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懷念小時候念誦的歌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荒誕里的天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光陰里的鄉(xiāng)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傳承：把鄉(xiāng)音放進(jìn)書里“聽”</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45, 84, 160);">“小貓娃兒，會曳車；掙倆錢兒，給（念gū）它爹；它爹穿著黑油靴，咯噔咯噔上火車；火車滑，跘掉牙，不吃蒸饃光喝茶（念cǎ）！”</span></p><p class="ql-block"> 類似這首舊時的童謠，當(dāng)是文學(xué)世界里最“不講道理”的存在了，至少說“70后”以前的農(nóng)村孩子都是（非常確定）聽著這類歌謠長大的。</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提起這個話題呢？這要從不久前一件事說起。《中國民間文學(xué)大系·洛陽卷》項目組兩個美女記者找到我，要我講伊濱區(qū)民間故事，我說送恁一本剛出版的《伊濱記憶》得了，書里整理有一些本土傳說故事，省時省事。她們堅持要我口述，我說我講普通話是二把刀，鄉(xiāng)土味兒太濃，上不了臺面。她們卻喜形于色，連說對對對，就是要土得掉渣的，普通話咱還不待見哩；還說將來成書了，會附上二維碼，方便讀者邊看書邊聽故事。 </p><p class="ql-block"> 我覺得挺好，再加上文旅局茂哥的攛掇，這活兒我接了。頭一天在水連寨公園，鳥語風(fēng)清的氛圍里講了十來段。第二天為增強(qiáng)直觀感受，上了萬安山主峰小南頂，如同與鄰家扯閑，指物即敘，又整了十來段。</p><p class="ql-block"> 期間，我偶然說起這段童謠，倆記者來精神了，說合轍押韻，妙趣橫生，這些內(nèi)容也在采編范圍內(nèi)。于是趕緊架機(jī)、連麥，催促再來幾段。錄的過程中，樂得兩個“00后”女孩兒雀躍不已。</p><p class="ql-block"> 若拿正統(tǒng)詩詞來比，詩詞講究意境深遠(yuǎn)、邏輯嚴(yán)密，童謠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它不講究情境，甚至刻意營造一種荒誕不經(jīng)的滑稽感；它也不屑于邏輯，只要念起來朗朗上口，貓狗可以說話，樹木可以行走，天地萬物都能隨著那押韻的調(diào)子扭動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如這首《小貓娃兒》，你看，小貓竟成了家里的頂梁柱，能夠曳車掙錢；貓爹更是氣派，穿上黑油靴去趕火車。最妙的是那句“火車滑，跘掉牙”，這一跤摔得不可謂不慘，結(jié)果呢？它不吃軟乎乎的蒸饃，偏要“光喝茶”。這一連串的畫面，既不合常理，又充滿了令人捧腹的戲劇張力。這種“荒誕”，恰恰是童謠最迷人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傳播：街頭巷尾的“口耳接力”</b></p><p class="ql-block"> 舊時的童謠，沒有教科書式的刻板傳授，它們的傳播路徑，是一條充滿生活煙火氣的“口耳接力”賽道。</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沒有電子產(chǎn)品的年代，童謠是孩子們的社交“通牒”。往往是祖母或母親在哄睡時，有節(jié)奏地輕輕拍著孩子，嘴里的調(diào)子像搖籃一樣晃悠出來；又或是街頭巷尾，大一點(diǎn)的孩子教給小不點(diǎn)兒，一傳十，十傳百。這種傳播過程本身就帶著極大的趣味性和即興創(chuàng)作的成分。大人在逗弄孩子學(xué)舌的過程中，為了順口，還往往會根據(jù)自己的喜好修改幾個詞，或者加上幾個夸張的動作：</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45, 84, 160);">“小白雞，咯嗒嗒，鍋里煮喲（一個）羊尾巴；爹一口，娘（念nia）一口，咬住娃娃小指頭，唧哇——哭了！”</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45, 84, 160);">“小閨女兒，怕紡花，去地里，偷芝（念zī）麻；偷了一升吃不清，給（念gū）她婆子家送半升；婆子家有喲（一條）老黃狗，逮住屁股咬一口；拿啥糊，拿面糊，一糊糊個白屁股；掌（用）啥搽，掌（用）姜搽，一搽搽喲（一個）姜疙瘩！”</span></p><p class="ql-block"> 念誦完畢，或夸張地拍手，或仰頭哈哈一陣笑。正是這種口口相傳的方式，讓童謠有了極強(qiáng)的生命力。它不需要紙筆記錄，全憑那一句句押韻的“巧嘴”，就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里扎下了根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流傳：方言土壤里的“土特產(chǎn)”</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童謠的流傳，高度依賴方言的土壤。離開了特定的鄉(xiāng)音，童謠往往就失去了一半靈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為什么童謠讀起來那么“脆生生”的？因為它們大多是嚴(yán)格按照方言的聲調(diào)韻律編撰的。比如洛陽童謠里的“爹”“茶”“芝麻”，用本地方言念起來，那是鏗鏘有力、韻味十足的。若是換成普通話，雖然也能念，卻總覺得少了那股子原汁原味的“土味兒”和親切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種流傳具有極強(qiáng)的地域性。北方的童謠豪爽、直接，往往帶有鮮明的風(fēng)物特征，比如上面提及的“蒸饃”“紡花”“黑油靴”；南方的童謠則可能更軟糯、細(xì)致。這些童謠就像是一個地方的“文化指紋”，孩子哪怕走得再遠(yuǎn)，只要聽到那熟悉的調(diào)子，鄉(xiāng)愁立馬就能被勾起來，小時候玩耍嬉鬧的場面立馬就能回到眼前。譬如：</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叫小妮兒，捉貓來。嘰里咕嚕滾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花骨朵簪兒，別滿頭，俺去舅家趕花牛（念ǒu）；花?；?，趕到家，公公犁，婆子耙，媳婦兒跟著打坷垃，孩子跟著拾茅芽；走路哩，恁別笑話，這是俺一家兒做（zòu）的好莊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怎么樣？童謠就在這方言的抑揚(yáng)頓挫中，記錄了一方水土的日常生活和風(fēng)土人情，成為了比史書更鮮活的民俗檔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意義：哄娃神器與啟蒙智慧</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意義上看，童謠雖看似荒誕，實則大有深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首先，它是極佳的“哄娃神器”。幼兒的心智尚未成熟，他們理解不了復(fù)雜的因果邏輯，但對聲音的節(jié)奏卻極為敏感。童謠那強(qiáng)烈的節(jié)奏感（如“咯噔咯噔”）和荒誕的情節(jié)（如“小貓掙錢”），正好切中了幼兒的心理興奮點(diǎn)。大人念得高興，孩子聽得入神，哭著哭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學(xué)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次，它是語言啟蒙的最佳教材。所謂“巧嘴”，練的就是唇、齒、舌的配合。童謠中密集的押韻和繞口令般的句式，讓牙牙學(xué)語的幼兒在不知不覺中鍛煉了發(fā)音，擴(kuò)充了詞匯量；念起來又節(jié)奏感極強(qiáng)，層層遞進(jìn)，非?？简炞炱ぷ庸Ψ颉８匾氖?，這種教育是無痕的——沒有說教，只有快樂：</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白雞，上門墩兒，門墩兒倒，狗娃兒咬。誰來了？張大嫂，李二嫂，?了一籃兒紅菱棗，教誰吃？教俺某某某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墻上掛個瓶兒，地上擱個盆兒。老鼠咬斷瓶繩兒，踫破瓶兒嘴兒，砸壞盆兒底兒。不知（念zhe）是瓶嘴兒砸破了盆兒底兒，還是盆兒底兒踫破了瓶兒嘴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通過念誦這些童謠，孩子們在咯咯歡笑中完成了對世界的初步認(rèn)知，也開啟了語言天賦的第一扇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color:rgb(237, 35, 8);">保護(hù)：留住那抹即將消逝的鄉(xiāng)音</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這些曾經(jīng)響徹街頭巷尾的童謠，正面臨著斷代的危機(j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樓大廈取代了鄰里大院，手機(jī)平板占據(jù)了孩子們的視線?，F(xiàn)今的孩子，或許更熟悉動畫片里的流行語、短視頻里的眼花繚亂，卻聽不懂奶奶口中的“拉鋸鋸扯鋸鋸”了。方言的式微，更是讓依附于其上的童謠失去了生存的根基。沒有了鄉(xiāng)音的襯托，童謠往往變得干癟無味，即便寫進(jìn)書里，也是紙頁上靜靜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保護(hù)傳統(tǒng)童謠，實際上是在保護(hù)一種“慢下來”的親子關(guān)系和一種鮮活的文化記憶。我們記錄童謠，不應(yīng)僅僅將其作為民俗資料存檔，更應(yīng)嘗試將其重新引入家庭生活。哪怕只是為了博得孩子一笑，哪怕只是為了炫耀一下“巧嘴”，只要有人還在念，這些荒誕而可愛的詩句，就依然擁有溫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畢竟，當(dāng)那個穿著黑油靴的貓爹再次在舌尖上“咯噔咯噔”跑過時，我們傳承的，不僅僅是一首兒歌，更是一段回不去的、閃閃發(fā)光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將俺壓箱底的存貨抖露出來炫一炫，以饗讀客，都是小時候大人教的，是靈魂的胎記：</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棗樹，彎彎枝兒，上面坐喲（一個）小閨女兒；白白臉兒，紅嘴唇兒，毛藍(lán)布衫兒金耳墜兒?！?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月奶奶，白亮亮，開開后門洗衣裳；洗哩凈，捶哩光，打發(fā)哥哥上學(xué)堂；讀四書，寫文章，紅旗插到咱門兒上，看那排場不排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瞎話兒瞎話兒，煤火臺兒上種了二畝香瓜兒；赤肚子孩子偷了一褲兜兒；瞎子看見了，瘸子攆上了，沒（念mù）胳膊沒腿兒的拽住了；拉到窯里，吊到梁上；上桑樹，砍柳棍，打了一身棗卜淋；掀開衣裳一看，渾身破（念pō）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拓（念tuō）兒拓兒，炸（念zá）麻糖，炸一根，先嘗嘗。突兒突兒，拉鉆咧，老婆子該（在）家出蒜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嗷——嗷——，睡（念sài）著吧，貓來了，我打它；紅眼綠鼻子，四只毛蹄子，我娃兒不怕它；嗷——嗷——，睡著吧，貓來了，我打它……（如此重復(fù)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麻野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兒忘了娘；媳婦兒蓋到被窩兒里，老娘搊（念cōu ）到樹梢兒上。烙（念luō）油饃，卷砂（念s?。┨?，做（念zòu）成飯，你先嘗；我去后院看咱娘，咱娘變成屎殼郎?！?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張羅羅，扯鋸鋸，你來來，我去去，舅家門（念mer）兒，三臺戲，接閨女，帶女婿，外甥兒女，也跟去——耳巴子給（念gū）她搧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張羅羅，過河河，一斗麥，磨不著，殺喲（一只）雞，烙（念luō）油饃，咯嗒咯嗒?dú)馑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張羅羅，面擔(dān)擔(dān)，大舅來了吃啥飯，煎雞蛋，搟蒜面，噗噗嚕嚕兩大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洛陽方言就像一臺老留聲機(jī)，放送著漢晉時期的中原古音。質(zhì)樸鮮活藏巷陌，夏雨冬雪印鄉(xiāng)音；最是故土聲繞梁，五湖四海自成章。</p><p class="ql-block"> ——你，還記得奶奶教的歌謠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