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巷凌霄</p><p class="ql-block">江南的雨，總帶著纏纏綿綿的愁緒，像扯不斷的絲，黏在青石板路上，黏在斑駁的白墻黛瓦上，也黏在紫薇兒的心頭。</p><p class="ql-block">她撐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傘面印著淡粉的桃花，此刻卻被雨水浸得發(fā)沉，水珠順著傘骨緩緩滑落，砸在腳邊的青苔上，碎成一灘細碎的濕意。紫薇兒站在巷口的老槐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傘柄上光滑的木紋，目光越過雨簾，望向巷子深處那片朦朧的灰。</p><p class="ql-block">她等的人，叫龍驍。</p><p class="ql-block">三年前的這個時節(jié)，也是這樣一場雨。龍驍背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匆匆從這條巷子走過。他是外來的畫師，來江南古鎮(zhèn)采風(fēng)，卻在轉(zhuǎn)角處被滾落的碎石絆了腳，懷里的畫稿散了一地，沾了滿身的泥點。紫薇兒恰好路過，蹲下身幫他撿拾，指尖觸到他骨節(jié)分明的手時，兩人都頓了頓。</p><p class="ql-block">雨霧里，他的眉眼深邃，帶著北方漢子特有的硬朗，卻又在看向她時，漾開一抹溫和的笑。“多謝姑娘?！彼穆曇舻统?，像雨打青瓦的回響。</p><p class="ql-block">紫薇兒記得，那天龍驍坐在巷口的石凳上，鋪開畫紙，筆尖劃過宣紙，將雨巷的朦朧、凌霄花的嬌艷，都細細勾勒出來。他畫到興起，轉(zhuǎn)頭問她：“姑娘芳名？”</p><p class="ql-block">“紫薇兒?！彼p聲答。</p><p class="ql-block">“紫微星落江南，倒也應(yīng)景?！彼ρ?，又提筆在畫紙角落，添了一株綴著水珠的凌霄花，“這花，像極了江南的韌勁，雨打風(fēng)吹，也開得熱烈。”</p><p class="ql-block">后來，龍驍在古鎮(zhèn)住了半月。每日清晨，紫薇兒會提著剛蒸好的糯米糕，去他租住的小院找他；傍晚，兩人便并肩走在雨巷里，聽雨聲潺潺，看凌霄花在墻頭肆意舒展。他給她講北方的大漠孤煙，她陪他看江南的杏花春雨；他教她調(diào)墨配色，她為他縫補磨破的衣擺。</p><p class="ql-block">離別的那天，雨下得比往常更急。龍驍將一幅畫好的《雨巷凌霄圖》遞給她，畫里，油紙傘倚著白墻，凌霄花探過墻頭，雨絲織成朦朧的網(wǎng)?！暗任??！彼罩氖?，掌心溫?zé)幔暗任野呀系那锂嬐?，便回來娶你?！?lt;/p><p class="ql-block">紫薇兒攥著畫軸，站在雨巷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霧深處，直到再也看不見。</p><p class="ql-block">這一等，便是三年。</p><p class="ql-block">江南的雨，落了一季又一季，巷口的凌霄花，開了一茬又一茬。紫薇兒每日都會來巷口站一會兒，手里的油紙傘換了一把又一把，卻始終沒等到那個叫龍驍?shù)娜恕?lt;/p><p class="ql-block">今日的雨，格外綿密。紫薇兒的裙擺被濺起的雨水打濕，冰涼的觸感順著布料蔓延，可她卻不愿挪動半步。她抬頭，望向墻頭那株凌霄花，橙紅色的花瓣上掛著水珠，在雨霧中愈發(fā)嬌艷，像極了三年前，龍驍畫里的模樣。</p><p class="ql-block">“紫薇兒?！?lt;/p><p class="ql-block">一聲低沉的呼喚，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耳邊。</p><p class="ql-block">紫薇兒渾身一震，猛地轉(zhuǎn)頭。</p><p class="ql-block">雨霧漸漸散去，一個身影踩著青石板路，緩緩走來。他穿著深灰色的風(fēng)衣，肩上落了一層雨珠，眉眼依舊是三年前的深邃，只是多了幾分歲月沉淀的沉穩(wěn)。他手里也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是素凈的墨色，卻在轉(zhuǎn)角處，添了一株小小的凌霄花。</p><p class="ql-block">是龍驍。</p><p class="ql-block">紫薇兒的眼眶瞬間紅了，手里的傘“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雨水打濕了她的鞋面，她卻渾然不覺。</p><p class="ql-block">龍驍快步走到她面前，彎腰撿起油紙傘，替她撐在頭頂，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臉頰，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對不起，我來晚了。”</p><p class="ql-block">“你……”紫薇兒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能望著他，任由淚水混著雨水滑落。</p><p class="ql-block">“采風(fēng)的途中遇了阻，耽擱了行程，一路趕回來，還是晚了?！饼堯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掌心的溫度，暖了她冰涼的臉頰，“我知道你會等，這條雨巷，這株凌霄花，你一定會守著?！?lt;/p><p class="ql-block">他從背包里取出一卷畫軸，緩緩展開。畫里，雨巷朦朧，青石板路蜿蜒，紫薇兒站在巷口，撐著桃花油紙傘，身旁是盛開的凌霄花。而巷口，一個身影撐著墨色油紙傘，正朝她走來，眉眼含笑。</p><p class="ql-block">“這是我這三年，畫的最后一幅畫。”龍驍將畫軸遞到她手中，“畫里的人，終于等到了?！?lt;/p><p class="ql-block">雨還在下，淅淅瀝瀝，落在油紙傘上，落在凌霄花上，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p><p class="ql-block">紫薇兒握著畫軸，看著眼前的人，忽然笑了。她想起三年前，龍驍說凌霄花像江南的韌勁，雨打風(fēng)吹，也開得熱烈。而她，就像這巷口的凌霄花，守著一場雨，守著一個人，終于等到了花開月圓。</p><p class="ql-block">龍驍攬住她的肩，將她護在傘下，兩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雨水打濕了前路，卻也洗去了三年的等待。巷口的凌霄花，開得愈發(fā)熱烈，像一場遲到了三年的約定，在江南的雨霧里，綻放出最動人的模樣。</p><p class="ql-block">青石板路的盡頭，是江南的煙雨，也是他們的余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