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海茫茫,多的是走著走著就散了的人;唯有她,暖了我半生,相伴數(shù)十載。簡單的人心,平淡的歲月,因這份知交而變得無比厚重。</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閉塞的七十年代山村,我輟學(xué)回家后,唯一真正交心的朋友,便是小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七十年代末,小云的父親是生產(chǎn)隊隊長,她算得上“干部家屬”,卻半點兒特權(quán)也沒有。家里九口人,三個勞動力,上有六十多歲的奶奶,下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都在讀書,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小云仿佛天生是干活的料,一頭烏黑的頭發(fā),一米六幾的個子,腳大手大,力氣也大,走路帶風,干活從不惜力。同組的姑娘總想著偷懶耍滑,只有她悶聲不響,把活兒做得又快又好,是隊里公認最能吃苦的女孩。</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小云真正走近,源于一疊被浪費的報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大小隊干部都有訂報紙,郵遞員按時送達,小云當隊長的父親每天忙得腳后跟打后腦勺,無暇顧及,報紙堆在堂屋角落沒人看,被她裁成小方塊,放在茅房當廁紙。對酷愛讀書的我來說,這無異于暴殄天物。我總把散落的報紙一張張拼好,如饑似渴地讀著上面的新聞,一邊看一邊心疼。小云見了,只笑著說:“我一看這些字就犯困,以后報紙來了,你都拿去看?!?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說得云淡風輕,卻給了我貧瘠歲月里最珍貴的精神食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相處熟了,我也曾試著帶她看書,把認為好看的書遞到她手里,用有趣的故事情節(jié)吸引她??伤磿皇谴蚬?,就是用手指按著一行一行挪,稍一走神就找不到段落,最后干脆把書一推,一臉無辜地讓我講給她聽??粗首鞔裘鹊臉幼?,我便斷了“改造”她的念頭。</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比小云大一歲,多讀兩年書,干農(nóng)活卻遠不如她。她已是掙滿十分的全勞力,我和幾個剛下學(xué)的“知識青年”只能算編外,做些邊角活,掙六七分便心滿意足。農(nóng)忙雙搶時,她們鐵姑娘組拼了命搶工分,為了一塊劃算的水田,連午飯都顧不上吃,非要插完最后一兜秧再去爭搶。當時我頗不以為然,覺得為幾分工分累到極致,實在不值。</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云能干,飯量也大。那時用的是十七八厘米的藍邊大碗,小云一頓能吃兩大碗,她不喜歡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桌邊吃,總端著碗坐在門口禾場的石磙上,幾口就扒拉干凈。農(nóng)閑時,她愛端著碗來我家吃飯,我們兩家相距兩三百米遠,往往還沒走到,飯就見了底。旁人逗她“:前面灣里有人在喊你呢,再去盛一碗,端到前灣吃?!彼憧┛┑匦?,跑得飛快,她媽媽半是責怪半是好笑地說她“碗都枯了。”意思是跑太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云性子隨和,認定我沒有心眼,便真心待我。一起做工時,她總不動聲色地幫我攬下重活,我滿眼感激地看她,她只咧嘴一笑,不多言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冬天一起出外工,她飯量大,一鋁盒飯不夠吃,我將自己的飯勻三分之一給她,她也不客氣,只說:“要得、要得。”</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八十年代分田到戶后,農(nóng)活輕松了些。我們都是家中長女,除了下地,還要為一大家子做鞋。冬天日短夜長,我們便約著一起納鞋底,兩家的小弟弟來回傳紙條,一句“來我家做鞋”,便點亮了整個寒夜。昏暗的油燈下,我們一邊穿針引線,一邊嘮著家常,不知不覺就是半夜。我體質(zhì)虛寒,手腳常年冰涼,小云火氣旺,總把我的腳揣進她的胳肢窩,暖意從腳底一直涌到心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云不愛看書,卻喜歡唱歌,只是記性差、學(xué)得慢。那首《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廣播里天天放,她會哼調(diào),卻總記不住第一句詞。我性子急,恨不得給她一巴掌。誰料急中生智,便打趣教她記成“臉青的朋友來相會,就是臉被別人打青了”,沒想到她竟真的記住了。時隔多年,她再提起這茬,依舊笑得前仰后合,那些簡單快樂的時光,也永遠留在了記憶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九歲那年,命運給了小云一記重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我照常去找她,卻見家里坐著幾個陌生人,小云父母也在座,大家都神色凝重,像在商量什么大事。我便停住腳退了回來。第二天我才得知,是小云的親生父母找來了——原來小云是抱養(yǎng)的,理由是:“家里太窮,養(yǎng)不起”。在那邊,她還有三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妹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那以后,小云爽朗的笑聲少了很多。她一夜之間變得沉默穩(wěn)重,眼底多了幾分我讀不懂的心事。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覺得心疼,覺得她太可憐。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也變了,不再隨意逗樂,小云把所有力氣都撲在干活上,用忙碌掩蓋心底的委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天晚上小云照例來我家做鞋,她說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這家親生的,養(yǎng)父母以為她不知道,對她也不錯。她之所以表面豁達堅強、拚命干活,就是因為自卑,怕養(yǎng)父母不喜歡她。那晚我們沒有納鞋底,并排躺在一個被窩里,我拍著她抽搐的肩膀,陪著她默默流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兩年后,小云嫁到了另一個大隊,很快生下女兒。生第二個女兒時,我騎車去看她。她讓女兒喊我“大爺”——那是鄉(xiāng)下對娘家至親姐姐的尊稱。臨走時,她按鄉(xiāng)村禮節(jié),送我一雙尼龍襪、一塊肥皂,樸素卻厚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晃半個世紀過去,我們都已年過花甲。每年正月初二回娘家,仍舊要見一面,那怕站在禾場上,喊一聲小名,拉幾句家長,也心滿意足。歲月流轉(zhuǎn),人事變遷,唯獨我與小云的情誼,始終如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在貧苦歲月里相互依偎的日子,她用單純溫暖了我的青春,我用真誠陪伴她的坎坷。這份不摻世俗、不問出身的情誼,就像雙腳放在溫暖的胳肢窩一樣,從腳底暖到心窩,溫暖了我整整半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