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四年當涂縣的一個夜晚,我從沉睡中被外婆推醒,見到睡床那頭的媽媽已坐起,懷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弟弟,正被外婆攙扶著下床穿深筒膠鞋。我看到室內地面上滲出黑水,眼見著水不斷滲透，水面逐漸一寸寸升高,八歲的我被恐懼占據(jù)了頭腦,手足無措,想哭又不敢哭,怕驚醒嬰兒弟弟。這時唯一能管事的外婆雖然急卻異常鎮(zhèn)靜果斷,她一人將吃飯的方桌挪到床邊,又將家里唯一的一把太師椅費力托舉到方桌上,將我抱到桌上太師椅上坐穩(wěn),接著將裹在襁褓里的嬰兒弟弟托舉到我雙手上,再用寬布帶把弟弟和我捆綁到一起,以防我抱不動弟弟時會把弟弟掉到地上,再把我和弟弟固定在椅背上。我不敢吱聲,忍著眼淚緊緊抱著弟弟,外婆說:“蓉蓉你已是大姐姐了,不許哭,不要怕,不管發(fā)生什么事,要保護好弟弟!”我不知道將會發(fā)生什么,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承擔著重任,要為外婆和媽媽分憂!只見外婆一人簡單拾起幾件衣服，扎成背包挎在肩上,一人蹣跚著淌著已快到肚子的水摸到院里大聲呼救。我坐在方桌太師椅上抱著弟弟,眼見微弱燈光下迅漲的黑色水面在不斷升高,已快淹到方桌面上。正處在產(chǎn)后月子期間虛弱矮小的媽媽,雙手抓緊太師椅的木腿,防止太師椅被繼續(xù)升高的洪水飄移。媽媽不停的顫抖著嘴唇安慰我:“蓉蓉別害怕,會有人來救我們出去的！你一定要抱緊弟弟!”我忍不住哭出了聲:“媽媽,你別讓水淹死,弟弟還要吃你的奶呢!”黑夜里外面竟然寂然無動靜,只聽見外婆嘶啞的呼救聲。洪水開始沒過桌面淹到媽媽胸口了,我坐的太師椅也快被水淹到半截木腿了,媽媽快絕望了,帶著哭腔喊著:“老天爺真要絕了我祖孫四人嗎?快來人呀!”我也哭著安慰媽媽:“媽媽放心,我會保護好弟弟的!我不會放手的!”</p><p class="ql-block"> 真是老天不滅我門,這時如天降神兵,只見一個高大壯實的黑臉男人淌著齊腹深的水急速來到方桌邊,把我媽媽抱到方桌上,將弟弟先轉到媽媽懷抱中,接著將我舉到雙肩上,讓我摟著他的頭,兩腿夾著他的頸部,騎坐在他的肩背上,他再用雙手托舉著襁褓中的弟弟,大聲呼喊著院中摸索前進的外婆:“老人家,整個當涂縣城人都被搶救走了,我們是最后檢查落難人的救援船只,才發(fā)現(xiàn)困在深宅小院里的寡弱婦嬰,我先把兩個孩子送到船上,回頭再來救你們母女。”只見外婆已被洪水淹到胸部,她艱難的回屋找到已站在方桌上的媽媽。我和弟弟被碼頭工人扛到救援船上,他大聲對我說:“孩子別怕!抱好弟弟!我去救你們的外婆和媽媽!”我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和害怕!我怕再也見不到外婆和媽媽了!看著已被驚醒卻出奇安靜不哭不鬧睜著眼睛的嬰兒弟弟，我卻放聲大哭了!我哭求著催促開船的難民婦女和船工叔叔:“求求你們別急著劃走離開,等等我的媽媽和外婆!”等了很長時間才見到碼頭工人兩臂分別托起漂浮在水面的身材矮小的媽媽和疲憊不堪的外婆,艱難地挪動著身體慢慢靠近救生船,見我們婦幼老小已脫險,碼頭工人站在水里,推動已經(jīng)坐滿難民的船尾,大喊一聲:“你們先走吧!我再去看看有無被困的人!〞在昏暗的光線下只見這碼頭工人無比高大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一片汪洋中。</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些脫險的難民們一起被安置到一座荒涼墳山上臨時搭起的茅草棚中,只有棚頂沒有圍墻,每家一張臨時釘成的木板條床,一個大棚下安置了幾十個難民。墳山周圍是茫茫的洪水,墳山上隨處可見白骨骷髏頭,夜晚蚊蟲叮咬無法入睡,還有挨餓的肚子咕咕亂叫,時不時聽到弟弟因吸不到奶水嗷嗷哭叫聲。我常常睜著眼從無墻的草棚中向外看著天空數(shù)著星星,心中多么盼望在南京八O一廠工作的爸爸快來接我們呀!</p><p class="ql-block"> 屋漏偏逢下雨，災難接踵而來，有天夜晚突然聽到驚叫聲四起，夾雜著救命聲哭喊聲。外婆急忙抱起弟弟，媽媽攙扶著我離開易著火的草棚，只見不遠處火光沖天，失火了！偏逢刮大風，火星黑灰隨風到處飄散，飄落之處必燃燒草棚上的茅草。外婆帶著我們跌跌撞撞下了山坡來到水岸邊，在慌張中我腳下一滑，順坡滑到了水里。外婆大聲呼救，我才被一個沖跑下坡的強壯男人拖離水面，媽媽和弟弟因為驚嚇已哭成一片。水災之后不久，陸續(xù)有大輪船開到荒墳山下，我們也終于等到已在南京安排好全家住處的爸爸前來接我們到南京了。 </p><p class="ql-block"> 時過境遷，光陰如梭，我們姐弟都老了，我快奔八了！可是我至今也忘不了七十年前的救命恩人-洪水中那個偉岸高大的碼頭工人。是他在洪水中托起了我們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寫于2026年3月26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洪水中被碼頭工人托起生命的四人</p> <p class="ql-block">被碼頭工人救出的外婆</p><p class="ql-block">這是唯一的珍貴照片。外婆早已于五十多年前永遠離開了我們</p> <p class="ql-block">被碼頭工人救出的媽媽</p><p class="ql-block">已于2000年病逝，我有幸最后三年時間陪伴照顧了媽媽</p> <p class="ql-block">我們姐弟倆，永遠銘記碼頭工人于洪水中托起了我們，救命之恩無以回報！</p> <p class="ql-block">惠文的成長</p> <p class="ql-block">惠寧的成長</p> <p class="ql-block">媽媽與我們姐弟在1988年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1997年夏天，尚未大病的媽媽與兒女合影</p> <p class="ql-block">親愛的碼頭工人伯伯，我們姐弟已老了，等我們到了天堂，一定要找到您！</p>