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杜甫是古代的現(xiàn)代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杜甫有現(xiàn)代眼光！嗯？你真心話？古代大詩人再大也不能亂捧！這話我是真心話，絕不是胡吹亂捧。他就是活到現(xiàn)代的古代人，活在古代的現(xiàn)代人，不是單說他的詩，是他這個人，有眼光，有眼勁，詩人的眼光，讀書人的眼勁，這光強(qiáng)，這勁大，強(qiáng)到穿透歲月，大到穿透時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先從他那雙眼睛說起。這是一雙圓眼，圓得有勁，瘦長臉上更顯得圓而周正、圓而有力。他看得見山河破碎，也看得見蒼生愁苦，就因為圓，無死角，不偏私，才把世間疾苦全收進(jìn)眼底，自帶一種悲憫的力量。目光不躲不斜，像正午的光直照戰(zhàn)亂餓殍，眼光很重，是直面時代的重量，是飽讀詩書沉淀下來的厚重，不是一閃而過的流光，是深不見底的潭水。那雙圓眼看過來，仿佛看透因果本末，骨子里是經(jīng)世致用的豪情，像朗照千古的寒月，不漏一寸人間疾苦，又像壓艙萬頃的磐石，沉穩(wěn)堅定。</p><p class="ql-block">這雙眼，圓得坦蕩，所以才有力。</p><p class="ql-block">晚年杜甫一身病，眼睛被消渴癥、白內(nèi)障蒙得昏盲，到最后幾乎全瞎，可眼盲心卻更亮，亮得穿透一代又一代的迷霧，成了詩里那枚冷涼的太陽。</p><p class="ql-block">我在高原見過那種冷太陽，懂那種感覺。如果說李白是熱烈的太陽，那杜甫就是冷陽。</p><p class="ql-block">他的眼睛是苦的，苦到今天，和今天的苦連在一起，苦苦相連，苦百年，苦千年，還會繼續(xù)苦下去。也正因為苦，這眼里的光才格外有勁，力透古今，穿了千年，到今天還在閃。我不瞎吹，杜甫用不著誰捧。</p><p class="ql-block">公元752年，盛唐由盛轉(zhuǎn)衰，這個“盛”只是李隆基的盛、皇家的盛，跟百姓沒關(guān)系。那時杜甫已經(jīng)是個老頭，在長安破舊的屋子里，愁望著街上同樣滿臉愁苦的百姓。他整張臉就是個愁字，卻有一雙昏花卻能看透世相的眼，眼窩深陷，年輕時一定黑亮如湖，瘦瘦的臉、深深的眼，很像我們西邊那一帶的人。就是這樣一個老人，在長安的陋室里，說出了穿越千年仍讓人思之再三的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挽弓當(dāng)挽強(qiáng)，</p><p class="ql-block">用箭當(dāng)用長。</p><p class="ql-block">射人先射馬，</p><p class="ql-block">擒賊先擒王。</p><p class="ql-block">殺人亦有限，</p><p class="ql-block">列國自有疆。</p><p class="ql-block">茍能制侵陵，</p><p class="ql-block">豈在多殺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意思再明白不過：</p><p class="ql-block">拉弓拉強(qiáng)弓，</p><p class="ql-block">用箭用長箭，</p><p class="ql-block">射人先射馬，</p><p class="ql-block">擒賊先擒王，</p><p class="ql-block">殺人要有度，</p><p class="ql-block">各國自有疆界，</p><p class="ql-block">能制止侵略就夠了，</p><p class="ql-block">何必多殺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嗚呼！古往今來多少戰(zhàn)爭，都是“酒肉臭”導(dǎo)演，“凍死骨”的子女只是任人擺布的棋子，換來的只有死傷和家破人亡，可不管仗打贏打輸，上頭的人依舊酒肉不斷。這不荒誕嗎？我們身在荒誕中早已麻木，只有杜甫看得清清楚楚，偏不與荒誕同流，偏要捅破這層荒誕。</p><p class="ql-block">他心底喊出的就是：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這是全詩最狠、最清醒、最偉大的一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親眼看見唐玄宗為開疆拓土、炫耀武功，連年對吐蕃、南詔用兵，死傷幾十萬，士兵多是強(qiáng)抓的農(nóng)民，他就是在直言批評朝廷窮兵黷武、視人命如草芥。他是在哀求，在吶喊，在勸諫：別再殺了，別再打了，放過百姓吧。我至今驚嘆，他在那樣昏暗的時代，擁有超越千年至今仍超群的見識。他的“擒賊先擒王”，和今天的斬首行動戰(zhàn)術(shù)邏輯完全一致：</p><p class="ql-block">打首腦，不打散兵；</p><p class="ql-block">破指揮，不破全體；</p><p class="ql-block">用最小殺戮，結(jié)束最大混亂，快速止戰(zhàn)。</p><p class="ql-block">據(jù)我所知，這可以說是人類最早最清晰的斬首戰(zhàn)術(shù)思想。</p><p class="ql-block">但必須說清，杜甫的這兩句是戰(zhàn)術(shù)，更是底線——止戈為武，不在多殺。如今有些斬首行動，只學(xué)了擒王的術(shù)，丟了止殺的道，精準(zhǔn)打擊變成法外處決，懲戒首惡淪為地緣殺伐，只制造更多仇恨戰(zhàn)火。</p><p class="ql-block">杜甫千年前就說破：戰(zhàn)爭的正義，從不在殺得多，而在止得住、止得早。</p><p class="ql-block">活在唐朝的現(xiàn)代人，穿越千年的同路人。</p><p class="ql-block">為什么他一個古代人有現(xiàn)代精神？簡言之，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這話不假，飽讀詩書，真正睜開眼，打開了心眼，打開了天眼。再看現(xiàn)在，荒誕的是，有些人明明生在現(xiàn)代，精神卻活在古代，肉體現(xiàn)代，思想老舊，比如，還在崇拜帝王強(qiáng)權(quán)等等。</p><p class="ql-block">現(xiàn)代人不是有西裝手機(jī)就算現(xiàn)代，是精神上有悲憫、清醒、公共良知，共情弱者，直面時代，心懷家國責(zé)任。杜甫就是中國歷史上真正意義的現(xiàn)代人之一，擁有現(xiàn)代人應(yīng)有卻稀缺的公共良知。古代文人多寫山水風(fēng)月個人悲歡，杜甫眼里只有流離百姓、無家老兵、被征壯丁、凍餓窮人，他把目光投向最底層最痛苦的人，這是現(xiàn)代知識分子與公民的自覺。他不是旁觀者，是代入者，不是寫詩，是為時代作證。他不粉飾、不盲從，只說真話，真話永遠(yuǎn)超前；他有最偉大的共情，他人之苦即我之苦；他有現(xiàn)代人才有的權(quán)利意識、悲憫情懷與共同體精神?！鞍驳脧V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種舍己護(hù)人的情懷，不是忠君，是超越時代的人道主義，是最純粹的公民精神。</p><p class="ql-block">杜甫是古代的現(xiàn)代人，而我們，也可以成為當(dāng)代的杜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