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本人嗜茶。近日得了一款新茶，名喚“白水觀音”。這名字起得蹊蹺，乍一看，竟有些矛盾，既是“白水”，何以又冠以“觀音”之名？</p><p class="ql-block">茶葉盛在一個(gè)鐵制的盒子里，長(zhǎng)條形，通體素白，冷浸浸的，摸著有些滑潤(rùn)。盒面上只有四個(gè)字——“白水觀音”，用墨黑的字體印著，干凈利落，再無(wú)別的裝飾，頗有些禪意。那白底黑字，倒顯出一種不事張揚(yáng)的鄭重來(lái)。捧著這盒子，看著“白水”二字，不知怎的，竟忽然想起大連的景點(diǎn)——“白云雁水”。</p><p class="ql-block">那地方我去過。說是“雁水”，其實(shí)是一片海。白云在山間游走，海是蒼蒼茫茫的，水色清凌凌的，映著天光云影，遠(yuǎn)遠(yuǎn)望過去，便是一片空濛的白。那水的妙處，正在于一個(gè)“白”字，不是渾濁的白，也不是寡淡的白，而是一種清透的白，像是把天上的云揉碎了，撒在海里似的。此刻看著這茶盒上的“白水”二字，總覺得那白云雁水的清意，也一并被裝進(jìn)這小小的鐵盒里了。</p><p class="ql-block">拆開茶包瞬間，一股清幽的香氣便先自竄了出來(lái)，清清冽冽的，像三月里剛返青的麥田上吹過的風(fēng)，又帶著些說不清的果子的甜意，若有若無(wú)地撩撥著你。這香氣，倒是當(dāng)?shù)闷稹坝^音”二字的韻致了。</p><p class="ql-block">既是好茶，便不可辜負(fù)，遂取了那套久未動(dòng)用的紫砂梅花小壺，配薄胎白瓷杯。滾水燙過，壺身便蒸騰起一片暖暖的水霧。將茶葉傾入茶則，細(xì)細(xì)端詳，那茶葉是青綠的，微微卷著，身骨不算肥壯，卻自有一種緊結(jié)的精神。傾入壺中，聽得“沙沙”的輕響，是干茶與溫?zé)岬膲氐壮醮魏选?lt;/p><p class="ql-block">第一道水，只作醒茶之用，沸水高沖，快進(jìn)快出。熱水激蕩處，茶葉便悠悠地舒展開來(lái)，一片、兩片，像睡足了的孩子伸著懶腰，又像是穿著青衣的舞女，在水里款款地旋轉(zhuǎn)著，舞動(dòng)著。先前還覺得那干茶不過爾爾，此刻見了這水中光景，才覺出她的不凡來(lái)。棄了這頭道茶湯，只輕輕嗅了一下壺蓋，那股幽香更濃了，仿佛被熱水徹底喚醒；第二道水才是真正的相逢。提壺，讓沸水緩緩注入，沿著壺邊旋成一圈，待水漫過茶葉，才慢慢提高，給一個(gè)有力的“鳳凰三點(diǎn)頭”。蓋上壺蓋，稍等片刻，便往那玻璃公道杯里出湯。湯色初現(xiàn)，最奇的便是那顏色，竟真是白水一般的。若不是杯底有那么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春草的微綠，真要疑心自己泡的不過是白開水罷了。</p><p class="ql-block">然而香氣卻不同了。將公道杯湊近鼻端，那香氣變得溫潤(rùn)起來(lái)，不再像干茶時(shí)那般直白，而是沉在水里，凝在汽里，幽幽地、綿綿地，一絲一絲地沁出來(lái)。是花香嗎？又太清逸了些；是果香嗎？又太淡遠(yuǎn)了。倒像是月光下開著的茉莉花，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聞著，朦朦朧朧的，捉摸不定。</p><p class="ql-block">端起那薄胎白瓷杯，那杯子極薄，薄得能隱約映出托著杯底的手指。先嗅，再抿一小口。茶水觸著舌尖的那一剎那，竟是出奇的柔和，一股子清甜，在舌尖上慢慢地洇開，然后順著喉嚨，一直流到心里去。那股鮮爽，仿佛是咬了一口新摘的黃瓜瓤?jī)?，又像是含著清晨草葉上的露珠，涼絲絲的，甜絲絲的。咽下去許久，齒頰間還縈繞著那幽幽的香氣，似有若無(wú)，卻又揮之不去。</p><p class="ql-block">《詩(shī)經(jīng)》里有：“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睆那白x這詩(shī)，只覺得美，卻總也想不出那“所謂伊人”究竟是怎樣的風(fēng)致。此刻對(duì)著這杯白水觀音，竟忽然明白了。那伊人，大約便是這般模樣吧，不施粉黛，素衣如雪，遠(yuǎn)遠(yuǎn)地立在水邊，你看不清她的眉眼，卻分明能感到她清冷而高潔的氣息，讓你心向往之，卻又不敢唐突。這不正是“白水幽香”的境界么？顏色是極淡的，淡到幾乎讓人忽略，韻味卻是極深的，深到讓人一嘗之下，再也難忘。</p><p class="ql-block">這樣想著，不覺又把玩起那小小的功夫杯來(lái)。冬日以來(lái)喝慣了紅茶，總要那深紅金黃的湯色，才覺得夠味。此刻看來(lái)，那些茶固然是好的，卻像是濃妝艷抹的女子，美則美矣，總少了幾分天然的韻致。倒是這白水觀音，素面朝天地立在那里，不爭(zhēng)不搶，反而讓人生出無(wú)限的敬意來(lái)。她不靠艷華來(lái)取悅你，只用香氣和滋味來(lái)浸潤(rùn)你，于無(wú)聲處，把你的心都洗得清亮了。</p><p class="ql-block">“澗底束荊薪，歸來(lái)煮白石?！蹦侵蟀资嫷南扇耍嫷?，怕就是這般清絕的茶吧？又或者，這茶便是從那仙人居住的山林里來(lái)的，所以才帶著這樣不染塵俗的清氣。</p><p class="ql-block">續(xù)了水，這回是低斟，讓水流貼著壺口緩緩注入，以免驚擾了壺中安睡的茶葉。這一泡比先前更淡了些，卻多了幾分甘醇。喝得慢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讓那茶湯在口中多停一會(huì)兒。那股甘甜鮮爽的感覺又來(lái)了，依舊是那樣潤(rùn)物細(xì)無(wú)聲的，像山間的溪水，不急不躁地流著，流過石頭，流過青苔，最后流到你的心里去。窗外的“車馬”聲、人語(yǔ)聲，似乎都遠(yuǎn)去了,心里那些紛亂的思緒，也漸漸地沉淀下來(lái)，像杯底的茶葉，安安靜靜地，享受著片刻的澄明。</p><p class="ql-block">古人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想來(lái)知己之間最好的情誼，也該是這樣吧。初見時(shí)未必驚艷，處得久了，才覺出那平淡中的真味，那尋常里的深情。在這樣紛繁忙碌的日子里，能有這樣一杯茶，這樣片刻的寧?kù)o，實(shí)在是莫大的慰藉了。她不像烈酒那樣能讓你一時(shí)忘憂，卻像春雨一樣，悄悄地滋養(yǎng)著你，讓你的心，不至于在日復(fù)一日的奔波里，變得干涸粗糙。</p><p class="ql-block">前幾日陰雨天氣終于結(jié)束，氣溫緩緩升起，陽(yáng)光斜斜地照進(jìn)窗來(lái)，給那杯白水觀音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慢慢地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茶，那股清幽的香氣，似乎還在唇齒間縈繞著，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寫於2026年3月2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