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海飯莊重新熱鬧起來，比從前更熱鬧。墻上的“莫談國事”被老三親手撕了下來，換上了一塊新刨的木牌，上頭是覃先生親筆寫的四個大字——“四海為民”。</p><p class="ql-block">王掌柜的喪事，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比鎮(zhèn)上有錢人家的排場都大。全鎮(zhèn)的百姓，不論男女老少，都來送行。大家自發(fā)地站在街道兩旁，站在江邊碼頭上，對著那口漆黑的棺材，深深地彎下腰，久久不起。他們送的是王掌柜，也是這個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卻被那吃人的世道活活逼死的善人。</p><p class="ql-block">老三跪在王掌柜的墳前，燒著紙錢，看著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嘴里喃喃地念叨：“掌柜的，您看到了么？天亮了。您老可以安息了。往后，咱四海飯莊，老百姓說了算。咱老百姓，再也不用受那份窩囊氣了，能挺直腰桿，好好過日子了?！?lt;/p><p class="ql-block">風(fēng)從沅江上吹過來，帶著湘西南獨有的那股子味道，蒼勁里透著溫潤，腥氣里混著草木的清香。它吹過新立的墳頭，吹過飄揚的白幡，吹過四海飯莊新?lián)Q的招牌，吹在每一個站在陽光下的百姓的臉上。</p><p class="ql-block">老三站起身，回過頭。</p><p class="ql-block">他看見丑姑站在不遠處，黧黑的臉上，眉眼彎彎的，笑得像江面上跳躍的陽光，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也不擦。那笑容里頭，有替他高興的歡喜，有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有一種終于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踏實。</p><p class="ql-block">他看見王姑娘站在四海飯莊的門口，一身素衣被風(fēng)輕輕吹起，她溫柔地望著遠方，望著這片終于平靜下來的街市，眼里頭有淚光，也有笑意。那目光，像從前一樣溫柔，只是溫柔里頭，多了幾分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靜。</p><p class="ql-block">他看見那幫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沒在四海飯莊的大堂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沒有震得房梁發(fā)顫的劃拳聲，都整整齊齊地站著，歡笑著，那笑聲爽朗得能把屋頂掀翻。</p><p class="ql-block">他看見鎮(zhèn)上的百姓，扶老攜幼，走在灑滿陽光的街道上，臉上都帶著那種好久好久不曾見過的歡快，踏實，舒展，像是壓在胸口的大石頭，終于被人搬走了。</p><p class="ql-block">老三從雪峰山里來，趟過沅江的水，在這個小鎮(zhèn)上，他被人救過，被人疼過，被人罵過，也被人恨過。他失去過至親，失去過恩人，失去過這輩子最想得到的人。可他也得到了很多：得到了新的家人，得到了過命的兄弟，得到了一個雖然不那么完美、卻愿意把命交給他的姑娘。他從一個只求活下去的流浪兒，一個只想安穩(wěn)過日子的伙計，在這亂世的洪流里，身不由己，卻又義無反顧地，站了出來。他經(jīng)歷了苦難，經(jīng)歷了絕望，經(jīng)歷了憤怒，最終，等來了天亮。</p><p class="ql-block">沅江的水，依舊日日夜夜，奔流不息，像這世間所有的悲歡，所有的故事，終將被它帶走，流向遠方。</p><p class="ql-block">四海飯莊的炊煙，依舊日日升起，裊裊地，飄在這湘西南的小鎮(zhèn)上，帶著人間的煙火氣，帶著執(zhí)意而深情的活著的氣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