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小時候最向往的早餐是鍋盔包油條。“向往”我這個詞用得非常準(zhǔn)確。不是“喜歡吃”，也不是“常吃”，是“向往”。這里頭的差別，只有過來人才懂。</p><p class="ql-block"> 向往的意思是，它不是天天能吃上的。要是天天都能吃，那就不叫向往了，叫日常。那時候家里條件一般，四毛錢的早點是不便宜的。</p><p class="ql-block"> 我記得那時候，鍋盔包油條屬于高配早餐。平日里買個白面鍋盔就不錯了。偶爾表現(xiàn)好了，我媽才舍得給四毛錢，讓我們?nèi)ハ硎芤惶?。那種感覺，哎，激動。</p><p class="ql-block"> 所以每次攥著那四毛錢往街里走的時候，心里都是虔誠的。每一步都走得鄭重其事。好像在完成某種儀式。</p><p class="ql-block"> 賣鍋盔的和賣油條的挨在一起。我琢磨過這事。為什么他們非得挨著？后來想明白了，這就是最早的商業(yè)綜合體啊！他們守著各自的爐子，做著各自的手藝，互相成全。你想，光吃鍋盔吧，太干，噎得慌；光吃油條吧，太油，膩得慌?？蛇@兩樣往一塊兒一湊，天作之合。鍋盔吸了油條的油氣，油條有了鍋盔的扎實，誰也不搶誰的風(fēng)頭，偏偏又能把對方的缺點給補齊了。</p><p class="ql-block"> 而且你發(fā)現(xiàn)沒有，這種搭配特別講究默契。炸油條的那邊一撈出來，做鍋盔的這邊就該出爐了，時間掐得剛剛好。要是哪一天油條炸早了，鍋盔還沒好，那油條就得蔫；要是鍋盔先出爐了，油條還在鍋里翻跟頭，那鍋盔就涼了，包一起也不香。所以我老覺得，鍋盔和油條不光是食物，它們是發(fā)小，是街坊，是幾十年的老鄰居。它們就該挨在一起，誰也別離開誰。</p><p class="ql-block"> 到了攤跟前，還得假裝淡定?！袄习?，來個鍋盔。”聲音不能太大，太大了顯得沒見過世面；也不能太小，太小了顯慫。老板應(yīng)一聲，我就故作鎮(zhèn)定地站在旁邊等，眼睛卻忍不住往她手上瞟，是不是挑的最大的那個？芝麻是不是撒得最多的那塊？</p><p class="ql-block"> 等鍋盔到手，轉(zhuǎn)身去隔壁拿油條，這個環(huán)節(jié)更考驗人。炸油條是有節(jié)奏的，一鍋出來七八根，你得瞅準(zhǔn)了，要那根剛出鍋、還在滴油、顏色最深的。太淺的沒炸透，不脆；太深的炸過了，發(fā)苦。要剛剛好，金燦燦的，拿在手里還燙得你來回倒手那種。</p><p class="ql-block"> 然后還有關(guān)鍵的一步，組裝。這個動作我練了無數(shù)遍，至今引以為傲，油條放在鍋盔上，然后雙手合十，輕輕一壓，對折。壓的力道也有講究，如果太重了，油條碎了，吃起來沒靈魂。要剛剛好，豁倒一點。</p><p class="ql-block"> 壓完之后，不能馬上吃。要捧著，感受那個溫度從手心傳到胳膊，再傳到心里。等上五秒鐘，讓油條的熱氣和鍋盔的熱氣互相擁抱、互相滲透。然后，第一口，一定要咬在正中間，讓鍋盔的邊、鍋盔的心、油條的頭、油條的尾，同時涌進(jìn)嘴里。先是鍋盔表面的芝麻在齒間炸開，然后是面餅的軟糯，緊接著是油條的酥脆，“咔嚓咔嚓”的聲音在腦袋里回蕩。 那口感，現(xiàn)在想起來都忍不住咽口水。</p><p class="ql-block"> 那個味道啊，現(xiàn)在想起來，后腦勺都發(fā)麻。</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長大了，自己掙錢了，鍋盔包油條想吃就能吃了?？晌曳炊苌偃コ?。有一次我特意起了個大早，找到一家還做這個的店，買了最貴的一套。</p><p class="ql-block"> 不難吃，但不是那個味了。</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那兒想了半天，終于想明白了，不是鍋盔變了，也不是油條變了，是我變了。我不再是那個攥著四毛錢、需要向往才能吃到的小學(xué)生了。我成了一個可以隨便買、卻再也沒有向往的成年人。</p><p class="ql-block"> 這么說起來好像有點矯情，但真的，有時候我挺懷念那個“向往”的感覺的。那種頭一天晚上就開始琢磨、第二天早上激動得睡不著、吃完了還要回味一整天的感覺。那種把一套簡單的早餐，當(dāng)成一天最重要的事來對待的鄭重其事。</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的孩子，大概很難理解這種心情了。他們想要什么，手機點一下就到了，快遞送上門，不用等，不用盼，不用向往。</p><p class="ql-block">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這算是進(jìn)步，還是失去。</p><p class="ql-block">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鍋盔包油條，永遠(yuǎn)是我小時候最向往的早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