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谷雨”前后，廣州的春雨便漸漸多起來了。這節(jié)氣真是起得個(gè)好名字——雨生百谷，仿佛那雨是特意為著谷物的生長而來的，帶著幾分使命，幾分情意。起初還是羞答答的，隔三差五地來一陣，后來便大方起來，一連幾天地住著，把整座城市都泡在它綿綿的情意里。我便是在這樣的時(shí)節(jié)里，撐著一把傘，走進(jìn)了廣州的煙雨中。</p><p class="ql-block"> 我喜歡廣州的春雨。它是春天養(yǎng)在深閨的女兒，輕易不肯拋頭露面。若要下，便下得纏纏綿綿，細(xì)細(xì)密密，像蠶娘吐絲，沒完沒了。身為原鄉(xiāng)黃河以北的人，我太了解北國的雨了---它豪放粗獷，嘩啦啦一陣，像莽漢闖進(jìn)瓷器店，痛快是痛快了，卻少了些回味。我也曾幾度春回度江南，那雨又太稠膩，黏黏糊糊的，像化不開的糖漿，甜得叫人發(fā)慌。唯有廣州的雨，是恰到好處的——柔而不弱，綿而不膩，像是誰在天地間掛了一幅透明的珠簾，簾外的世界，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卻因此更添了幾分神秘的美。我走在街上，那雨絲細(xì)得像是用篩子篩過的，斜斜地飄著，落在臉上，癢癢的，涼涼的，像是嬰兒的手指在輕輕撫摸。</p> <p class="ql-block"> 我喜歡春雨中的珠江。撐著傘慢慢走到江邊，看雨絲斜斜地織著，江面上騰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像是大地在輕輕地呵氣，又像是江神在晨起梳妝時(shí)打翻了粉盒。遠(yuǎn)處的船，都成了淡淡的影子，桅桿上的燈，黃黃的，暈暈的，在水汽里化開，像滴在宣紙上的顏料，慢慢地洇著，洇成一片朦朧的光暈。偶爾有汽笛聲傳來，悶悶的，沉沉的，仿佛也被這雨水泡軟了、泡懶了，失了往日的尖銳。我伸手摸了摸江邊的欄桿，濕漉漉的，滿手都是清涼，那清涼順著手心一直鉆到心里去，把一整個(gè)冬天的濁氣都滌蕩干凈了。這時(shí)候的珠江，不似平日的忙碌——平日里它像個(gè)行色匆匆的商人，只顧著趕路，把一江的貨船、渡輪往東趕、往西趕；此刻倒像個(gè)沉思的詩人，默默地看著雨絲落入懷中，漾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又悄悄地散開去，一圈，一圈，像是把心事一圈圈地?cái)傞_了給人看。</p> <p class="ql-block"> 我喜歡春雨里的白云山。踩著濕漉漉的石階往山上走，平日里的蔥蘢現(xiàn)在都藏在了霧里，山腰上繞著一條乳白的云帶，松松的，軟軟的，像是山姑娘頸上的紗巾，風(fēng)一吹，便裊裊地動，露出底下青翠的山色，一忽兒又合上了，像個(gè)害羞的女子，欲說還休。兩旁的樹都綠得發(fā)亮——那綠是被雨水洗過無數(shù)遍的綠，干干凈凈的，鮮鮮嫩嫩的，綠得幾乎要滴下來。葉子上的雨珠晶瑩瑩的，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像老天爺撒下的珍珠，風(fēng)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打在傘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像是誰在頭頂撒了一把碎銀子。走到半山亭，我忍不住停下來回頭望，整個(gè)廣州城都淹沒在煙雨里了——那些高樓大廈，此刻都成了海市蜃樓，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的，像是天上的街市不小心掉在了人間。忽然想起“多少樓臺煙雨中”的詩句來，只是杜牧當(dāng)年寫的是江南，若他見過廣州的煙雨，不知又該寫出怎樣動人的句子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喜歡春雨中的麓湖。從白云山上下來，繞到麓湖去，雨中的麓湖是另一番叫人驚艷的景致。湖面平得像一面古銅鏡，雨點(diǎn)落上去，便漾開一個(gè)個(gè)小小的圓暈，一個(gè)疊著一個(gè)，一圈套著一圈，像是誰在湖面上繡花。湖邊的水杉在雨里靜默著，針葉上掛滿了水珠，沉甸甸的，偶爾有一只白鷺從林中飛起，翅膀扇動的聲音在雨里顯得格外清晰，撲棱棱的，帶著水汽，飛進(jìn)遠(yuǎn)處的煙雨里，便不見了蹤影。我沿著湖岸慢慢地走，傘沿滴下的水珠打在鞋面上，涼絲絲的。對岸的亭臺樓閣都罩在雨霧里，只看得見模糊的輪廓和翹起的飛檐，像一幅淡墨寫意，筆觸疏疏朗朗的，卻韻味十足。這時(shí)候的麓湖，安靜得像一個(gè)不愿醒來的夢，而我，就是這個(gè)夢里唯一醒著的人。</p> <p class="ql-block"> 我喜歡春雨中的零丁洋。雖然不能親往，但我知道，此時(shí)此刻，那片遼闊的海面也一定籠罩在煙雨之中。文天祥當(dāng)年過零丁洋時(shí)，寫下“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那是一個(gè)人的孤憤與蒼涼?？扇羰撬诖河昀锝?jīng)過，所見的大概是另一番景象罷——雨絲從天空垂落，海天相接處一片迷蒙，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哪里是雨，哪里是霧。偶爾有漁船在雨幕里穿行，船頭的燈火在水汽里暈開，像一粒粒暖黃的珠子，散落在灰蒙蒙的海面上。那該是怎樣的一種詩意！只是這詩意里，總不免帶著幾分歷史的厚重，讓我在賞雨之余，又平添了幾分思古的幽情。</p> <p class="ql-block"> 我喜歡春雨中的郊野。新插的秧苗綠油油的，在雨里顯得格外精神，像是剛洗過澡的娃娃，渾身透著鮮活的氣息，又像是大地新鋪的一層綠絨毯，軟軟的，厚厚的，讓人忍不住想躺上去打幾個(gè)滾。菜地里的油菜花黃燦燦的，雨水把花瓣洗得干干凈凈，黃得更純粹，更耀眼，那黃色濃得像是要溢出來，把周圍的空氣都染得金黃了。農(nóng)人們戴著斗笠，穿著蓑衣，在田埂上慢慢地走著，偶爾彎下腰，看看田里的水夠不夠，又直起身來，望望天，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們的身影在雨幕里，成了一幅活動的水墨畫——斗笠是濃墨，蓑衣是淡墨，遠(yuǎn)山是輕墨，近水是濕墨，一筆一筆，都是老天爺親手畫就的。我站在田埂上，任雨絲飄到臉上，心里忽然冒出杜甫的詩句來：“好雨知時(shí)節(jié)，當(dāng)春乃發(fā)生。”只覺得這詩寫得真好，好得像專為眼前這場雨寫就的。</p> <p class="ql-block"> 我喜歡春雨之夜。羊城的柔柔春雨，既可觀賞沐攬，更可深沉感受。夜瀾之際，躺在床上，聽雨點(diǎn)敲著瓦楞，滴滴答答的，像是誰在彈奏一首古老的曲子。有時(shí)候雨急了，聲音便密了，像是千萬條蠶在吃桑葉，沙沙沙，沙沙沙，吃得歡快極了；有時(shí)候雨緩了，聲音便疏了，像是漏壺里的水，一滴，一滴，不慌不忙地落著，把夜拉得老長老長。這時(shí)候，我便索性把枕頭墊高些，睜著眼睛聽。這雨聲，聽著聽著，就聽出了別的意思來。它不像暴雨那樣張狂——暴雨像個(gè)暴君，君臨天下，要把一切都踩在腳下；它也不像秋雨那樣凄冷——秋雨像個(gè)怨婦，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煩。它倒像個(gè)老朋友，在窗外絮絮地跟你說著家常，不緊不慢的，句句都說到心坎上。我忽然覺得，這春雨怕是通人性的，它知道我喜歡什么——喜歡慢，喜歡閑，喜歡在忙碌的日子里偷出半日的清靜來。于是它便來了，不請自來，來了就不肯走了，纏著我，繞著我，要我把手里的活計(jì)都放下，好好地聽它說一會兒話。</p><p class="ql-block"> 想著想著，便想起許多事來。想起童年時(shí)在雨里踩水坑，專挑最深的水坑踩，濺起的水花和泥漿把褲腳全打濕了，回家后挨母親一頓責(zé)罵，第二天照踩不誤。想起少年時(shí)在雨中漫步，故意不帶傘，讓雨水淋個(gè)透濕，覺得那樣才叫瀟灑，才叫青春。想起那年春天，也是這樣的雨夜，一個(gè)人坐在窗前寫信，寫了撕，撕了寫，最后什么也沒寄出去，只有雨聲陪了一整夜。雨聲潺潺，像是住在溪邊，又像是時(shí)光在耳邊輕輕地流淌。這雨聲里有我的少年心事，有這座城的千年舊夢，有天地間最溫柔的那一份情意。聽著聽著，我竟覺得自己也化作了這雨中的一滴，輕輕地，柔柔地，落在這片古老而又年輕的土地上。</p> <p class="ql-block"> 告別沉沉醉夢，雨停了。我推開窗，空氣里滿是泥土的芬芳，那味道濕濕的、潤潤的，吸一口到肺里，整個(gè)人都清爽了。樹葉綠得逼你的眼，每一片葉子上都托著幾顆雨珠，在初霽的陽光下閃著光，像是誰在上面撒了一層碎鉆。這時(shí)候的廣州，像是剛出浴的美人，清新脫俗，別有一種動人的韻律——不是濃妝艷抹的華麗，而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素雅。</p><p class="ql-block"> 我喜歡廣州的春雨，喜歡它帶給這座城市的詩意。它把匆忙的行人留住，把喧囂的車聲濾淡，把堅(jiān)硬的高樓柔化，把浮躁的人心撫平。每當(dāng)春雨來臨，我喜歡撐著傘在雨中慢慢地走，聽著雨點(diǎn)打在傘面的聲音，看著雨絲在燈光里斜斜地飄著，心里便會生出一種柔柔的、暖暖的情愫——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詩意了罷。</p><p class="ql-block"> 羊城的煙雨，就這樣年復(fù)一年地下著，下在珠江上，下在白云山間，下在麓湖的漣漪里，下在零丁洋的波濤中，下在郊野的田地里，也下在每一個(gè)廣州人的心里。而我，不過是這煙雨中的一個(gè)過客，撐著傘，走一走，停一停，看看雨，聽聽雨，再把這雨中的廣州，悄悄地裝進(jìn)記憶里去。讓我感悟，令人回味。無論季節(jié)如何更替，歲月怎樣前行，一想起這場春雨，想起這春雨里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纏纏綿綿，便覺得這座城市的柔軟與溫馨。</p> <p class="ql-block">（部分圖片采自網(wǎng)絡(luò)或由AI生成，特致謝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