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驚蟄已過，清明未至，春分把日子分作兩半，熟地翻松，荒山開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間轉一圈，看植被顏色深淺知肥瘦，一旦看好定下來開荒。砍茅草砍灌木砍雜樹，藤蔓纏得緊的先砍斷藤，從山腳往上，一片一片推進。樹木雜林暴曬，收攏點火，噼噼啪啪燒起來，滿地灰燼。節(jié)氣一到，扛板鋤上山挖生地。一人一行，一鋤挨一鋤往前挖。來來回回，碰到大樹蔸啃不動，幾個勞力湊在一起塊挖。挖過的地先撂著，錯開做別的農活。再過時日，扛角鋤翻土、敲土塊、刨根茬，整好的地黑乎乎的，等著下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扛著鐵锨往渠邊走。土渠一冬沒管，淤滿落葉和泥沙，幾處崩塌，堵得死死的。枯黃的草一叢一叢，絆著腳。跳下渠，锨頭插進淤積的泥土里，用力撬起來，泥巴黑糊糊的，夾雜爛葉和草根，一股漚久了的氣味。蓄水的塘堰裂開幾道口子，細細的。挑了粘土，摻些碎草，和成稠泥，蹲在埂上，用手掌把泥巴塞進裂縫里，抹平。泥巴涼涼的，貼著掌心。堰底的水已經放干，露出發(fā)裂的塘泥，龜裂成一塊一塊，像大地的硬殼。過幾日就要蓄水，埂上細小的滲漏，都得堵嚴實。清完渠，補完堰，開閘放水。閘板一抽，塘里的水順著渠流下來，汩汩的，先慢后快，不一會兒漫到田邊。清澈的渠水帶著泥土的氣息，流進干涸的田里，滋滋地響，像是土地在喝水。山浸田不比梯田畈田，田坑里長滿茅草雜林，比人還高，不割光就擋住陽光。鐮刀割草，柴刀砍木。陽光照進來，水面上波光一閃一閃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放水，犁田?；液谏乃Ｂ掏痰刈撸劬睾?。套上軛頭，架上犁，左手扶犁，右手揮鞭，吆喝一聲。犁鏵切進泥土，深深地劃開，翻起的泥浪黑亮亮的，滲出細細的水光。破土的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人深一腳淺一腳跟著走，泥水漫過腳背，涼絲絲的。牛走得慢，犁得穩(wěn)，一壟一壟，翻開的泥土齊整整排向田的那頭。犁到地頭，停住，牛喘著粗氣，嘴里流下長長的涎水。歇口氣，調轉方向，再往那頭犁。太陽升高了，田里水汽蒸騰起來，薄薄的，像一層霧浮在田面上。新翻的泥浪泛著油亮的光澤，一股泥土的腥氣，混著水汽，彌漫開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卸下犁，換上耙。木框鐵齒的耙，人站上去，兩腿微微叉開，穩(wěn)住身子，牽著牛。牛一走，耙齒劃過泥面，嘩啦嘩啦響，大的泥塊切碎，小的抹平，泥水濺起來，打在腿上，涼一下熱一下。耙過一遍，回頭看看，高處的泥帶到低處，坑坑洼洼填平了。再耙一遍，田面平平展展，像一面鏡子，映著天上的云。耙完的稻田，水清，泥沉，面上浮著細細的泥漿。腳踩進去，軟軟的，陷到小腿，拔出來時噗的一聲，留下一個窩，慢慢又被水填滿。從田里上來，坐在田埂上，刮掉腳上的泥。泥厚厚的，已經干了，一拍就掉下來?？纯磩偫绨疫^的田，水光滟滟，映著人影，心里妥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地凍了一整個冬天，板結厲害，一板鋤下去，翻起的土塊烏黑發(fā)亮，斷面閃著潮濕的光，像新切的糕點，透出腥甜氣味。太陽底下，新翻的土地一片一片攤開。開出的生地要翻松，握著角鋤，鋤刃挖進土里，土塊嘩啦啦散開。地下的石頭磕磕絆絆撞上來，彎腰揀出來，扔到一邊。翻過的地平平整整，腳踩下去陷下一個淺印。把土培成長長一壟一壟，壟背略拱，壟溝筆直。玉米種在壟背上，薯秧栽在壟坡上，各是各的栽法。薯秧從菜園里剪下來，一小截一小截，每截留兩三片葉子。挖開土，坑不深不淺，秧子斜斜插進去，手掌壓實，土貼著根，嚴嚴實實。一行栽完，退著走，又是一行。起身看看，剛栽下的薯秧歪歪斜斜立著，葉子在風里微微地顫。根埋進濕土里，大約一夜過來就能緩過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谷種在溫水里浸泡，撈出來攤在笸籮里，蓋上濕布，放在灶臺上，借著熱氣催芽。掀開布看，白生生的嫩芽冒出來，頂著谷殼。把谷芽撒到秧畦上，要輕，要勻，不能碰斷。撒完，覆一層細土，像篩過的面，再灑一遍水，水要灑成霧。蓋上薄膜，用竹片撐得拱起，像一壟透明的低棚。棚里熱氣騰騰，密密的水珠順著斜坡往下淌。透過薄膜能看見底下的嫩綠，茸茸的，像剛孵出的雛鳥的絨毛。田埂上，薺菜開出碎碎的白花，馬蘭頭嫩嫩的，一掐就斷。布谷鳥在遠處叫，“布谷——布谷——”，一聲遠一聲近。燕子歸來，在田那邊飛來飛去，尾巴剪開春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天栽薯，正是時候。趁著地濕，剪下薯秧，一截一截，每截留兩三片葉子，帶著潮潤的剪口，插進松軟的土里，培土壓實。雨淋在身上，涼絲絲的，衣裳漸漸濕透，貼在背上。雨里的泥土軟軟的，秧子栽下去，根貼著濕土，用不著澆水。一行一行栽過去，栽完回頭望，新栽的薯秧淋在雨里，葉子掛著水珠，鮮鮮的。晴天播種玉米，挖孔，點種，彎腰，撮起玉米粒，一粒一粒，間隔勻實，落進孔里，聽見輕微的“嗒”的一聲。覆土踩實，腳從壟背上走過，土把種子蓋嚴。來回一趟，回頭望，地里密密麻麻布滿腳印，淺淺的孔，卻藏著秋后的收成。土家肥、化肥，用瓢舀著，手腕一抖，勻勻地撒在地里。田里的紅花草開得正好，紫紅的花，細碎的葉，密密地鋪了一片。鐮刀割下去，花草倒下一片，汁液沾在手上，青腥氣沖鼻子。連稈帶花埋進土里，用腳踩實，等到腐爛便是頂好的綠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墻根下挖個坑，丟三四粒絲瓜籽進去，覆土，澆水。南瓜籽點在籬笆邊。豆角要搭架，早早把竹竿插好，兩根交叉，上頭捆緊，下頭插進土里，等苗長起來，自會順著竿子往上爬。蔥蒜是秋里種下的，正青著，葉子挺挺的，掐一把回來，滿手辛香，香味能留半天。春分當日，吃春菜，清炒馬蘭頭，薺菜煮雞蛋，說是能清火、保平安。晌午，飯菜送到田邊地頭，籃子里米飯、咸菜、煮雞蛋，瓦罐里熱茶。大伙合一處，坐在田埂上，談天說地，說說笑笑。歇了歇，又下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晨，草葉上還掛著露珠，一碰就滾落下來，濕了鞋面，涼絲絲的?？钢z頭鉆進玉米地里，玉米葉子已經齊腰高，綠油油的，擦著臉頰和胳膊，留下細細的紅印子，汗一浸，微微地蜇。草躲在莊稼底下，嫩的馬齒莧、灰灰菜，一鋤頭就斷了根。粗魯?shù)膹澭檬职?，苣荬菜根深，攥緊使勁往上提，根帶出一串土，“撲”的一聲斷開。玉米周圍都鋤得干干凈凈，土松了，草除了，玉米精神起來。薯地里的薯秧已經爬蔓，葉子密密地蓋住地面，草從葉縫里鉆出來，彎腰，一把一把地鋤。韭菜畦、蔥壟，草剛冒頭就得除，不然就奪了肥。稻秧插下去，草跟著長，赤腳下田，手指扒開禾苗根部的泥，把稗草、三棱草連根扯出來，再塞回泥里去。一邊往前挪，一邊把泥踩勻，把草踩進泥里漚肥。水熱，泥滑，腰酸，半天下來直不起身。耘過的田，禾苗齊整，水面清亮，雜草埋進泥里，變作秧苗的養(yǎng)料。日頭升高，鋤過的地、耘過的田都泛著新鮮的光澤。陽光斜照過來，新翻的土、新鋤的草、挺立的莊稼，都鍍了層金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蔸里三四棵玉米苗，擠擠挨挨的，都爭著往上長。不能都留著，揀壯的留下，弱的拔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看，手指捏住弱的那棵，輕輕一提，連根拔起。留下的頓時寬敞了，風能吹著，光能照著，能好好地生長了。天色暗下來，扛著鋤頭往回走。鋤刃上還沾著泥，在暮色里閃著濕潤的光。褲腿上沾滿草籽，圓的、扁的，拍也拍不掉。鞋里的土已經滿了，腳趾頭在里面動彈不得，走一步，沙沙地響。剛栽下的薯秧、播下的玉米、育著的稻秧，都在晚風里輕輕地搖。田埂上的紅花草開著，紫微微一片，在暮色里像是浮著一層霧。那片新開的地，過幾日也要種上玉米了。和山下的那些一樣，等著出苗，等著鋤草，等著秋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分春耕，日子一天天稠了起來。可忙歸忙，看著種子發(fā)芽，苗長高，心里反倒踏實。鋤刃上的泥干了，一拍就落下來，落在地上，和土地混在一處，分不出彼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