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字里開出花來——《圍城》中的比喻

花知晝暖

張愛玲的愛情，是“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錢鐘書的智慧，在《圍城》的文字里，也開出花來，開出許多許多的花來，讓我來數(shù)一數(shù)： 《圍城》中的比喻句·序及第一章　　1、近來覺得獻書也像“致身于國”、“還政于民”等等佳話，只是語言幻成的空花泡影，名說交付出去，其實只仿佛魔術(shù)家玩的飛刀，放手而并沒有脫手。隨你怎樣把作品奉獻給人，作品總是作者自已的。2、夜仿佛紙浸了油，變成半透明體；它給太陽擁抱住了，分不出身來，也許給太陽陶醉了，所以夕照晚霞隱褪后的夜色也帶著酡紅。　　3、這船依仗人的機巧，載滿人的擾攘，寄滿人的希望，熱鬧的行著，每分鐘把沾污了人氣的一小方水面，還給那無情、無盡、無限的大海。　　4、（蘇小姐）那個戴太陽眼鏡、身上攤本小說的女人，衣服極斯文講究。皮膚在東方人里要算得白，可惜這白色不頂新鮮，帶些干滯。她去掉了黑眼鏡，眉清目秀，只是嘴唇嫌薄，擦了口紅還不夠豐厚。假使她從帆布躺椅上站起來，會見得身段瘦削，也許輪廓的線條太硬，像方頭鋼筆劃成的，年齡看上去有二十五六，不過新派女人的年齡好比舊式女人合婚帖上的年庚，需要考據(jù)學(xué)家所謂的證據(jù)來斷定真實性。5、孩子不足兩歲，塌鼻子，眼睛兩條斜縫，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遠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報上諷刺畫里的中國人的臉。6、那女人平日就有一種孤芳自賞、落落難合的神情－－大宴會上沒人敷衍的來賓或喜酒席上過時未嫁的少女所常有的神情－－此刻更流露出嫌惡，黑眼鏡也遮蓋不了。7、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里的沙礫或者出骨魚片里未凈的刺，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8、那些男學(xué)生看得心頭起火。口角流水，背著鮑小姐說笑個不了。有人叫她“熟食鋪子”（charcuterie），因為只有熟食店會把那許多顏色暖熱的肉公開陳列；又有人叫她“真理”，因為據(jù)說“真理”是赤裸裸的”。鮑小姐并未一絲不掛，所以他們修正為“局部的真理”。9、“……姻緣前定，勿必過悲。”鴻漸看了有犯人蒙赦的快活，但對那短命的女孩子，也稍微憐憫。10、經(jīng)濟，法律等等都是從外國港灌輸進來的，早已洋氣撲鼻；只有國文是國貨土產(chǎn)，還需要處國招牌，方可維持地位，正好像中國官吏，商人在本國剝削來的錢要換外匯，才能保持國幣的原來價值。11、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dāng)、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自己沒有文憑，好像精神上赤條條的，沒有包裹。12、那時蘇小姐把自己的愛情看得太名貴了，不肯隨便施與。現(xiàn)在呢，宛如作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鎖在箱里，過一兩年忽然發(fā)現(xiàn)這衣服的花色和款式都不時髦了，有些自悵自悔。13、蘇小姐理想的自己是：“艷如桃李，冷若冰霜，”讓方鴻漸卑遜地仰慕而后屈伏地求愛。誰知道氣候雖然每天華氏一百度左右，這種又甜又冷的冰淇淋作風(fēng)全行不通。　　14、天空早起了黑云，露出疏疏幾顆星，風(fēng)浪像饕餮(taotie)吞吃的聲音，白天里的汪洋大海，這時候全消化在更廣大的昏夜里。襯了這背景，一個人身心的攪動也縮小以至于無，只心里一團明天的希望，還未落入渺茫，在廣漠澎湃的黑暗深處，一點螢火似的自照著。15、“咱們倆今天都是一個人睡，”鮑小姐好像不經(jīng)意地說。方鴻漸心中電光瞥過似的，忽然照徹，可是射眼得不敢逼視，周身的血都升上臉來。16、忽聽得輕快的腳步聲，像從鮑小姐臥艙那面來的。鴻漸心直跳起來。又給那腳步捺下去，仿佛一步步都踏在心上，那腳步半路停止，心也給它踏住不敢動，好一會心被壓得不能更忍了，幸而那腳步繼續(xù)加快的走近來。17、魚像海軍陸戰(zhàn)隊，已登陸好幾天；肉像潛水艇士兵，會長期伏在水里。18、侍者上了雞，碟子里一塊像禮拜堂定風(fēng)針上鐵公雞施舍下來的肉，鮑小姐用力割不動，放下刀叉道：“我沒牙齒咬這種東西！” 19、學(xué)醫(yī)而兼信教，那等于說：“假如我不能教病人好好的活，至少我還能教他好好的死，反正他請我不會錯?！边@仿佛藥房掌柜帶開棺材鋪子，太便宜了！ 20、方鴻漸給鮑小姐一眼看的自尊心像泄盡氣的橡皮車胎。……他全無志氣，跟上甲板，看他們有說有笑，不容許自己插口，把話壓扁了都擠不進去；自覺沒趣丟臉，像趕在洋車后面的叫花子，跑了好些路，沒討到手一個小錢，要停下來卻又不甘心。 21、方鴻漸氣得心頭火直冒，仿佛會把嘴里香煙銜著的一頭都燒紅了。22、方鴻漸把這種巧妙的詞句和精密的計算來撫慰自己，可是失望、遭欺騙的情欲、被損傷的驕傲，都不肯平伏，像不倒翁，捺下去又豎起來，反而搖擺得厲害。23、孫太太眼睛紅腫，眼眶似乎飽和著眼淚，像夏天早晨花瓣上的露水，手指那么輕輕一碰就會掉下來。24、方鴻漸恨不得把蘇小姐瘦身體里每根骨頭都捏為石灰粉。 25、除掉那句古老得長白胡子、陳腐得發(fā)霉的話“女人是最可怕的！”還有什么可說！ 26、蘇小姐雙頰涂的淡胭脂下面忽然暈出紅來，像紙上沁的油漬，頃刻布到滿臉，靦腆得迷人。 《圍城》中的比喻句·第二章　　1、據(jù)說“女朋友”就是“情人”的學(xué)名，說起來莊嚴些，正像玫瑰花在生物學(xué)上叫“薔薇科木本復(fù)葉植物”，或者休妻的法律術(shù)語是“協(xié)議離婚”。 2、他倆雖然十分親密，方鴻漸自信對她的情誼至此而止，好比兩條平行的直線，無論彼此距離怎么近，拉得怎么長，終合不攏來成為一體。只有九龍上岸前看她害羞臉紅的一剎那，心忽然軟得沒力量跳躍，以后便沒有這個感覺。3、可是不知怎樣，他老覺得這種小妞兒腔跟蘇小姐不頂配，并非因為她年齡大了……只能說是品格上的不相宜，譬如小貓打圈兒追自己的尾巴，我們看著好玩兒，而小狗也追尋過去地回頭跟著那短尾巴橛亂轉(zhuǎn)，就風(fēng)趣減少了。4、她的平淡，更使方鴻漸疑懼，覺得這是愛情超熱烈的安穩(wěn)，仿佛颶風(fēng)后的海洋波平浪靜，而底下隨時潛伏著洶涌翻騰的力量。5、桃子吃完，他兩臉兩手都掛了幌子，蘇小姐看著他笑。他怕桃子汁弄臟褲子，只伸小指頭到袋里去勾手帕，勾了兩次，好容易拉出來，正在擦手，蘇小姐聲音含著驚怕嫌惡道：“啊喲！你的手帕怎么那么臟！真虧你－－噲！這東西擦不得嘴，拿我的去拿去，別推，我最不喜歡推?！?lt;/p>6、他靠紗窗望出去……一梳月亮像形容未長成的女孩子，但見人已不羞縮，光明和輪廓都清新刻露，漸漸可烘襯夜景。小園草地里的小蟲瑣瑣屑屑地在夜談。不知哪里的蛙群齊心協(xié)力地干號，像聲浪給火煮得發(fā)沸。幾星熒火優(yōu)游來去，不像飛行，像在厚密的空氣里漂浮，月光不到陰黑處，一點熒火忽明，像夏夜的一只微綠的小眼睛。 7、許多人談婚姻，語氣仿佛是同性戀愛，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羨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8、父親道“人家不但留學(xué)，而且還是博士呢。所以我怕鴻漸吃不消她?！薄孟裉K小姐是磚石一類的硬東西，非鴕鳥或者火雞的胃消化不掉的。 9、鴻漸生平最恨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時髦，鄉(xiāng)氣的都市化，活象那第一套中國裁縫仿制的西裝，把做樣子的外國人舊衣服兩方補丁，也照式在衣袖和褲子上做了。 10、鴻漸忽然覺得，在這種家庭空氣里，戰(zhàn)爭是不可相信的事，好比光天化日之下沒人想到有鬼。 11、方鴻漸由呂校長陪上了講臺，只覺得許多眼睛注視得渾身又麻又癢，腳走路都不方便?！o靠講臺的記錄席上是一個女學(xué)生，新燙頭發(fā)的浪紋板得像漆出來的。 12、方鴻漸懊悔進門時不該脫太陽眼鏡，眼前兩片黑玻璃，心理上也好像隱蔽在濃陰里面，不怕羞些。 13、除掉開頭幾句話，其余全嚇忘了。（方鴻漸）拼命追憶，只像把篩子去盛水。一著急，注意力集中不起來，思想的線索要打成結(jié)又松散了。隱約還有些事實的影子，但好比在熱鬧地方等人，瞥眼人堆里像是他，走上去找，又不見了。 14、“現(xiàn)在鼓掌在先，鄙人的演講當(dāng)不起那樣熱烈的掌聲，反覺到一種收了款子交不出貨色的惶恐。” 15、那記錄的女生漲紅臉停筆不寫，仿佛聽了鴻漸最后的一句，處女的耳朵已經(jīng)當(dāng)眾喪失了貞操。呂校長在鴻漸背后含有警告意義的咳嗽。方鴻漸那時候宛如隆冬早晨起床的人，好容易用最大努力跳出被窩，只有熬著冷穿衣下床，斷無縮回去的道理。 16、方鴻漸住家一個星期，感覺出國這四年光陰，對家鄉(xiāng)好像荷葉上瀉過的水，留不下一點痕跡。 17、開戰(zhàn)后第六天日本飛機第一次來投彈……以后飛機接連光顧，大有絕世佳人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風(fēng)度。 18、以后這四個月里的事，從上海撤退到南京陷落，歷史該如洛高所說，把刺刀磨尖當(dāng)筆，蘸鮮血當(dāng)墨水，寫在敵人的皮膚上當(dāng)紙。 19、方鴻漸失神落魄……疲乏垂絕地希望披沙揀金似的要在消息罅縫里找個蘇息處。 20、方老先生覺得他愛國而國不愛他，大有青年守節(jié)的孀婦不見寵于翁姑的怨仰。 21、（張先生）只生一個女兒，不惜工本地栽培，教會學(xué)校里所能傳授熏陶的洋本領(lǐng)、洋習(xí)氣，美容院理發(fā)鋪所能制造的洋時髦、洋姿態(tài)，無不應(yīng)有盡有?！詾榕⒆拥蕉畾q就老了，過二十還沒嫁掉，只能進古物陳列所供人憑吊了。22、理想中的留學(xué)回國，好像地面的水，化氣升上天空，又變雨回到地面，月光不到的陰黑處，一點螢火忽明，像夏夜的一只微綠的小眼睛，拼命追憶，只像把篩子去盛水。23、一輪月亮像形容未長成的女孩子，但見人已不羞縮，光明和輪廓都清新可露，漸漸可烘托夜景。　　24、藍眼鏡拉自己右臂的那只手也清清楚楚的照進去了，再加上自己側(cè)臉錯愕的表情，宛如小偷給人捉住的攝影。25、張先生跟外國人來往慣了，說話有個特征－－也許在洋行、青年會、扶輪社等圈子里，這并沒有什么奇特－－喜歡中國話里夾無謂的英文字。他并無中文難達的新意，需要借英文來講；所以他說話里嵌的英文字，還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為金牙不僅妝點，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縫里嵌的肉屑，表示飯菜吃得好，此外全無用處。他仿美國人讀音，維妙維肖，也許鼻音學(xué)得太過火了，不像美國人，而像傷風(fēng)塞鼻子的中國人。他說“very well”二字，聲音活像小洋狗在咕嚕－－“vurrywul”?？上Я_馬人無此耳福，否則決不單說Ｒ是鼻音的狗字母。26、張小姐是十八歲的高大女孩子，著色鮮明，穿衣緊俏，身材將來準會跟她老太爺那洋行的資本一樣雄厚。27、張?zhí)虾Ｔ挶日煞蛑v得好，可是時時流露鄉(xiāng)土音，仿佛罩褂太小，遮不了里面的袍子。 《圍城》中的比喻句·第三章　　1、這春氣鼓動得人心像嬰孩出齒的牙齦肉，受到一種生機透芽的痛癢。　　2、公園和住宅花園里的草木，好比動物園里鐵籠子關(guān)住的野獸，拘束孤獨，不夠春光盡情的發(fā)泄。　　3、可是這歡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氣球，上去不到幾尺，便爆裂歸于烏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無名悵惘。4、船上一別，不知她近來怎樣。自己答應(yīng)過去看她，何妨去一次呢？明知也許從此多事，可是實在生活太無聊，現(xiàn)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好比睡不著的人，顧不得安眠藥片的害處，先要圖眼前的舒服。5、客堂一扇窗開著，太陽烘焙的花香，濃得塞鼻子，暖得使人頭腦迷倦。這些花的香味，跟蔥蒜的臭味一樣，都是植物氣息而有葷腥的肉感，像從夏天跳舞會上頭發(fā)里發(fā)泄出來的。6、他把客堂里的書畫古玩反復(fù)看了三遍，正想沈子培寫“人”字的捺腳活像北平老媽子纏的小腳，上面那樣粗挺的腿，下面忽然微乎其微的一頓，就完事了，也算是腳的！7、他冷淡的笑容，像陰寒欲雪天的淡日。8、他坐立不安的要活動，卻頹唐使不出勁來，好比楊花在春風(fēng)里飄蕩，而身輕無力，終飛不遠。　　9、鴻漸想去年分別時拉手，何等親熱；今天握她的手像捏著冷血的魚翅。　　10、這時候他的心理，仿佛臨考抱佛腳的學(xué)生，睡了一晚，發(fā)現(xiàn)自以為溫熟的功課，還是生的。11、趙辛楣和鴻漸拉拉手，傲兀地把他從頭到腳看一下，好像鴻漸是頁一覽而盡的大字幼稚園讀本。　　12、他身大而心不大，像個空心大蘿卜。　　13、詩人聽了，歡喜的圓如太極的肥臉上泛出黃油。曹無朗臉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湖面。　　14、唐小姐嫵媚端正的圓臉，有兩個淺酒渦。天生著一般女人要花錢費時、調(diào)脂和粉來仿造的好臉色，新鮮得使人見了忘掉口渴而又覺嘴饞，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頂大，可是靈活溫柔，反襯得許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講的大話，大而無當(dāng)。古典學(xué)者看她說笑時露出的好牙齒，會詫異為什么古今中外詩人，都甘心變成女人頭插的釵，腰束的帶，身體睡的席，甚至腳下踐踏的鞋，可是從沒想到化作她的牙刷。眼睛不頂大，反襯得許多女人的大眼睛像政治家講的空話，大而無當(dāng)。15、方鴻漸看唐小姐不笑的時候，臉上還依戀著笑意，像音樂停止后裊裊空中的余音。許多女人會笑得這樣甜，但她們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軟操，仿佛有教練在喊口令：“一！”忽然滿臉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余個空臉，像電影開映前的布幕。16、趙辛楣眼里仍沒有方鴻漸，但卻又提防著他，恰像慰問害傳染病者對細菌的態(tài)度。她跟辛楣的長期認識并不會日積月累地成為戀愛，好比冬季每天的氣候罷，你沒法把今天的溫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等明天積成個和暖的日。他最擅長用外國話演說，響亮流利的美國話像天心里轉(zhuǎn)滾的雷，擦了油，打上蠟，一滑就是半個上空。不過，演講是站在臺上，居高臨下的；求婚是矮著半身子，仰面懇請的。蘇小姐不是聽眾，趙辛楣有本領(lǐng)使不出來。17、鴻漸出了蘇家，自覺已成春天的一部分，沆瀣一氣，不是兩小時前的春天門外漢了。走路時身體輕得好像地面在浮起來。18、明天一早方鴻漸醒來，頭里還有一條鋸齒線的痛，舌頭像進門擦鞋底的棕毯。一坐下去，他后悔無及，因為沈太太身上有一股味道，文言里的雅稱跟古羅馬成語都借羊來比喻：“慍羝?！边@暖烘烘的味道，攙了脂粉香和花香，熏得方鴻漸泛胃，又不好意思抽煙解穢。心里想這真是從法國新回來的女人，把巴黎大菜場的“臭味交響曲”都帶到中國來了，可見巴黎大而天下小。沈太太生得怪樣，打扮得妖氣。她眼睛下兩個黑袋，像圓殼行軍熱水瓶，想是儲蓄著多情的熱淚，嘴唇涂的濃胭脂給唾沫進了嘴，把黯黃崎嶇的牙齒染道紅痕，血淋淋的像偵探小說里謀殺案的線索，說話常有“Tiens！”“Ola ，la！”那些法文慨嘆，把自己身軀扭擺出媚態(tài)柔姿。她身體動一下，那氣味又添了新的一陣。鴻漸恨不能告訴她，話用嘴說就夠了，小心別把身體一扭兩段。19、沈先生下唇肥厚倒垂，一望而知是個說話多而快像嘴里在瀉肚子下痢的人。20、可是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齒鉗去了，齒腔空著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種的小樹，要連根拔它，這花盆就得迸裂。21、門房領(lǐng)了個滾圓臉的人進來，說“曹先生”。鴻漸嚇了一跳，想去年同船回國那位孫太太的孩子怎長得這樣大了，險的叫他“孫世兄”。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臉！　　22、（曹元朗）一見蘇小姐，十五年的人生觀像大地震時的日本房屋！23、朗攤開扇子，高聲念了一遍，音調(diào)又像和尚施食，又像戲子說白。鴻漸一字沒聽出來，因為人哼詩跟臨死囈語二者都用鄉(xiāng)音。元朗朗誦以后，又貓兒念經(jīng)的，嘴唇翻拍著默誦一遍，說：“好，好！素樸真摯，有古代民歌的風(fēng)味?！?lt;/p>24、“唐小姐，現(xiàn)在的留學(xué)跟前清的科舉功名一樣，我父親常說，從前人不中進士，隨你官做得多么大，總抱著終身遺憾。留了學(xué)也可以解脫這種自卑心理，并非為高深學(xué)問。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過痧痘，就可以安全長大，以后碰見這兩種毛病，不怕傳染。我們出過洋，也算了了一樁心愿，靈魂健全，見了博士碩士們這些微生蟲，有抵抗力來自衛(wèi)。痘出過了，我們就把出痘這一回事忘了；留過學(xué)的人也應(yīng)說把留學(xué)這事了。像曹元朗那種念念不忘是留學(xué)生，到處掛著牛津劍橋的幌子，就像甘心出天花變成麻子，還得意自己的臉像好文章加了密圈呢。”25、唐小姐看他不作聲，笑道：“為什么不說話了？”他也笑道：“咦，你為什么不說話了？”唐小姐告訴他，本鄉(xiāng)老家天井里有兩株上百年的老桂樹，她小時候常發(fā)現(xiàn)樹上成群聒噪的麻雀忽然會一聲不響，稍停又忽然一齊叫起來，人談話時也有這景象。26、鴻漸知道她不是妝樣的女人，在宴會上把嘴收束得像眼藥水瓶口那樣的小。27、那天晚上方鴻漸就把信稿子錄出來，附在一封短信里，寄給唐小姐。他恨不能用英文寫信，因為文言信的語氣太生分，白話信的語氣容易變成討人厭的親熱；只有英文信容許他坦白地寫“我的親愛的唐小姐”、“你的極虔誠的方鴻漸”。這些西文書函的平常稱呼在中文里就剌眼肉麻。他深知自己寫的其文富有黃國人言論自由和美國人宣言獨立的精神，不受文法拘束的，不然真想仗外國文來跟唐小姐親愛，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國租界里活動。以后這一個多月里，他見了唐小姐七八次，寫給她十幾封信，唐小姐也回了五六封信。他第一次收到唐小姐的信，臨睡時把信看一遍，擱在枕邊，中夜一醒，就開電燈看信，看完關(guān)燈躺好，想想信里的話，忍不住又開燈再看一遍。28、見面有癮的；最初，約著見一面就能使見面的前后幾天都沾著光，變成好日子。漸漸地恨不能天天見面了；到后來，恨不能刻刻見面了。寫好信發(fā)出，他總擔(dān)心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時，火已熄了，對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29、方鴻漸到館子，那兩個客人已經(jīng)先在。一個躬背高額，大眼睛，倉白臉，戴夾鼻金絲眼鏡，穿的西裝袖口遮沒手指，光光的臉，沒胡子也沒皺紋，而看來像個幼稚的老太婆或者上了年紀的小孩子。一個氣概飛揚，鼻子直而高，側(cè)望像臉上斜擱了一張?zhí)荩i下打的領(lǐng)結(jié)飽滿齊整得使方鴻漸絕望地企羨。辛楣了見鴻漸熱烈歡迎。彼此介紹之后，鴻漸才知道那位躬背的是哲學(xué)家褚慎明。30、說著，蘇小姐來了。辛楣利用主人職權(quán)，當(dāng)鴻漸的面向她專利地獻殷勤。斜川一拉手后，正眼不瞧她，因為他承受老派名士對女人的態(tài)度，或者謔浪玩弄，這是對妓女的風(fēng)流；或者眼觀鼻，鼻觀心，這是對朋友內(nèi)眷的禮貌。褚哲學(xué)家害饞癆地看著蘇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學(xué)家謝林的“絕對觀念”，像“手槍里彈出的子藥”，險的突破眼眶，迸碎眼鏡。31、“誰是Bertie？” “就是羅素了?！笔澜缬忻恼軐W(xué)家，新襲勛爵，而褚慎明跟他親狎得叫他乳名，連董斜川都羨服了，便說：“你跟羅素很熟？” “還夠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請我?guī)退獯鹪S多問題。”天知道褚慎明并沒吹牛，羅素確問過他什么時候到英國，有什么計劃，茶里要擱幾塊糖這一類非他自己不能解決的問題－－“方先生，你對數(shù)理邏輯用過功沒有？”32、慎明道：“關(guān)于Bertie結(jié)婚離婚的事，我也和他談過。他引一句英國古話，說結(jié)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nèi)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jié)而離，離而結(jié)，沒有了局?！?lt;/p>33、蘇小姐道：“法國也有這么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resseassiegee，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鴻漸，是不是？”鴻漸搖頭表示不知道。34、鴻漸追想他的國文先生都叫不響，不比羅素，陳散原這些名字，像一支上等哈瓦那雪茄煙，可以掛在口邊賣弄。35、“蘇東坡，他差一點?！兵櫇u咋舌不下，想蘇東坡的詩還不入他法眼，這人做的詩不知怎樣好法，便問他要剛才寫的詩來看。蘇小姐知道斜川寫了詩，也向他討，因為只有做舊詩的人敢說不看新詩，做新詩的人從不肯說不懂舊詩的。斜川把四五張紙，分發(fā)同席，傲然靠在椅背上，但覺得這些人都不懂詩，決不能領(lǐng)略他句法的妙處，就是贊美也不會親切中肯。這時候，他等待他們的恭維，同時知道這恭維不會滿足自己，仿佛鴉片癮發(fā)的時候只找到一包香煙的心理。紙上寫著七八首近體詩，格調(diào)很老成。36、大家照例稱好，斜川客氣地淡漠，仿佛領(lǐng)袖受民眾歡迎時的表情。37、鴻漸要喉舌兩關(guān)不留難這口酒，溜稅似地直咽下去，只覺胃里的東西給這口酒激的要冒上來，好比已塞的抽水馬桶又經(jīng)人抽一下水的景象。忙擱下杯子。咬緊牙齒，用堅強的意志壓住這陣泛溢。38、、（方鴻漸）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都是抵抗不了的她，腦子里也浮著她這時含笑的印象，像漩渦里的葉子在打轉(zhuǎn)。39、可是鴻漸喝了一口，已覺一縷火線從舌頭尖伸延到胸膈間。40、鴻漸偷看蘇小姐的臉，光潔得像月光潑上去就會滑下來，眼睛里也閃活癥月亮，嘴唇上月華洗不淡的紅色變?yōu)樽虧櫟纳畎怠ＬK小姐知道他在看自己，回臉對他微笑，鴻漸要抵抗這媚力的決心，像出水的魚，頭尾在地上拍動，可是掙扎不起。他站起來道：“文紈，我要走了?！?lt;/p>41、鴻漸低頭不敢看蘇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抵制不了的她，腦子里也浮著她這時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渦里的葉子在打轉(zhuǎn)。42蘇小姐勝利地微笑，低聲說：“Ｅｍｂｒａｓｓｅ－ｍｏｉ！”說著一壁害羞，奇怪自己竟有做傻子的勇氣，可是她只敢躲在外國話里命令鴻漸吻自己。鴻漸沒法推避，回臉吻她。這吻的分量很輕，范圍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場端茶送客時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邊，或者從前西洋法庭見證人宣誓時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經(jīng)》，至多像那些信女們吻西藏活佛或羅馬教皇的大腳指，一種敬而遠之的親近。吻完了，她頭枕在鴻漸肩膀上，像小孩子甜睡中微微嘆口氣。鴻漸不敢動，好一會，蘇小姐夢醒似的坐直了，笑說：“月亮這怪東西，真教我們都變了傻子了?！?lt;/p>43、覺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極端，會一跳沖進明天的快樂里，又興奮、又戰(zhàn)栗。44、（方鴻漸）想這是撒一個玻璃質(zhì)的謊，又脆薄、有明亮。45、鴻漸身心仿佛通電似的發(fā)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說自己，沒心思來領(lǐng)會她話里的意義，好比頭腦里蒙上一層油紙，她的話雨點似的滲不進，可是油紙震顫著雨打的重量。他聽到最后一句話，絕望地明白，抬起頭來，兩眼是淚，像大孩子挨了打罵，咽淚入心的臉。46、風(fēng)里的雨線像小鞭子正橫斜的抽他摸無反應(yīng)的身體，她（唐小姐）看得心溶化成苦水。47、把方鴻漸忘了就算了?？墒切睦锿涣怂帽妊例X鉗去了，齒腔空著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種的小樹，要連根拔它，這花盆就得碎。 《圍城》中的比喻句·第四章　　1、方鴻漸把信還給唐小姐時，癡鈍并無感覺。過些時，他才像從昏厥里醒過來，開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脈流通，就覺得剌痛。昨天囫圇吞地忍受的整塊痛苦，當(dāng)時沒工夫辨別滋味，現(xiàn)在，牛反芻似的，零星斷續(xù)，細嚼出深深沒底的回味。2、他個人的天地忽然從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來，宛如與活人幽明隔絕的孤鬼，瞧著陽世的樂事，自己插不進，瞧著陽世的太陽，自己曬不到。3、有人失戀了，會把他們的傷心立刻像叫花子的爛腿，血淋淋地公開展覽，博人憐憫，或者事過境遷，像戰(zhàn)士的金創(chuàng)舊斑，脫衣指示，使人敬佩。鴻漸只希望能在心理的黑暗默契隱蔽著，仿佛害病的眼睛避光，破碎的皮肉怕風(fēng)。　　4、那最難措辭的一段話還悶在收里，像喉嚨里咳不出來的粘痰，覺得奇癢難搔。5、運氣壞就壞個徹底，壞個痛快。昨天給情人甩了，今天給丈人攆了，失戀繼以失業(yè)，失戀以臻失業(yè)，真是摔了仰天交還會跌破鼻子！“沒興一齊來”，來就是了索性讓運氣壞得它一個無微不至。6、周家一天也呆不住了，只有回到父親母親那兒擠幾天再說，像在外面挨了打的狗夾著尾巴竄回家。　　7、這兩天，人都氣笨了，后腦里像棉花裹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的跳痛……8、不知怎樣，清閑之福會牽起唐小姐，忙把念頭溜冰似的滑過，心也虛閃了閃幸未發(fā)作的痛。9、豚翁笑容和語氣里的頑皮，笨重得可以壓坍樓板。鴻漸寧可父親生氣，最怕他的幽默。10、這兩位奶奶現(xiàn)在的身體像兩個吃飽蒼蠅的大蜘蛛，都到了顯然減少屋子容量的狀態(tài)……　　11、這迷湯好比酒，被灌者的量各各不同。　　12、父母的同情施錯了地方，仿佛身上受傷有創(chuàng)口，而同情者偏向皮肉完好處去敷藥包布。　　13、因為翁近來閑著無事，忽然發(fā)現(xiàn)了自己，像小孩子對鏡里的容貌，搖頭側(cè)目地看得津津有味。　　14、這種精神上的顧影自憐使他寫自傳，寫日記，好比女人穿中西各色春夏秋冬的服裝，做出支頤扭頸，行立坐臥種種姿態(tài)，照成一張張送人留念的照相。 《圍城》中的比喻句·第五章　　1、本來蒼白的臉色現(xiàn)在紅得像生牛肉，兩眼里新織滿紅絲，肚子肥凸得就像青蛙在鼓氣，法國人在國際上的綽號是“蟆蟆”，真正名副其實，可驚的是添了一團兇橫的獸相。　　2、狗為了追求水里的骨頭的影子喪失了到嘴的肉骨頭！家人如愿以償結(jié)了婚，恐怕那時肉骨頭下肚，倒要對水倀惜這不可再見的肉骨頭。3、我只怕他整個胖身體全化在汗里，像洋蠟燭化成一攤油。4、行婚禮的時候，新郎新娘臉哭不出笑不出的表情，全不像在干喜事，倒像——不，不像上斷頭臺，是了，是了，像公共場所“謹防扒手”下面那些積犯相片的表情。我忽然想，就是我自己結(jié)婚行禮，在萬目睽睽下，也免不了像被破獲的扒手。5、鴻濺嘴里機械的說著，心里仿佛黑牢里的禁錮者摸索著一根火柴，剛劃亮，火柴就熄了，眼前沒看清的一片又滑回黑暗里。譬如黑夜里兩條船相迎擦過，一個在這條船上，瞥見李先生對面船艙的燈光里正是自己夢寐不忘的臉，沒來及叫喚，彼此早距離遠了。6、鴻漸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剌上的痛，抑止著聲音里的戰(zhàn)栗說：“關(guān)于這種人的事，我不愛聽，別去講他們?！兵櫇u這時候，心像和心里的痛在賽跑，要跑得快，不讓這痛趕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話，仿佛拋擲些障礙物，能暫時攔陰這痛的追趕，所以講了一大堆出洋船上的光景。7、鴻漸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曉芙那樣的不可追求，想著這難度的長夜，感到一種深宵曠野獨行者的恐怯。8、鴻漸一眼瞧見李先生的飆失箱，襯了狹小的船首，仿佛大鼻子闊嘴生在小臉上，使人起局部大于全體的驚奇，似乎推了幾何學(xué)上的原則。那大箱子能從大船上運下，更是物理學(xué)的奇跡。李先生臉上少了那副黑眼鏡，兩只大白眼睛像剝掉殼的煮熟雞蛋。9、辛楣跟鴻漸同時努嘴做個鬼臉，沒說什么。鴻漸晚沒睡好，今天又累了，鄰室雖然弦歌交作，睡眠漆黑一團，當(dāng)頭罩下來，他一忽睡到天明，覺得身體里纖屑蜷伏的疲倦，都給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皺紋折痕經(jīng)過烙鐵一樣。10、他忽然想，要做個地道的失戀者，失眠絕食，真是不容易的。前天的痛苦似乎利害得把遭損傷的情感痛絕了根，所有的痛苦全提出來了，現(xiàn)在他頑鈍軟弱，沒余力再為唐曉芙心痛。11、李先生本來像冬蟄的冷血動物，給顧先生當(dāng)眾恭維的春氣入身，蠕蠕欲活。　　12、李梅亭多喝了幾杯酒，人全活過來了，適才不過是立春里的爬蟲，現(xiàn)在竟是端午左右的爬蟲了。　　13、他一忽睡到天亮，覺得身體里纖屑卷伏的疲倦，都給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皺紋折痕經(jīng)過了烙鐵一樣。　　14、假使真灌成片子，那聲氣嘩啦嘩啦，又像風(fēng)濤澎湃，又像狼吞虎咽，中間還夾著一些又尖又細的聲音，忽高忽低，裊裊不絕。有時這一條絲高上去、高上去，細得、細得像放足的風(fēng)箏線要斷了，不知怎么像過一峰尖，又降落安穩(wěn)下來。　　15、一會兒，雨點密起來，可是還不像下雨，只仿佛許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頑皮，滾著跳著，頑皮得夠了，然后趁勢落地。16、這雨愈下愈老成，水點貫穿作絲，河面上像出了痘，無數(shù)麻瘢似的水渦，隨生隨滅，息息不停，到雨線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長毛。17、這綠稠給雨淋的脫色，李先生的臉也回黃轉(zhuǎn)綠，胸口白襯衫上一攤綠漬，仿佛水彩畫的殘稿。18、鴻漸只有感佩，想女人這怪東西，要體貼起人來，真是無微不至。汗毛孔的折疊里都給她溫存到。跟了上橋，這滑滑的橋面隨足微沉復(fù)起，數(shù)不清的藤縫里露出深深在下墨綠色的水，他命令眼睛只注視著孫小姐旗袍的后襟，不敢瞧旁處。幸而這橋也有走完的時候，孫小姐回臉，勝利地微笑，鴻漸跳下橋堍，嚷道：“沒進地獄，已經(jīng)罰走奈何橋了！前面還有這種橋沒有？”19、此時此刻的荒野宛如燧人氏未生以前的世界。鴻漸忙叫：“我有個小手電?！贝蜷_身上的提掏它出來，向地面一射，手掌那么大的一圈黃光，無數(shù)的雨線飛蛾見火似的匆忙撲向這光圈里來。孫小姐的大手電雪亮地光射丈余，從黑暗的心臟里挖出一條隧道。20、辛楣也累得很只怕鴻漸鼾聲打攪，正在擔(dān)心，沒提防睡眠悶棍似的忽然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濾清了夢，純粹、完整的睡眠。21、一覺醒來，天氣若無其事的晴朗，只是黃泥地表示夜來有雨，面粘心硬，像夏天熱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大家說，昨天走得累了，濕衣服還沒干，休息一天，明早上路。顧爾謙的興致像水里浮的軟木塞，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就提議午后游雪竇山。22、天仿佛聽見了這句話，半空里轟隆隆一聲回答，像天宮的地板上滾著幾十面銅鼓。23、天外的爽氣一陣陣沖進來，半黃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時清醒，普遍地微微嘆息，瑟瑟顫動，大地像蒸籠揭去了蓋。　　24、一行人眾像在一個機械化所用的墨水瓶里趕路。　　25、四個人脫下鞋子來，上面的泥就抵得貧官刮的地皮。26、鴻漸兩天沒剃胡子梳頭，昨天給雨淋透了的頭發(fā)東結(jié)一團，西刺一尖，一個個崇山峻嶺。 27、下身的褲管，肥粗圓滿，毫無折痕，可以無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對空心的國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皺領(lǐng)帶”，給水洗的縮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辮子。28、辛楣頑皮地對鴻漸說：“好好陪著孫小姐，”鴻漸一時無詞可對。孫小姐的臉紅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國時飯上沖酒的涼水；自己不會喝酒，只在水里沖一點點紅酒，?？催@紅液體在白液體里泛布叆叇，做出云霧狀態(tài)，頓刻間整杯的水變成淡紅色。他想也許女孩子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心境也像白水沖了紅酒，說不上愛情，只是一種溫淡的興奮。29、可是沙丁魚的骨頭深藏在自己身里，這些乘客的時骨漆骨都向旁人的身體里硬嵌。罐裝沙丁魚條條挺直，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腿彎成幾何學(xué)上有名目的角度。30、汽車夫把私帶的東西安軒了，入坐開車。這輛車久歷風(fēng)塵，該慶古稀高壽，可是搞戰(zhàn)時期，未便退休。機器是沒有脾氣癖性的，而這輛車倚老賣老，修煉成桀驁不訓(xùn)、怪僻難測的性格，有時標勁像大官僚，有時別扭像小女郎，汽車夫那些粗人休想駕嘆了解。它開動之際，前頭咳嗽，后匯氣，于是掀身一跳，跳得乘客東倒西撞，齊聲叫喚，孫小姐從卒位上滑下來，鴻漸碰痛了頭，辛楣差一點向后跌在那女人身上。這車聲威大震，一口氣走了一二十里，忽然要休息了，汽車夫強它繼續(xù)前進。如是者四五次，這車覺悟今天不是逍遙散步，可以隨意流連，原來真得走路，前面路還走不完呢！它生氣不肯走了，汽車夫只好下車，向車頭疏通了好一會，在路旁拾了一團爛泥，請它享用，它喝了酒似的，欹斜搖擺地緩行著。每逢它不肯走，汽車夫就破口臭罵，此刻罵得更利害了。罵來罵去，只有一個意思：汽車夫愿意跟汽車的母親和祖母發(fā)生肉體戀愛。罵的話雖然欠缺變化，罵的力氣愈來愈足。汽車夫身后坐的是個穿制服的公務(wù)人員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像是父女。那女孩子年紀雖小，打扮得臉上顏色塞過雨后虹霓、三棱鏡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紅開遍的花園。她擦的粉不是來路貸，似乎泥水匠粉飾墻壁用的，汽車顛動利害，震得臉上粉粒一顆顆參加太陽光里飛舞的灰塵。她聽汽車夫愈罵愈坦白了，天然戰(zhàn)勝人工，涂抹的紅色里泛出羞惡的紅色來，低低跟老子說句話。　　31、方才吃的米飯仿佛在胃里錚琮跳蹦，有如賭場中碗里的骰子。　　32、桌面就像《儒林外史》里范進給胡屠戶打了耳光的臉，刮的下斤把豬油。　　33、梅亭像淹在水里的人，忽然有人拉他一把，感激的不放松道：“……”　　34、那妓女忽然發(fā)現(xiàn)顧先生的注意，便對他一笑，滿嘴鮮紅的牙根肉，塊壘不平像俠客的胸襟，上面疏疏地綴幾粒嬌羞不肯露出頭的黃牙齒。　　35、李先生聽他們話中有因，作酸的心似絞汁的青梅。36、侯營長有個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帶一張臉，臉上應(yīng)有盡有，并未給鼻子擠去眉眼，鼻尖生幾個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聲說笑，一望而知是位豪杰。　　37、辛楣嘴里的煙斗高翹著像老式軍艦上一尊炮的形式。38、鴻漸想起唐曉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頭突跳起，說：“想到你還是想你？我們一天要想到不知多少人，親戚、朋友、仇人，以及不相干的見過面的人。真正想一個人，記掛著他，希望跟他接近，這少得很。人事太忙了，不許我們?nèi)褙炞?，無間斷地懷念一個人。我們一生對于最親愛的人的想念，加起來恐怕不會一點鐘，此外不過是念頭在他身上瞥過，想到而已。”辛楣笑道：“我總希望，你將來會他幾秒鐘給我。告訴你罷，我第一次碰到你以后，倒常常想你，念念不釋地恨你，可惜我沒有看表，計算時間?！兵櫇u道：“你看，情敵的彼此想念，比情人的彼此想念還要多——那時候也許蘇小姐真在夢見你，所以你會忽然想到她?！毙灵沟溃骸叭思夷睦镉泄し驂粢娢覀冞@種孤魂野鬼。并且她已經(jīng)是曹元朗的人了，要夢見我就是對她丈夫不忠實。”鴻漸瞧他的正經(jīng)樣兒，笑得打跌道：“你這位政治家真是獨裁的作風(fēng)！誰做你的太太，做夢也不能自由，你要派特務(wù)式作人員去偵察她的潛意識?！?lt;/p>39、斜對著孫小姐有位子坐的是個年輕白凈的女人，帶著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紅紅的，纖眉細眼小鼻子，五官平淡得像一把熱手巾擦臉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說起話來，扭頭撅嘴。40、那寡婦遠遠的望著孫小姐，使她想起?；蝰R的瞪眼向人涓求，因為眼睛就是不會說話的動物的舌頭。　　41、鴻漸餓的睡不熟，身子像沒放文件的公事皮包，幾乎腹被相帖。　　42、店周圍濃重的尿尿氣，仿佛這店是棵菜，客人有出肥料灌溉的義務(wù)。　　43、這是暮秋天氣，山深日短，云霧里露出一線月亮，宛如一只擠著的近視眼睛。少頃，這月亮圓滑的什么都粘不上，輕盈的什么都壓不住，從蓬松如絮的云堆下無牽掛的浮出來，原來還有一邊沒滿，像被打耳光的臉腫著一邊。　　44、幸堀年輕女人的眼淚還不是秋冬的雨點，不致把自己的臉摧毀的衰敗，只像清明時節(jié)的夢雨，浸腫了地面，添了些泥。　　45、鴻漸倦極，迷迷糊糊要睡，心終放不平穩(wěn)，睡四面聚近來，可是合不攏，仿佛兩半窗簾要接縫了，忽然拉鏈梗住，還漏進一線外面的世界。　　46、雖然這么說，按捺不下的好奇心和希翼像火爐上燒滾的水，勃勃的掀動壺蓋。 《圍城》中的比喻句·第六章1、高校長肥而結(jié)實的臉像沒發(fā)酵的黃面粉饅頭。饞嘴的時間”（ＥｄａｘＶｅｔｕｓｔａｓ）咬也咬不動他，一條牙齒印或皺紋都沒有。2、同路的人，一到目的地就分散了；好象一個波浪里的水，打到岸邊就四面散開。3、鼻子里出氣像待開發(fā)的火車頭。　　4、仿佛捉搦了情婦的手。　　5、鴻漸的連紅得象有一百零三度寒熱的病人。　　6、鴻漸出校長室，靈魂就給蒸氣碌碡滾過。一些氣概也無。只覺得自己是高松年大發(fā)慈悲收留的一個棄物。滿肚子又羞又恨，卻沒有個發(fā)泄的對象。　　7、這些書準像敦煌石室的卷子那樣名貴。　　8、一切圖書館本采像死用功人大考時的頭腦，是學(xué)習(xí)的墳?zāi)?。這圖書館倒像個敬惜字紙的老式慈善機關(guān)。9、撒謊往往是高興快樂的流露，也算得一種創(chuàng)造，好比小孩子游戲里的自騙自。　　10、他們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　　11、他像創(chuàng)世紀里原人阿大唱新生禽獸的名字。12、歷史系的陸子瀟曾作敦交睦鄰的拜訪，所以一天下午鴻漸去回看他。陸子瀟這人刻意修飾，頭發(fā)又油又光，深為帽子埋沒，與之不共戴天，深冬也光著頂。鼻子短而闊，仿佛原有筆直下來的趨勢，給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進，這鼻子后退不迭，向兩傍橫溢。因為沒結(jié)婚，他對自己年齡的態(tài)度，不免落后在時代的后面；最初他還肯說外國算法的十足歲數(shù)，年復(fù)一年，他偷偷買了一本翻譯的ＬｉｆｅＢｅｇｉｎｓａｔＦｏｒｔｙ，對人家干脆不說年齡，不講生肖，只說：“小得很呢！還是小弟弟呢！”同時表現(xiàn)小弟弟該有的活潑和頑皮。他講話時喜歡竊竊私語，仿佛句句是軍事機密。當(dāng)然軍事機密他也知道的，他不是有親戚在行政院，有朋友在外交部么？他親戚曾經(jīng)寫給他一封信，這左角印“行政院”的大信封上大書著“陸子瀟先生”，就仿佛行政院都要讓他正位居中似的。他寫給外交部那位朋友的信，信封雖然不大，而上面開的地址“外交部歐美司”六字，筆酣墨飽，字字端楷，文盲在黑夜里也該一目了然的。這一封來函，一封去信，輪流地在他桌上妝點著。大前天早晨，該死的聽差收拾房間，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把行政院淹得昏天黑地，陸子瀟挽救不及，跳腳痛罵。那位親戚國而忘家，沒來過第二次信；那位朋友外難顧內(nèi)，一封信也沒回過。從此，陸子瀟只能寫信到行政院去，書桌上兩封信都是去信了。今日正是去信外交部的日子。子瀟等鴻漸看見了桌上的信封，忙把這信擱在抽屜里，說：“不相干。有一位朋友招我到外交部去，回他封信。”鴻漸信以為真，不得不做出惜別的神情道：“啊喲！怎么陸先生要高就了！校長肯放你走么？”子瀟連搖頭道：“沒有的事！做官沒有意思，我回信去堅辭的。高校長待人也厚道，好幾個電報把我催來，現(xiàn)在你們各位又來了，學(xué)校漸漸上規(guī)道，我好意思拆他臺么？”　　13、子蕭尖刻地注視著鴻漸，像要看他個穿。14、這一天，韓學(xué)愈特來拜訪。通名之后，方鴻漸倒窘起來，同時快意地失望。理想中的韓學(xué)愈不知怎樣的囂張浮滑，不料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想陸子瀟也許記錯，孫小姐準是過信流言。木訥樸實是韓學(xué)愈的看家本領(lǐng)——不，養(yǎng)家本錢，現(xiàn)代人有兩個流行的信仰。第一：女子無貌便是德，所以漂亮的女人準比不上丑女人那樣有思想，有品節(jié)；第二：男子無口才，就是表示有道德，所以啞巴是天下最誠樸的人。也許上夠了演講和宣傳的當(dāng)，現(xiàn)代人矯枉過正，以為只有不說話的人開口準說真話，害得新官上任，訓(xùn)話時個個都說：“為政不在多言，”恨不能只指嘴，指心，三個手勢了事。韓學(xué)愈雖非啞巴，天生有點口吃。因為要掩飾自己的口吃，他講話少，慢，著力，仿佛每個字都有他全部人格作擔(dān)保。不清一開口的人總使旁人想他滿腹深藏著智慧，正像密封鎖牢的箱子，一般人總以為里面結(jié)結(jié)實實都是寶貝。15、跟韓學(xué)愈談話訪佛看慢動電影（Ｓｌｏｗ－ｍｏｔｉｏｎｐｉｃｔｕｒｅ），你想不到簡捷的一句話需要那么多的籌備，動員那么復(fù)雜的身體機構(gòu)。時間都給他的話膠著，只好拖泥帶水地慢走。韓學(xué)愈容顏灰暗，在陰天可以與周圍的天色和融無間，隱身不見，是頭等保護色。他有一樣顯著的東西，喉嚨里有一個大核。他講話時，這喉核忽升忽降，鴻漸看得自己的喉嚨都發(fā)癢。他不說話咽唾沫時，這核稍隱復(fù)現(xiàn)，令鴻漸聯(lián)想起青蛙吞蒼蠅的景象。鴻漸看他說話少而費力多，恨不能把那喉結(jié)瓶塞頭似的拔出來，好讓下面的話松動。16、哭得微紅的上眼皮也像涂了胭脂似的。　　17、宛如有彈簧收斂著。　　18、你像外國人所說的狗，叫得兇惡，咬起人來并不厲害。　　19、腳步就像踐踏在這些睡人的夢上。　　20、科學(xué)家像酒，越老越可貴。而科學(xué)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錢。　　21、對于第一類：大學(xué)是張休息的搖椅。對于第二類：他是個培養(yǎng)的搖籃——只要只要他小心別搖擺得睡熟了。　　22、可是方鴻漸像吞了餌，一釣就上。　　23、情況粘滯，仿佛像穿橡皮鞋走泥淖，踏不下而又拔不出。24、子蕭聽話中有因，像黃泥里的竹筍，尖端微露。25、方鴻漸吃韓家的晚飯，甚為滿意。韓學(xué)愈雖然不說話，款客的動作極周到；韓太太雖然相貌丑，紅頭發(fā)，滿臉雀斑，像面餅上蒼蠅下的糞，而舉止活潑得通了電似的。鴻漸然發(fā)現(xiàn)西洋人丑跟中國人不同：中國人丑得像造物者偷工減料的結(jié)果，潦草塞責(zé)的丑；西洋人丑得像造物者惡意的表現(xiàn)，存心跟臉上五官開玩笑，所以丑得有計劃，有作用。　　26、韓學(xué)愈似乎臉色微紅，像陰天忽透太陽。27、到第二星期，他發(fā)現(xiàn)五十多學(xué)生里有七八個缺席，這些空座位像一嘴牙齒忽然吊了幾枚，留下的空穴，看了心里不舒服。28、一件是講書。這好好像衣料的尺寸不夠而硬要做成稱身的衣服。以為預(yù)備的材料很充分，到上課才發(fā)現(xiàn)自己講得收縮不住地快，筆記上已經(jīng)差不多了，下課鈐還有好一會才打。一片無話可說的空白時間，像白漫漫一片水，直向開足馬達的汽車迎上來，望著發(fā)急而又無處躲避。心慌意亂中找出話來支扯，說不上幾句又完了，偷眼看手表，只拖了半分鐘。這時候，身上發(fā)熱，臉上發(fā)紅，講話開始口吃，覺得學(xué)生都在暗笑。有一次，簡直像挨餓幾天的人服了瀉藥，什么話也擠不出，只好早退課一刻鐘。29、對孫小姐像望遠鏡觀察似的細看。　　30、仿佛開留聲機時，針在唱片上碰到障礙。潘四復(fù)地說一句話。　　31、事實上，一個人的缺點正像猴子的尾巴。　　32、我們在社會上一切說話全像戲園子的入場券。　　33、說話的表情仿佛馬基雅費利的魂附在他身上。　　34、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臟衣服，一批洗干凈了，下一批來還是那樣臟。　　35、只有廁所前面掛的一盞植物油燈，光色渾濁，是清爽的冬夜上一點垢膩。廁所的氣息也像怕冷，縮在屋子里不出來，不比在夏天，老遠就放著哨。　　36、就把韓學(xué)愈買文憑的事麻口袋倒米似的全說出來。　　37、那張呈文牢牢地貼在他意識里，像張粘蒼蠅的膠紙。 《圍城》中的比喻句·第七章1、胡子常是兩撇，汪處厚的胡子只是一畫。2、誰知道沒有槍桿的人，胡子也不像樣，又稀又軟，掛在口角兩旁，像新式標點里的逗號，既不能翹然而起，也不夠飄然而裊。他兩道濃黑的眉毛，偏根根可以跟壽星的眉毛竟賽，仿佛他最初刮臉時不小心，把眉毛和胡子一股腦兒全剃下來了，慌忙安上去，胡子跟眉毛換了位置；嘴上的是眉毛，根本不會長，額上的是胡子，所以欣欣向榮。這種胡子，不留也罷。五年前他和這位太太結(jié)婚，剛是剃胡子的好借口。然而好像一切官僚、強盜、賭棍、投機商人，他相信命。星相家都說他是“木”命“木”形，頭發(fā)和胡子有如樹木的枝葉，缺乏它們就表示樹木枯了。四十開外的人，頭發(fā)當(dāng)然半禿，全靠這幾根胡子表示老樹著花，生機未盡。但是為了二十五歲的新夫人，也不能一毛不拔，于是剃去兩縷，剩中間一撮，又因為這一撮不夠濃，修削成電影明星式的一線。這件事難保不壞了臉上的風(fēng)水，不如意事連一接二地來。3、你們新回國的單身留學(xué)生，像新出爐的燒餅。　　4、范小姐發(fā)現(xiàn)心里有秘密，跟喉嚨有咳嗽一樣的癢得難熬。　　5、她高興得走路像腳心裝置了彈簧。　　6、范小姐今天赴宴擦的顏色，就跟美洲印第安人上戰(zhàn)場擦的顏色同樣勝利的紅。　　7、驚駭像牙醫(yī)生用的口撐。　　8、辛楣像要窒息的人，忽然沖出了煤氣的籠罩，吸口新鮮空氣。　　9、身子像一條餳糖粘在椅子里。　　10、刮得光滑的黃臉像擦過油的黃皮鞋。　　11、屋子里靜寂得應(yīng)該聽見螞蟻在地下爬。　　12、不免像黃梅時節(jié)的墻壁。　　13、仿佛外國肉莊里陳列的小牛肉。　　14、以后的談話，只像用人工呼吸來救淹死的人。　　15、開玩笑玩得自己心里有了鬼，仿佛在催眠中的人受了暗示。　　16、一句話的意義在聽者心里常像一只陌生的貓到屋里來。　　17、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上面。　　18、鴻漸的猜疑像燕子掠過水。　　19、鴻漸頹然倒在椅子里，身子又冷又熱，像發(fā)痢疾。　　20、年齡是自然歷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實，就像飲食男女，像死亡。　　21、年輩的老少總替你隱隱分了界限，仿佛磁器上的裂紋。　　22、高松年的臉像蝦蟹在熱水里浸了一浸。　　23、孫小姐嚶然像醫(yī)院救護汽車的汽笛聲縮小了幾千倍。　　24、陸子蕭的外國文雖然跟重傷風(fēng)人的鼻子一樣不直。　　25、虧得作官的人栽跟頭，宛如貓從高處掉下來。　　26、中國畫和鋼琴是他嫁妝里代表文化的部分，好比其他女人的大學(xué)畢業(yè)文憑和學(xué)士帽照相。　　27、汪太太本來閑得發(fā)慌，受了委托，仿佛失業(yè)的人找到職業(yè)。　　28、冬天的溪水凋盡，溪底堆滿沙子，鋼骨這溪新生下的大大小小的卵。　　29、你瞧瞧鏡子里你的臉，人都吃得下。　　30、范小姐像畫了個無形的圈子，把自己和辛楣圍在里面，談話密切得潑水不入。　　31、上來的雞湯淡得像白開水。　　32、這不是煮過雞的湯，只像雞在里面洗過一次澡。　　33、鴻漸情感像個旋渦。　　34、說你們這副牌是美國貨，像皮做的，打起來沒有聲音。　　35、趙辛楣的眼光像膠在汪太太的臉上。　　36、在鴻漸心里，仿佛在隔壁里咬東西老鼠。　　37、鴻漸見了她面，心里的怨氣像宿霧見了朝陽。　　38、心里一陣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熱得要迸裂了殼。　　39、孫小姐的怒容使鴻漸不敢看她，臉爆炸似的發(fā)紅。　　40、孫小姐聽到這三個字，厭惡得仿佛不肯讓它們進嘴。　　41、正如兩根樹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掛網(wǎng)。　　42、一片片脆得像養(yǎng)花的玻璃房子塌了。　　43、仿佛洋車夫辛辛苦苦地把坐車人拉到了飯店，依然拖著空車子吃西風(fēng)，別想跟他進去吃。　　44、好比初學(xué)的理發(fā)匠先把傻子和窮人的頭作為練習(xí)本領(lǐng)的實驗品。　　45、手拍桌子，仿佛從前法官的驚堂木。　　46、辛楣進來，像喝醉了酒似的，臉色通紅。　　47、鴻漸聽了，像天塌下半邊。　　48、鴻漸如在云里，失掉自主。　　49、韓學(xué)愈得到鴻漸停聘的消息，拉了白俄太太在家里跳躍得像青蛙和虼蚤。 《圍城》中的比喻句·第八章　　1、鴻漸知道孫小姐收到聘約，忙仔細打聽其它同事，才發(fā)現(xiàn)下學(xué)年聘約已普遍發(fā)出，連韓學(xué)愈的洋太太都在敬聘這列，只有自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沒尾巴的狐貍。　　2、他知道他們來意是探口氣，便一字不提，可他們精神和說話里包含的惋惜，總像圣誕老人放在襪子里的禮物，送了才肯走。　　3、一切機關(guān)的首長上辦公室本來像隆冬里的太陽或者一生里的好運氣來得很遲，去得很早。　　4、她嫌不夠，鴻漸像是被強盜拷打資產(chǎn)的財主，又陸續(xù)吐露些。　　5、請他吃飯未必像扔在尼羅河里的面包，過些日子會加倍浮回原主。　　6、有人送別，仿佛臨死的的有孝子順孫送終，死的安心閉眼。　　7、兩人頭一次坐飛機，很不舒服，吐得像害病的貓。　　8、辛楣瞧他們臉色灰白，說：“波士頓了么？沒有關(guān)系的。第一次坐飛機總要納點稅?！?lt;/p>　　9、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　　10、鴻漸的心不是雨衣的材料做的。　　11、你要我那天打扮得像叫化婆么？　　12、袍上的花紡是淡紅淺綠橫條子間著白條子，花得像歐洲大陸上小國的國旗。　　13、她站起來，提了大草帽的纓，仿佛希臘的打獵女神提著盾牌。　　14、文紈才對鴻漸點點頭，伸手讓柔嘉拉一拉，姿態(tài)就仿佛伸指頭到熱水里去試試燙不燙，臉上的神情仿佛跟比柔嘉高出一們頭的人拉手，眼光超越柔嘉頭上。　　15、鴻漸郁勃得心情像著關(guān)在黑屋里的野獸。　　16、鴻漸像已判罪的犯人，無從抵賴索性死了心讓臉穩(wěn)定地去紅黑。　　17、鴻漸沒料到辛楣又回到那個問題，仿佛躲空襲的人以為飛機去遠了，不料已經(jīng)轉(zhuǎn)到頭上，轟隆隆投彈，嚇得忘了羞憤，只說：“那不會！那不會！“同時心里害怕，知道那很會。　　18、可是這里亞熱帶好天氣的夏夜，夜得坦白淺顯，沒有深沉不可測的城府，就仿佛讓導(dǎo)演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的人有一個背景的榜樣。　　19、因為一向不愛聽人家發(fā)牢騷，料定人家也未必愛聽自己的牢騷，留心管制，像狗戴了嘴罩，談話都不痛快。　　20、柔嘉自從鴻漸去后，不舒服加上寂寞，一肚子的怨氣，等等他不來，這怨氣放印子錢似的本上加利，只等他回來了算賬。　　21、辛楣來，就像閻王派來的勾魂使者，你什么都不管了。 《圍城》中的比喻句·第九章1.方豚翁看完信，叫得像母雞下蛋，一分鐘內(nèi)全家知道這消息。2.. 年輕人做事總是一窩蜂似的，喜歡湊熱鬧。3.鴻漸知道鉛筆到他手里，準處死刑斷頭，不肯給他。　　4、拿起鉛筆，力透紙背，寫了“大”字和“方”字，像一根根火柴搭起來的。　　5、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盡致，天氣熱，出了汗，像半融化的奶油喜字蛋糕。　　6.只聽得阿丑半樓梯就尖叫嚷痛，厲而長，像特別快車經(jīng)過小站不停時的汽笛，跟著號啕大哭。　7.對任何人發(fā)脾氣，都不能像對太太那樣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說，朋友要絕交，用人要罷工，只有太太像荷駛詩里風(fēng)神的皮袋，受氣的容量最大，離婚畢竟不容易。　　8. 氣頭上雖然以吵嘴為快，吵完了，他們都覺得疲乏和空虛，像戲散場和酒醒后的心理?；厣虾Ｒ郧暗某臣?，隨吵隨好，宛如富人家的飯菜，不留過夜的。　　9.鴻漸每見她一次面，自卑心理就像戰(zhàn)時物價又高漲一次。　　10、物價像吹斷了線的風(fēng)箏，又像得道成仙，平地飛升。　　11、貧民區(qū)逐漸蔓延，像市集上生的一塊癬，政治性的恐怖事件幾乎天天發(fā)生，有志之士被壓迫得慢慢像西洋的大都市的交通線，向地下發(fā)展，地底下原有的那些陰毒曖昧的人形爬蟲，攀附了他們自增聲價。　　12、上海仿佛希望每個新來的人都像只戴殼的蝸牛，隨身帶著宿舍。　　13、鴻漸聽她有“討厭話”相勸，早像箭豬碰見仇敵，毛根根豎直，到她說完，到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發(fā)問……　　14、有幾個死掉的自己埋藏在記憶里，立碑志墓，偶一憑吊，像對唐曉芙的一番情感。有幾個自己，仿佛是路斃的，不去收拾，讓它們爛掉化掉，給鳥獸吃掉——不過，始終消失不了，譬如向愛爾蘭人買文憑的自己。　　15、柔嘉臉紅的像斗雞的冠，眼圈也紅了，定了定神……　　16、……急得在冷風(fēng)里出汗，微薄的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汽。　　17、……鴻漸像落水的人，捉到繩子的一頭，全力掛住……　　18、衣服厚實的李媽像爆進來一粒棉花彈……　　19、柔嘉忘了哭，鴻漸驚奇的望著李媽，仿佛小孩子見了一只動物園里的怪獸。20、“你是coward?。ㄅ撤颍ヽ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見你這個coward！”每個字像鞭子打一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膽氣來，她還嫌不夠狠，順手抓起桌上的一個象牙梳盡力扔他。　　21、鴻漸走出門，神經(jīng)麻木，不感覺冷，意識里只有左頰在發(fā)燙。頭腦里，情思彌漫紛亂像個北風(fēng)飄雪片的天空。　　22、肚子餓的人會發(fā)火，不過這火像紙頭燒起來的，不會耐久。　　23、心里有生希望，像濕柴雖點不著火，而開始冒煙，似乎一切會有辦法。24、不知不覺中，黑地昏天合擾，裹緊，像滅盡燈火的夜，他睡著了。最初睡得脆薄，饑餓像鑷子要鑷破他的昏迷，他潛意識擋住它。漸漸這鑷子松了，鈍了，他的睡也堅實得鑷不破了，沒有夢，沒有感覺，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時也是死的樣品。 錢鐘書是中國近代史上一座文化昆侖，他學(xué)貫古今，博學(xué)通識、才高八斗，機智幽默，經(jīng)常將文字“玩弄于鼓掌之中”?！秶恰分械谋扔髡婵芍^信手拈來、精妙絕倫，令人玩味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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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字里開出花來——《圍城》中的比喻

花知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