天。大幅紅布標語插滿了河岸。我咬咬牙，跟著大伙一起就跳下污水河里，淤泥漫到胸口，大氣出不來了，臭味熏得眼都睜不開。用個盆挖泥漿，一盆一盆地往河堤上倒。我想古時候才這樣干呢，沒有機械幫忙，靠人們用手去挖那十里長河，簡直開玩笑。果然鬧騰了半月，最艱苦的活終于結束了。過了兩年，秦淮河恢復了沒整治前的模樣，還是那么的臟，那么的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蘇關系因為珍寶島事件，已經是箭在弦上了。毛主席提出：＂要準備打仗?。⑷珖鞯囟夹袆悠饋?，備戰(zhàn)氣氛顯得特別的緊張。</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廠里組織民兵訓練，學徒工集合去遠足拉練。背上一桿槍，打上背包，整隊自南京岀發(fā)，第一天就步行了七十里路來到句容天王寺。那叫個累呀，腳上起了幾個大泡。平生以來第一遭走這么長的路。后來，仗也沒打起來，一切又回到原來?？墒悄嵌谓洑v卻不能忘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學徒得三年，第一年每月十四塊，第二年十六塊，第三年十八塊，滿師拿二十八塊，到了第五年才拿到二級工的工資三十三塊?；丶夜べY全部交給媽媽，而后媽媽再抽出四塊錢給我零用。這四塊錢一直拿到我談對象的七六年，一天媽媽對我說：談朋友總要多花點錢，零花錢給你添兩塊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還學會了抽煙，買最貴的是一毛三一包，便宜的七分錢的＂大鐵橋＂，每天只抽上幾支，多數是蹲在茅廝里的時候，小學徒怕人家看到影響不好，余下的錢偶爾會在食堂里吃個飯，我還要買些個畫畫的書，過的緊巴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談戀愛真沒多花多少錢，逛馬路偶爾吃碗餛飩，看個一毛錢的電影，多數還是女友掏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七五年到七六年我被下關工人大學聘為教師，教了一年的畫，收入總共七十多塊錢，每周三毛錢公共汽車票錢，一年下來也得要十幾塊錢，這樣，凈收入不超過六十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相親那天我穿的是條補丁褲子，還好補丁在屁股上，人家沒注意。后來求姐姐給我做了一身滌綸衣褲，就用去了去下關上課的二十幾塊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九七一年，進廠不到一年，上面把我調到了廠工會，負責出大批判專欄。我徹底離開了車間，一塊進廠的學徒工們都很羨慕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工會連我五個人，那四位都是從學校下放到廠里的教師。工會主席是由一位能說會道的工友師傅兼職，聽說他兩個女兒都是啞巴，是喝他老婆奶喝的。大老粗一個，不太問事，掛個名而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兩位老教師負責寫稿子，年輕的郜老師負責工會事務，年輕的男教師姓柯，則負責文娛活動。但是柯老師也會畫點畫，可是畫得遠不如我，領導指派我工作就是畫報頭和制作大批判專攔。這讓柯老師有點不開心。當年我太年輕了，涉事未深，無形中搶了他的風頭，他肯定心生不快，處處下我的濫藥可我卻蒙在鼓里，傻泡泡地只想著畫呀畫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柯郜二位老師比我大了不少，都已成家，我在他們眼里還只是個小孩，兩人常常在辦公室里眉來眼去，打情罵俏，也不太回避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下班后，柯郜二位邀我一同去玄武湖玩，到了湖邊，三個人寬衣解帶下到湖里，我發(fā)現(xiàn)他們兩個有備而來的，柯老師穿的游泳褲，郜老師脫出來里面是淡紫色的泳衣，浮凸的身材襯著被晚霞燒紅了的天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太陽完全落了下去，暮色朦朧，稍遠一點，人就是個影子了。他倆越游越遠。落下我一個人了，但我老遠能看得見兩個影子在水里緊緊地抱在一起，我心里一緊，遽然臉都紅到頸子上了。我趕忙轉過身去，好像什么都沒有看見一樣，游向另外一個方向。我都二十歲出頭了，卻是第一次目睹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的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廠里頭有個醫(yī)務室，女醫(yī)生姓秦，長得蠻好看的，高挑的個子，白皙的皮膚，胸脯挺得高高的，對誰都是笑嘻嘻的。小的不能再小的醫(yī)務室里總是擠滿了男性師傅們，我看他們不是來看病的，是來看醫(yī)生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財務科中年女人時大姐，打扮入時，講起話來特別嗲，見到廠里的應書記，她總是稱呼到：＂老應書記同志，…… ＂聽起來惡心巴拉的。財務室的同事悄悄地告訴我，應書記生病三天，他在書記家里照顧了三天，我想書記不是有老婆嗎？沒兩年時大姐陳了時科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八零年我離開了工廠，被剛剛成立的南京書畫院相中，成了專業(yè)畫家。整整十年的工廠經歷，是我走上社會后的第一節(jié)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0年4月14日 第一稿</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 第二稿</p><p class="ql-block"> 南京</p> <p class="ql-block">施邦鶴 1951年生人 屬兔 處女座 已婚 中共黨員 南京書畫院退休專業(yè)畫家 一級美術師 享受國家頒發(fā)的退休金 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 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江蘇省美協(xié)少兒藝委會顧問 南京市全民閱讀促進會書畫藝術研究院研究員 喜歡畫毛筆畫、水粉畫、油畫、木刻?。1973年至今教學已五十三年。施老師畫室成立于1995年，至今三十一年。</p> <p>謝謝閱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