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 22px;"> 舒伯特《鱒魚五重奏》</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b style="font-size: 22px;">鱒魚</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胡丹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有誰能不被它的旋律打動?有誰聽到《鱒魚》會無動于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明亮的小河里面,有一條小鱒魚,快活地游來游去,像箭兒一樣。我站在小河岸上,靜靜地朝它望,在清清的河水里面,它游得多歡暢。”曲調(diào)簡單優(yōu)美,河上波光閃爍,魚躍水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可是,“那漁夫帶著釣桿也站在河岸旁,冷酷地望著河水,想把魚兒釣上。我暗中這樣期望,只要河水清又亮,他別想用那釣鉤把小魚釣上。但漁夫不愿久等浪費時光,立刻就把那河水攪渾,我還來不及想,他就已提起釣竿,把小鱒魚釣到水面。我懷著激動的心情,看鱒魚受欺騙。” 水面變得濁浪翻滾,“我”無比憤慨,卻又無奈。終于,被漁夫攪渾的河水恢復(fù)了平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全部旋律以“1 3 5”三個音為基礎(chǔ),有如一首純樸的奧地利民歌,鋼琴的伴奏音型時而如流水歡暢,時而變得短促緊張,生動地表現(xiàn)出小河里發(fā)生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曾幾何時,我憑欄眺望湖中,望著水底游動的生物,尋找那背部淡青色稍帶褐色、側(cè)下部銀白色、全身有黑點的名字叫作鱒魚的魚,可是卻從未有緣相會?;蛘撸趧e人家中做客,欣賞著玻璃缸里的金魚,猜想里邊有沒有鱒魚的變種。鱒魚啊鱒魚,你該就是那舒巴爾特詞中所詠,舒伯特曲中所嘆,是脫離塵世仍遭受困擾本可逃之夭夭卻被魚鉤套住的精靈。我因此哀嘆鱒魚,哀嘆牠的弱小,哀嘆漁夫的丑惡,哀嘆“我”竟能懷著激動的心情袖手旁觀,看鱒魚受欺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幸而小鱒魚的命運有了變化。 1819年,舒伯特根據(jù)自己的歌曲《鱒魚》改編的《鱒魚五重奏》在維也納首演,受到熱烈歡迎。重奏華麗輝煌的效果使得小鱒魚強大起來,從此在那些富有浪漫主義精神的聽眾心里,小鱒魚被賦予了一種新的意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二十世紀最后十年的某一段時間,在我的家里,由維也納交響樂團演奏的《鱒魚五重奏》在音響機器里反反復(fù)復(fù)地播放著,音量開到了最大,小鱒魚游出了震耳欲聾的效果。這是鱒魚潛在能量的釋放,正好像一個弱小的人釋放出身上的潛能后爆發(fā)出巨大的力量。鋼琴、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和倍大提琴奏出的鱒魚主題,屬音上開始的大調(diào),進行曲般的節(jié)奏型,讓你無論何時都會丟下手中的紙和筆與舒伯特一起手舞足蹈,嘴巴高高撅起,吹出如歌的曲調(diào),繼而文思泉涌,伏案奮筆疾書。很長時間里,我寫小說都不能不放《鱒魚五重奏》,《鱒魚五重奏》是我的咖啡是我的興奮劑是我寫作的背景音樂,小鱒魚好似我的兄弟姐妹,舒伯特可以看作我的情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有的時候放著放著,我的先生恰好回來了,我便趕緊擰小音量。他卻說:"舒伯特怎么有這么大的本事,讓一條小魚游出這么多花樣來。"我先生那時迷戀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樂《1812序曲》,常在半夜里等著聽那數(shù)聲標志俄國戰(zhàn)勝拿破倫軍隊的響徹世界的炮聲,《鱒魚五重奏》不是他的最愛,但家中的唱片都是他去淘來的,音響機器也是他親手裝起來的,所以即使不是他的最愛他也心疼。"你這么聽,要把鱒魚聽壞了。"說罷他便又跑去音像商店,回來時家里的《鱒魚五重奏》就磁帶、CD、膠木唱片全齊了,同時帶回來的還有一張備用的《1812序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這樣,我對《鱒魚》就更熟了些,能夠背誦全部歌詞自不必說,還能口頭奏完五重奏的主要樂章。在還年輕的時候,音樂的確是能夠激發(fā)激情的,寫作的激情,生命的激情。到了漸漸老來,《鱒魚》被慢慢淡忘,歌曲也好,重奏也好,磁帶也好,膠木唱片也好,抑或是CD盤,終被統(tǒng)統(tǒng)冷落在地柜里,只剩下一份感覺,那份名叫鱒魚的情愫,始終在身體和思想里儲存,軟弱時失意時都可開口就來,不再需要音響機器的幫助,不再需要靠它來寫作和生活,即便是寂寞中也能泰然處之。于是,便也少了激情,甚至連寫作的熱情也少起來了,直到有一天遇見真的鱒魚,被牠調(diào)動起全部熱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這是一個人與一條魚的邂逅,也是人與自然的邂逅。這樣的邂逅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發(fā)生,沒有了邂逅就沒有了音樂,沒有音樂的存在是寂寞的,有音樂的存在不再寂寞,倒又多了負重感。于是魚的本性顯現(xiàn)出來,牠翩然一變躍入水中,背部閃著稍帶褐色的淡青色,側(cè)下部抖動著銀白,全身的黑點清晰明朗。它搖動著身體潛入水底,把我留在岸邊。我確信,我在年老的某個時候的確看見了鱒魚,甚至聽見了它的微弱的歌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明亮的小河里面,有一條小鱒魚,快活地游來游去,像箭兒一樣。我站在小河岸上,靜靜地朝它望,在清清的河水里面,它游得多歡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載《雨花》2002年第5期</span></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 22px;">音樂:舒伯特《鱒魚五重奏》第四樂章片段。</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